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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囊谦之行 | 朝圣在佛光照耀下的净土

2021囊谦之行 | 朝圣在佛光照耀下的净土 乐和视界
2022-0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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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信仰之路,佛之国度
图文皆原创,侵权者必究

温馨提示 正文共8,约2.7万字,仔细阅读需2个小时左右

目录 1.前言 2.问道囊谦 3.苏毗遗风 4.香达漫记 5.岭国朝圣 6.白扎游夏 7.自然撷珍 8.后记



2021囊谦之行|朝圣在佛光照耀下的净土

撰文、摄影/张祺林

 1 前言

囊谦,青藏门户,玉树之源,康巴藏区最后的人文圣地。这里的山水,是自然的恩宠,这里的人文,是时空的结晶。这是一处神山圣水之间的神秘藏域,这是一片汇聚自然之美的纯净山河。卡若文化、卡约文化在这里相汇交融,唐蕃古道、茶马古道在这里纵横交织。

囊谦,深闺之中的文化宝库,康巴藏区的高光所在,澜沧江五大支流滋润的沃土之上,丰富多元的民间文化孕育而生。格萨尔史诗、囊谦哲噶唱响雪域,卓根玛、牛角胡、热巴舞自由奔放,舞动高原,囊谦黑陶、彩皮针囊、香达藏纸、尕羊书法熠熠生辉,邦格、格毛切、九顶天窗黑帐篷点缀草场,生生不息。

囊谦,名副其实的古道佛国:每一座山巅都不乏有经幡迎风招展,每一条河畔都不乏有经轮随波转动,每一栋经堂都不乏有梵音响彻天际,每一间拉康都不乏有佛像肃穆庄严,每一处村落都不乏有石刻精雕细琢,每一片原野都不乏有古塔屹立千年。格鲁、宁玛、萨迦、噶举在这里相融并存,觉拉森格南宗、叶迦南卡宗、吉江尼达普、卡拉荣国、纳温宗圣地万般殊胜,达那、乃加玛、达嘉智色、多康格嘉、乃青白玛、然察宗果神山巍峨矗立,改恰度母、赛日错那、龙保山、达嘉、巴龙神湖宛如明镜,倒映着来世今生。囊谦的佛教文化丰富多元,与山水相合,与天人共生,似静水流深,沁人心田。

在那高擎云天的达那山巅,格萨尔王魂归天界,庇佑着梵天的净土;在那自由奔腾的扎曲河畔,古老的部落驰骋香达,书写千年的辉煌;在那随风飘扬的五彩经幡之下,康巴藏族长袖飞舞,脚步铿锵,用勤劳与智慧创造了澜沧江源最富饶的河谷;在那文成公主亲手转动的经轮之旁,桑吉叶巴、噶尔当巴秋登翻山涉水,在雪山之巅营宫建寺,缔造不朽的佛教传奇。

囊谦位于青海省东南部的青藏高原与横断山区的过渡地带,距省会西宁800公里,堪称云山阻隔,距州府玉树约200公里,不过三个小时的车程。境内十八大峡谷纵横交错,共有大小寺院105座,是中国寺院密度最大的县城。从玉树到囊谦,再经昌都拉萨,沿途之上草场、森林、雪山、湖泊等等如连环画般映入眼帘。在囊谦,可以看到青海最美的高原风光。


虽然每年都有无数游客沿G214进藏,但处于“夹缝之间”的囊谦并未如玉树的文成公主庙和类乌齐的查杰玛大殿般名声在外,而恰恰是外界缺少的关注,某种程度上是对当地的原生民俗与文化的保护,使这里成为了藏区仅有的三处活态文化亮点之一。

去年恰逢玉树藏族自治州成立70周年,7月底至8月初,笔者趁观演第十二届康巴艺术节暨2021年玉树赛马会的间隙时间,在玉树和囊谦的山区考察十余天,实地探访了这片名不见经传的人文秘境。本文为此行游记的合集,原计划在国庆推送,无奈因微信平台奇葩操作导致全文丢失,且电脑端未存底稿,只得重写。易稿期间,笔者将此行所访录的知识性内容按游踪穿插在全文各处。由于囊谦的人文民俗与宗教文化繁杂而深厚,而笔者才疏学浅,且此行较为仓促,3天的时间,对于这样一片广袤的土地,对于它所承载的厚重的历史、多彩的文化,显然是匆匆一瞥,只能获得一些局部和片段故如有谬误敬请包涵,指正。

笔者制图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2 问道囊谦

要想从内地去往囊谦,玉树州首府结古镇是必经之路,当然,囊谦也是玉树州下辖的六县之一。作为藏区第三大城市、唐蕃古道重镇、三江之源,“玉树”一名源于《格萨尔王传》,意为“王朝遗址”、“部落一封”,距今已有近千年历史,也是藏文化最活跃的地区之一。“结古”意为“族群兴旺”、“物资集散地”,镇上的结古寺、新寨嘉那玛尼城、当卡寺、赛巴寺是媲美布达拉宫的信仰高地,勒巴沟中的文成公主庙、通天河畔的藏娘佛塔也是在全球数一数二的文化宝库。

结古镇一隅

至于格萨尔,则是由神、龙、念(厉神)三者合一幻化而成的神子推巴噶瓦的化身,生于石渠,长于玉树,12岁时赛马称王,迎娶珠姆为后。公元9世纪中叶吐蕃王朝覆灭,藏区陷入了混战的局面,百姓身处水深火热之中,格萨尔王降临人间以来惩善扬恶,斩除妖魔,一生戎马,南征北战,统一130多个大小部落,并亲手缔造了以鹏、龙、狮为图腾的规模覆盖今藏区全境乃至于印度拉达克地区的“岭国”,是藏族妇孺皆知的英雄人物。直到今天,格萨尔王的影响仍然回荡在康巴藏区尤其是玉树、甘孜地区的各个角落:其生前遗物散布在康区各大寺院,以供瞻仰;岭国的诸多城堡遗址也分布在囊谦的各个山谷之中;作为“活化石”的“格萨尔文化”也逐渐成为藏文化研究界炙手可热的领域,其中《格萨尔史诗》是世界唯一的活态史诗,格萨尔法舞、格萨尔藏戏则是起源于囊谦的传统艺术形式,人们以此文艺的形式纪念与缅怀这位英雄,只有在重大节日时方才上演。

格萨尔王像

从玉树向南,取道G214国道,经过勒巴沟口后抵达巴塘草原,每年7月底,一年一度的玉树赛马会——藏区规模最大的赛马会将会在此举办跑马比赛,届时万人空巷,这里将成为一片欢乐的海洋。时值盛夏,晴空湛蓝而澄澈,郁郁葱葱的草原如天鹅绒被般柔软,绵延的山峦如宽厚的臂膀般环抱着康巴大地,其间牛羊成群,点缀着五颜六色的高原花卉,群山脚下顶顶黑帐篷炊烟袅袅,天空低垂,白云仿佛触手可及,一片生机勃勃,恍如人在画中。

巴塘草原

横亘在巴塘草原以南的,是以江嘉多德神山为首的群峰,其大致范围位于铁力角乡-奔达乡-正科乡-小苏莽乡-上拉秀乡所围合的椭圆形区域中,东西绵延近百公里,最高峰保梭色(岗格恰吉)海拔5752m,为玉树县最高峰,是“大横断”地理范畴的西北缘,也是扎曲(澜沧江)与金沙江(长江)流域的分水岭所在。但在户外人眼中,这里多座海拔5500m以上的未登峰与散落其间的高山湖泊共同组成了一片充满未知、诱惑与梦幻的处女地,仅在2021年,国人便对保梭色进行了尝试性攀登,以及开辟了一条风光旖旎“看海线”,使这片山域迅速进入了大众的视野。

该山区典型地貌

由于地理上北临玉树、南承囊谦、东望石渠,以及受到苯教“万物有灵”的边缘化影响,这片山区中分布着多座神山圣湖,如江嘉多德神山、机日阿果色神山、色特鸭恰岗神山、格拉神山、江错那神湖和吉普错神湖。藏文中“岗格恰吉”意为“八座峰山”,其北麓被称作“吉日高德”,南麓名为“扎降宝”,整坐落于一片台地之上,四壁皆发育有冰川,在降落巴塘机场的左侧舷窗可以进行观测。

岗格恰吉(南)

不同于经卡拉荣国峡谷的传统路线,笔者此行选择绕道毛庄、坎达峡谷去往囊谦,这也是历史上唐蕃古道的路线所在。由于玉树地区基建发展较晚,2010年的玉树地震之后才修通了第一条高速,离开国道后道路立即变成崎岖不平、尘土飞扬的搓衣板路,汽车只得摇摇晃晃地缓慢爬升,沿X308县道向格拉神山进发。行至山谷中,两侧体量巨大的岩峰引人注目,铅灰色的山体与碧绿的草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草甸之上野花点点,犹如璀璨的繁星。由于严重的风化剥蚀,这些山峰形态万千,峥嵘竦峙,或似皇冠,或如巨轮,堪称玉树的“纪念碑谷”。

格拉山谷

皇冠峰

渐行深入,沿途人烟愈发稀少,一个小时也仅有两三辆车擦肩而过,于中午前抵达海拔4856m的大格拉山口。垭口两侧的山坡上,五色经幡迎风飘扬,仿佛千百面旗帜,藏民相信经幡每飘动一次,就是诵经一次。一辆货车自山脚艰难地爬上,司机跳下驾驶室从兜中拿出一沓隆达向空中抛去,这便是“撒隆达”(“隆达”意为“随风飘扬的风马旗”),霎时间纷纷扬扬的隆达雪片般飘入云端,这寄托着对山神的敬意、感恩之情,同时也是向诸神祈求福运。翻过大格拉山口,格拉神山的真容方才显露,“横看成岭侧成峰”言之有物,苏子诚不我欺。

格拉山口

自北侧上山一路之上,神山只露出一个毫不起眼的山尖,而翻到东南方向后,整座山体犹如一柄利剑刺入云霄,气势磅礴,摄人心魂,犹如擎天巨柱。再看四周的群山皆作拜伏状向中倾斜,群星拱月般将格拉山高高托举,让人不由感慨神界也有主次之分,而在玉树北部的恰嘉觉沃(藏区四大神山之一)面前,格拉神山也不过是个垫脚石罢了。高山之上疾风折木,飞沙转石,薄如丝绢的流云如极光般变化着形态,时如玉带,时如波浪(开波云),时如覆钵(帽子云),时如豆荚(荚状云)。二十公里外再回望,格拉神山又呈现出一尊坐佛的形象,这正应了那句话:“佛是一座山,山是一座佛”,这不仅在藏区自然与宗教高度统一,而且在汉地如乐山大佛、青州卧佛、堕崮坐佛等地都是现实中的实例。

曾有人云,看山有三境界: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不看山亦见山。佛学也是如此,“万物有灵”的思想则是最生动的写照,禅机千变万化,唯有点破偈语,那些教义中的微言妙旨乃至于无比壮丽的与伟大的世界将会瞬间出现在眼前。人生也是同理,有些人身在陋室却胸有山河,他从万卷书中熏陶养成了浩然之气,而又在万里路上把气炼就了剑,所以说“仗剑走天涯”被很多人所误解,他们倚仗的不是干将莫邪,而是内在气蕴,正所谓“黄河落天走东海,万里写入胸怀间”。这样的人不用看山,山在心间,万水千山皆一般,他一动笔,他一讲话,这世间的壮丽与伟大便在你眼前流淌,所有的故事与传奇都向你走来。

格拉神山

格拉神山

话归正题,笔者一行经过格拉山后便进入了小苏莽乡,小苏莽乡虽地处群山中央且没有信号,但苏莽德孜堤寺、多龙寺的活佛名扬海内外,港澳地区的明星都曾来拜访,就连笔者因高反在玉树州医院与医生闲聊时对方的第一反应也是“你要去小苏莽拜访活佛吗?”。不过由于时间紧张,笔者无缘拜见,一路打听地图上不曾有的小路,于青藏边界沿一条烂到只有车辙的土路复行向西,翻越海拔4480m的扎池拉山口去往囊谦县的毛庄乡。

小苏莽乡一隅

 3 苏毗遗风

本节内容才是真正进入到了囊谦县境内,在此之前需要清楚的一点是,囊谦地区自吐蕃王朝瓦解以来便以部落的形式存在,其起源根蚌涌遗址留存至今,掌权在折哇家族手中,至1958年共传位25世囊谦王(后期发展为土司),并沿袭吐蕃统治时期出现的千百户制度,并经过不断演变成为了一种政教合一的管理系统:部落最高一级为千户,由千户长统领,囊谦千户是玉树地区规模最大的千户,曾为玉树地区的总首领,在藏区也是极具权势之地;次一级为百户,至1958年时囊谦千户部落共有9个百户部落,其中直属7个,共计36个百长部落——最底层的管理系统。因囊谦是青海界内与西藏联系最为密切的藏区,故也曾是藏区非常有权势的地区。

“毛庄”,意为“妇女们的村庄”,原名苏莽乡,因苏莽寺(大苏曼寺)而得名。“苏莽”字面意思为“跟前比较多”,关于这一意义的来源笔者饶有兴趣,并在苏莽寺的一面墙的石刻上找到了答案:苏莽寺建寺活佛仲马赛·洛周仁青为图吉利曾让弟子带着野蒿四处抛洒,待众弟子回来后活佛问都洒到了哪里,弟子回答“跟前比较多”,活佛便以此为寺名。据此可推知,小苏莽乡之名是为了与苏莽乡进行区分。同时,仲马赛·洛周仁青还是苏莽噶举派(噶举派八小派之一)的创立者和苏莽百户的首任长官。毛庄乡在公元前3世纪至公元6世纪末曾是“苏毗”王朝的中心,在高原显赫一时。

毛庄乡一隅

苏毗起源于羌塘的诸部落联盟,曾一度在藏区与象雄、吐蕃王朝呈三足鼎立之势,但由于后期政权内斗,出现分裂,遂被吐蕃所灭。值得一提的是,苏毗王朝历代由女王执政,属于女权社会,故在《隋书》中被称作“苏毗女国”,这也是中国版图内历史上的三大女国(苏巴什西女国、丹巴/金川/嘉绒东女国、苏毗女国,笔者曾全部到访)之一。

翻过扎池拉山口后,天气迅速晴朗,道路也从高山之上一路下降到河谷地带,路面也随之硬化,不出一刻钟便疾驰到了拉加达荣噶峡谷。拉加达荣噶峡谷西起毛庄乡东部,向东延伸至娘拉乡境内的郭曲(澜沧江五大源流之一)河畔,是娘拉乡三大峡谷(冷日峡谷、瓦火那峡谷、拉加达荣噶峡谷)之一,为典型的山间河流深切河谷地貌景观,漫山松柏郁郁苍苍,碧水幽潭遍布河谷石臼,悬泉瀑布飞漱其间。河道时而宽广,发育出九曲回肠的河曲;时而狭窄,浪花飞溅。

拉加达荣噶峡谷东端


行至一处名为“温多卡”的村庄,河谷突变开阔,一处水草丰茂的沼泽映入眼帘,不知名的黄色野花点缀在草地上随风摇曳,一群牦牛在岸边自由嬉戏,或相互追逐地戏水,或心无旁骛地吃草,神情恬淡安详,仿佛与世无争一般,颇有“弱水三千,只取一瓢”的洒脱。

自由自在

休息片刻后继续前行,至孜曲(澜沧江五大源流之一)河畔沿河向南,道路在河边的山坡上百转千回,有时感觉前方的路面即将延伸入水中,但转弯之后却仍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山路,唯有远处的山坡上零零散散坐落着几座民居,颇有“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意境。孜曲流经毛庄乡的中部,在乡政府驻地东南方向近10公里的位置形成了一个太极图案的乾坤湾,坐落于北侧半岛的山坡上的,便是至今已有700余年历史的格鲁派古刹——尕丁寺。尕丁寺始建于1300年,由普措然丁创建,原为宁玛派寺庙,后改为格鲁派,藏语全名“孜苏莽嘎丁图登乃勒楞”,意为“孜苏莽的具喜佛教定胜洲”。站在寺庙对面的山坡上,尕丁寺与其半岛尽收眼底,群山环抱,层峦叠翠,河两岸的巨石如盘龙般傲然挺立,脚下碧绿的河水静静流淌,一派宁静祥和之景,令人感慨这实是一处难得的风水宝地,不得不放慢脚步以欣赏。

尕丁寺与孜曲大拐弯

原计划抄小路到毛庄乡,但被一江苏牌照朋友告知前方塌方,只得掉头回到正路上来,经尕丁寺山门便进来一探究竟。尕丁寺最初的建筑已经荒废,仅剩山顶上的几处残垣断壁,新建的三座大殿呈品字形环绕,殿门处悬挂着鹰、熊、豹的标本,中间是有着绿草坪与遮阳棚的辩经广场,两侧的门廊上还写有英文单词,颇有外国大学的感觉。无奈大殿不开门,遇到的一群活泼的小喇嘛也不通汉语,仅是遥遥招手,报之一笑。后来得知,尕丁寺是囊谦地区著名的闭关中心,大殿之所以不开门是因为时值“夏安居”期间,寺中高僧活佛都在寺院后的扎仓中闭关,不与外人相见,而最长的闭关时间可长达九年之久,不禁令人肃然起敬。

活力

闭关扎仓

从尕丁寺到毛庄乡不过十分钟的路程,其间经过一条小路去往萨扎尼姑寺,笔者在做攻略时误将此以为是巴绒噶举派(噶举派八小派之一)的活动中心——杂毛寺(藏语意为“杂毛佛教香花洲”),但前去拜访后发现并没有传闻中的“覆盖满经幡的馒头状山包”,而在次日与实际的杂毛寺遗憾擦肩而过。不过既来之则安之,萨扎尼姑寺也绝非等闲之地,1423年由白马旺加创建,至今已近600年历史,位于一座如太师椅般的山坳中,寺中遍植花草,鸟鸣啁啾,殿门处的觉姆(尼姑)正为几只野生马鹿喂食,人与自然之间和谐在此得到了完美的体现。笔者起初以为只是这里的特色,但在后几日遍访古寺的途中才意识到这是囊谦寺院的“常态”。就连在去往萨扎尼姑寺的小路上,也不乏有迷人之景,下午的阳光斜射到平缓的山坡上,山与山之间的沟壑明暗分明,斑驳的光影似乎拨慢了时间的脚步,无论是深蓝的天空还是碧绿的草场都是那么的纯粹,纯粹的没有一点杂物,较之Windows早期的系统桌面有过而无不及,仿佛要将人的目光攫取到九霄云外。

萨扎尼姑寺

纯粹

离开萨扎尼姑寺,笔者终于抵达了毛庄乡政府驻地,这也是此次囊谦之行所至的第一个乡。镇上行人稀少,冷冷清清,隐隐约约听见一处传出法乐之声,循声而行来到一处金碧辉煌的建筑群落前,这便是苏莽寺——玉树地区政教合一的三大寺院之一。苏莽寺坐落于一处山坡上,居高临下犹如一座皇宫俯视着整片乡镇,藏语意为“吉祥苏莽任运成就洲”,由噶玛噶举派(噶举派四大派之一)黑帽系噶玛巴·得银协巴(第五世大宝法王)的弟子仲马赛·洛周仁青创建于15世纪,至今已有近600年的历史,内藏一座莲花生坛城,寺中供奉的十六尊者唐卡与仲马赛·洛周仁青的肉身佛像堪称镇寺之宝。从苏莽寺向南眺望,有一座状如雄狮的山峰,山顶为岭国森宗城堡的遗址所在,相传其四面八角,通体朱红,地基深厚,砖块大如牦牛。但村民对此都浑然不知,故笔者并未前去实地考证。

苏莽寺

从毛庄乡到囊谦县,若按照导航则需要向南或向北绕行近百公里,但实际上两地之间有一条连线的捷径,这条路虽在地图上难觅踪迹,只有当地人才知晓具体位置,但在中国乃至于世界鸟圈中名声在外,原因在于其经过的坎达山谷是世界级的观鸟圣地,也是藏鹀被误以为灭绝后时隔80年再次被发现的地方。山谷东口的山体犹如一道石门将毛庄乡与外界相隔,相传这是囊谦部落的一个首领的女儿与来自甘孜的商人私奔时为躲避族人追捕而凿开的通道,两侧岩壁上绘有大量的莲花生大士彩绘,山坡上的经幡如条彩龙般凌空飞跨

石门

从毛庄乡去往坎达山谷,需要翻越海拔4650米的义阿拉垭口(坎达山口),上山途中见两侧山坡岩壁陡峭,奇峰林立,为典型的高寒岩溶景观。其间怪石嶙峋,千姿百态,栩栩如生,有似神犬哮天,有如蛟龙探海,恍如身处天然石雕博物馆中,令人目不暇接。垭口东望,连绵的群山好似大地之脊梁,起初所见的石林如同条条长城般自山顶逶迤而下,诉说着大地的历史,洁净而柔软的白云仿佛触手可及。此地地处青、藏、川边界,当目光来到天际线上的山峦时,殊不知早已相去百里,进入了甘孜州地界。

垭口东望

登至垭口处,几处规模宏大的拉则与插箭映入眼帘,这也侧面印证出坎达山在人文意义上的重要性。“拉则”是用来祭祀山神的古老习俗,从苯教民间化的宗教仪轨演变而来,形式与用途不一,或是部落之间分界的标志,或用来祈求平安、财富;而“插箭”顾名思义,即在山顶挖坑,由德高望重的人往里放置珠宝、粮食等物品,尔后将许多挂满彩色哈达的长箭竖立其上,并用羊毛绳紧紧捆绑在一起,以示和睦团结。拉则之旁,成群的牦牛流淌在绿幕上的墨汁,在明丽的阳光下如黑色的洪流一般缓缓涌动

义阿拉垭口

对面的山坡上,几块巨石错落有致,排列整齐,令人第一时间联想到“巨石阵”或“十二门徒石”。山口西望,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坎达山谷尽收眼底,苍翠的群山重重叠叠,宛如海上起伏的波涛般雄伟壮丽,在那群山的中央便是囊谦——宗教文化的多元高光、格萨尔王的传奇舞台所在。坎达山谷堪称是此行的“开胃菜”,将笔者脑海中青海风光的固有印象一举打破,提升到了与川、藏两省相提并论的高度。夕阳西下,朦胧的远山笼罩着一层轻纱,如深闺中的少女般影影绰绰,在飘渺的云烟中忽远忽近,若隐若现,天际线上流云就像是几笔淡墨,轻轻地拂过蓝色的天边。

巨石阵

垭口西望

下到坎达山谷的尽头,岩壁上赫然雕刻着一幅巨大的彩绘佛像,其下方有一处深不见底的岩洞,即便在盛夏7月也仍然冒着冷风,相传是格萨尔王叔父晁通的藏兵洞。相传在格萨尔王与霍尔国开战时晁通在此埋伏精兵,待格萨尔诱敌至此后一举歼灭,传为佳话。在坎达山谷谷口的半山腰上是郭切寺,全称“郭切根朋庆楞”,意为“郭切积善法洲”,始建于1657年,初奉乃多噶举(噶举派八小派之一),后改奉噶玛噶举,是囊谦地区重要法事活动的举办地之一。

天门

夕阳时分驶出山区,经过去往麦金寺(西夏国师——帝师热巴灵塔所在地)的路口,但由于时间原因只得在谷口远远眺望,留作下次到访。夜幕时分,抵达位于扎曲(澜沧江五大源流之首)河谷中的囊谦县城已时暮色苍茫,高反与长途奔袭令人头晕脑胀,所幸下榻的酒店是当地最好的一家,休整一晚后亟待开始在囊谦的正式行程,单单想到即将去往达那寺、尕尔寺等诸多在历史上声名显赫的传奇寺院,这就足矣令人激动万分了。

对于“囊谦”一名的来源,学术界众说纷纭,普遍流传的有三种说法:一是折哇家族第八代吉普阔洛桑宝曾在吐蕃王朝担任过内大相职务,而内大相的藏语发音为“囊伦谦宝”,后人便将此作为家族所执掌政权的名称,简称“囊谦”;二是折哇家族的囊谦四代王曲吉江才执政时期,萨迦派第五代祖师八思巴(萨迦政权创立者,第一任萨迦法王,元朝第一位帝师,蒙汉藏语言大师)准许他在所掌权的地区设立13个特权部门,以起到巩固折哇家族统治地位的作用,而能够集齐这13种特权部门的地方即被称为“囊谦”;三是以古时王宫遗址——“囊索谦毛”之名作为政权名称。

 4 香达漫记

香达镇是囊谦县政府的驻地所在,“香达”意为“香龙沟的谷口”,因位于香龙沟谷口而得名。次日清晨从酒店顶楼俯瞰全城,宗教的气息弥漫到每一个角落,只见古镇依山傍水,佛塔林立,晨曦中的寺院浸没在初升的阳光之中,宛如置身于缅甸蒲甘,绛红、暗绿、沉黑下白的建筑别具风情,门廊上绘制着藏式传统图案与氆氇纹饰。远处的平原上隐隐浮现农田、房舍和深蓝色山脉,一幅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的田园风光。朝霞浸染,雾霭升腾,寺院中的钟声法鼓与早课诵经声隐隐约约,随风传来,为这座城镇中的人们与远到的访客带来新一天的祈祷与祝福。

香达一隅

几块糌粑、一杯酥油茶简单饱餐一顿后,笔者先行向北造访卡拉荣国圣地——多康二十五大圣地中的“身之功德”圣地。“卡拉”为村名,“荣国”意为峡谷之门,7世纪时莲花生大士(印度佛教史上最伟大的大成就者之一,藏传佛教的主要奠基者,宁玛派祖师)曾到此地禅修,峡谷中状如大鹏金翅鸟的东侧岩峰“黑茹嘎(愤怒本尊)”上的莲师修行洞至今仍然存在,山腰处巍峨矗立的卡拉荣国红塔则是由莲花生大士亲自建造并开光,并用所降伏的厉鬼夜叉之心作为塔基,殊胜无比,可惜于建国后某时期受到人为破坏。另据《莲师意修除瘴法》记载,峡谷中西侧岩峰“铜色山宫”所具有的加持能量举世无双,其北为普巴金刚的道场,南侧与纳温宗圣地的乃加玛神山遥遥相望,共同护佑着囊谦的一方水土。

黑茹嘎

回到囊谦县城,城中的临街商铺也已开市,与一位水果小贩聊天得知这里有很多内地来的人做生意,不过最令人啧啧称奇的是,在囊谦县中心大街上居然有一家蜜雪冰城,虽然略显新潮的店面装修在一片黑白红三色的建筑中极其违和,但这一点也不妨碍藏族年轻人无论何时都在门前排长队的热情,不得不说杨枝甘露的影响力可见一斑,连这么偏远的小城市场都能占领……相比之下两旁的酥油茶小馆冷冷清清,只有几位老人大声拉扯家常,颤颤巍巍地用双手捧起木碗喝茶,酥油浓郁的咸香,是流淌在他们血液深处的味道。

“物美”价廉的蜜雪冰城

集市之中熙熙攘攘,一片平房后一座金碧辉煌的寺院屋顶映入眼帘,这便是囊谦寺,属格鲁派寺院,在囊谦王族统治时期相当于是政府,即中央管理部门的所在地,大殿四角各有一座白塔,金顶丹楹刻桷,气势恢宏,飞檐斗拱颇有汉阙风格。时至今日,囊谦寺早已成为了囊谦县城中重要的社交场所,门庭若市,热闹非凡,人们或在殿前叩拜长头,或围绕大殿一圈圈地转经,或手持转经筒坐在门帘下诵经,或斜倚在墙头高谈阔论,时不时爆发出阵阵爽朗的笑声,老人们则将藏袍紧紧裹在身上,坐在殿前的台阶上晒太阳……各路人士在开始一天的生活之前都会汇聚到此,虽各行其道但也其乐融融,在藏区,宗教深刻地影响了人们的生活,寺庙是最有号召力的地方,在当地人的世俗生活中总扮演着重要角色,人们既为了对佛的敬仰来到这里,也为了获取荒原生活中更稀有的热闹和欢乐来到这里。

囊谦寺

转经

无论从县城的哪个位置向西眺望,远远地都会看到一座体量巨大的覆钵式白塔矗立在香曲河北岸的河滩上,这便是囊谦最著名的佛塔——格荣佛塔(格戎佛塔)。据《阿育王传》记载,公元前3世纪,统一了整个南亚次大陆的古印度摩揭陀国孔雀王朝的第三代国王——阿育王为纪念释迦牟尼涅槃200周年,以佛祖舍利为内藏在世界各地修建了84000座释迦牟尼舍利塔,亦称“阿育王塔”,格荣佛塔就是其中之一。

新阿育王塔

2200年来,格荣佛塔几经战火毁坏,但又多次被历代囊谦王与活佛所修复,其加持力之大世所罕见。第八世囊谦王阿德仁波切对其进行修葺时曾发掘出一块记载有佛塔志的石碑,直到此时民间的传说才成为事实:此塔确为阿育王塔。早在吐蕃王朝时期,吐蕃第33世赞普松赞干布曾在政权各地修建佛塔以改善风水,途经此地时见格荣佛塔威严壮观,便在此修建庙宇,后因失火搬迁至西藏昌都,也就是闻名全藏的强巴林寺的前身。

远观佛塔,洁白无瑕,通高37米,周长200米,造型如胜乐金刚(藏密无上瑜伽部母续的本尊,是其尊奉的五大本尊之一,也是诸佛功德的集成)身语意之坛城,外观上呈现出5个由500座小佛塔环绕而成的阶梯,由不同时期的五种佛塔样式组成,见证了时代的更迭与与佛塔形态的演变。一阶为“铃式格子佛塔”,二阶为“莲花殿宇式佛塔”,三阶为由阿底峡尊者(印度高僧,噶当派祖师)所创设的“噶举佛塔”,四阶为藏式日月宝塔,五阶为藏式善逝八塔,亦称“如来八塔”。格荣佛塔的内部共分三层:一、二层为经堂,珍藏有佛像、唐卡、擦擦、经卷等珍贵文物,位于其正中的便是阿育王塔遗址,如今仅剩塔基,不过其珍藏有佛骨舍利的地宫在数次战火中幸免于难,至今仍未打开;第三层呈半圆形宝瓶状,乃是融入了尼泊尔加德满都博德纳大佛塔(世界上最古老的佛塔)风格所建。穹顶之上,方形塔基侧面绘制的佛眼炯炯有神,基座顶端为覆盖着华盖与日月宝瓶的塔刹。

格荣佛塔

阿育王塔遗址

在格荣佛塔周边,约有历史上遗留下来的五百万尊佛像擦擦和十六万颗刻有大藏经的石碑,还有由无数玛尼石所堆砌而成的石经墙,堪称一座石刻博物馆。走进格荣佛塔所在的塔院,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尊高大的镀金释迦摩尼像,法相庄严,震撼人心,自净空中凝视着人间,度化万千生灵。一侧的阿育王柱与一对经幢高耸入云,其上刻有佛经和阿育王的丰功伟绩,是孔雀王朝雕刻艺术的集大成者,遍布于全球各座阿育王塔之旁。佛塔以南数百米的河谷中,澜沧江缓缓流淌,带来阵阵清风,轻轻拂过了格荣佛塔顶端的铃铛,铃声喈喈,圆润悠扬,似乎来自于千年之前。

南无阿弥陀佛

藏民们正围绕着佛塔转经,朴实而虔诚的身影在蓝天白云下穿梭,与迎风飘扬的经幡一同形成了一道动人的景观。藏区寺院与内地寺院的一大不同,在于藏区寺院里的僧众与民众没有清晰界限与目的性,只为表达质朴的虔诚,宗教之本质,也是引导人们找到并回归自我的本真。

转塔

离开格荣佛塔,不由得频频回首,目光仍驻留在佛塔上不肯离去。一路向西,对面山坡上白塔林立,但却无心前去拜谒,不过若在其它地区则还算是较大规模。前行不远右拐上山,一座别具风格的山门映入眼帘,按计划拜访山坡上的一座规模宏阔的寺院——巴麦寺。巴麦寺是直贡噶举派(噶举派八小派之一)在青海地区的祖寺,由阿扎旺庆嘉宝和多加仁青扎巴建于1090年,至今已有920余年历史,藏语意为“巴麦大乘显密乐园神洲”,每年藏历三月都会举办规模盛大的长寿佛大法会,期间可以观看难得一见的活态文化遗产——格萨尔王金刚舞。遗憾的是,巴麦寺也恰恰时值夏安居期间,寺中空无一人,殿门紧闭,只得在院中拍照留念后遗憾而去。

巴麦寺山门

巴麦寺

巴麦寺在全球各地均设有道场,影响力不容小觑,就连李连杰也曾来此闭关修行,并捐款800万元。2010年玉树地震时成龙前来赈灾,同时专程拜访巴麦寺,从而可见巴麦寺的名声之大,毕竟这是噶举派大手印法门以及大、小五明的传习中心所在。五明学是藏传佛教中最为重要的理论之一,源于古象雄时期起源的苯教,并在后期扩展成为佛教各分支的必修,大五明指工巧明(工艺技术)、医方明(医学)、声明(语言、文字学)、因明(辩证法、逻辑学)和内明(因果关系),小五明指韵律学、修辞学、辞藻学、戏剧学和天文历法,故藏传佛教高僧通常被称作“班智达”,梵语中意为“渊博而智慧的大学士”。

如今社会中人们所缺少的终生学习的观念,在藏传佛教中体现的淋漓尽致,大、小五明统称“十明”,随便拿出一个在当今的大学中都是一门单修的专业,照这么说我们这些尘世中的俗人所具备的知识素养仅仅是出家人的十分之一不到,况且在寺院中僧众每天的研习时间超过12个小时,期间不乏有自我反省(入定)、辩论互动(辩经)等过程,看到这里,你还有什么理由不学习呢?

话归正题,时近中午,浓云骤起,山岳潜形,笔者一行离开扎曲河谷再次驶入山区,只见宽阔的山谷突然急剧收缩变窄,一条“一线天”出现在眼前,底部若明若暗,道路迂回曲折,颇有曲径通幽之感。复行数里,向一位牧羊人询问得知这里是位列囊谦十八大峡谷之首的香龙沟大峡谷,是从香达镇去往吉尼赛、尕羊、着晓、东坝乡的必经之路,也是千年以前文成公主曾走过的峡谷,风景优美,古迹繁多,如今一条柏油国道直穿而过,从这里向西翻越6座山口便能抵达杂多——澜沧江源第一县,且只需半天的车程。

阴阳割昏晓

香龙沟之所以位列囊谦峡谷之首,其间所蕴藏的文化价值是关键要素,岩壁上随处可见的摩崖石刻与岩画集中了自元代以来的不同艺术风格,其中以六字真言与莲花生大士佛像最为著名,或高达数米,或寸尺见方,线条流畅,古朴典雅,不得不为古代工匠高超的雕绘技术所折服,直到数百年后,今人还能够从此领略到三江源丰厚的文化内涵与独特的地域特色。

莲花生大士

穿行在香龙沟中,犹如身处于石匣子之中,眼前景象令人叫绝:两侧奇峰峥嵘竦峙,重岩叠嶂,争高直指,隐天蔽日,山形之俊秀较扎尕那有过而无不及,山涧中流水湍急,浪花飞溅,时而转入地下只听得隆隆轰鸣,时而又从一处岩壁的洞口处喷涌而出,咆哮之声远远掩盖住万钧雷霆,可谓是“云端莫道雷公语,下界银龙独自吟”。山风拂动峡谷两侧黑黝黝的矮树丛,发出沙沙声,好像在前后无人的峡谷中传递某种荒野神秘的信号。

香龙沟峡谷

在峡谷中部的一处平坦谷地中,一侧山坡长有树龄相当的柏树,另一侧岩壁上则有大面积的黄色锈斑,相传格萨尔王曾率领众将在此比武射箭,箭矢所射之处日久天长便长出棵棵柏树,比试完后格萨尔王用黄金犒赏众将,并将金粉洒在岩壁上,时至今日仍清晰可辨。

在香达峡谷的西端,一条瀑布从天而降,声震山岳,远在峡谷的东端就能听到隐隐约约的跌水之声,待驱车靠近后只见银雾腾空,飞珠溅玉,如一条上下翻飞的白练,泻入一处深潭之中,深潭四周有无数水玛尼与经板,条条经幡横跨山谷,如道道彩虹般耀眼。最令人惊奇的是,这座山上并无水体存在,瀑布乃是由从山巅岩缝中渗出的上下两股泉水组合而成,无论冬夏水流不断,这便是有着“囊谦第一瀑”之美称的珠姆瀑布,相传为格萨尔王王后嘉洛·森姜珠姆的浴池,藏语意为“八功德圣水”(甘、凉、软、轻、净、香、饮时不损喉、饮后不伤腹),有着美颜润发、平衡营养之功效。在囊谦千户时代,上下两股泉水分别预示着囊谦千户与阿夏百户的运势,水量大则表示相对应的部落所在的地区风调雨顺,若是两股泉水水量均衡则是相互之间关系和睦的征兆。

珠姆瀑布

经板

继续向西则进入了着晓乡辖内,这部分内容笔者将在下一章中呈现。调转车头开回囊谦,同样的峡谷在不同的方向与视角下堪称移步换景,仿佛又进入到了一条不曾走过的峡谷之中,不多时回到囊谦,沿扎曲河谷向南行进,时间不长澜沧江掉转向东,翻过一道山梁后一片南北长约15公里的宽阔谷地映入眼帘,笔者暂且称之为“香(达)白(扎)谷地”,这一带遍布名胜古迹,是囊谦文化及其遗存的集中所在。

香白谷地一隅

国道西侧前麦村的山坡上,康国寺(康郭寺)的九层经堂光彩夺目,熠熠生辉,经堂、佛殿与塔殿呈品字形排列,红白两色的建筑群落相得益彰。康国寺由包和公丁创建于1913年,属直贡噶举派寺院,现任主持洛嘎仁波切活佛为著名的藏医大师,山坡上的小路上,前去问道、求医的人络绎不绝。同在前麦村还有一座多芒佛塔,相传由莲花生大士为降伏虫害作妖而建。

康国寺

在康国寺一旁有一座毫不起眼的藏式民居,距今已有900余年历史,由格萨尔王麾下三十大将、七勇士之一——智·噶德之子智·米尕拉布桑周所建,名为“拉康仓”,是囊谦保存最为完好的藏式民居之一。“拉康”意为“经堂”,拉康仓为纯木构建筑,共分三层:一层为牛棚与库房,外墙上涂抹有牛粪以起到保温、加固作用,即“发粪涂墙”,这也是在藏区常用的建筑手段之一;二层为经堂和起居室;三层为藏经阁,藏有智·噶德生前所使用的物件,可惜皆毁于建国后某时期,铁制兵器被用作炼制耕犁。

拉康仓的经堂中的壁画别具一格,样式极其罕见,所采取的绘制方式为“满铺”,即环绕经堂一周的墙壁上都有内容,整体连贯,布局完整,线条遒劲,笔法简练,内容形象素净而威严,最难得的是集齐了唐卡三大画派(勉唐画派、钦泽画派、噶玛嘎孜画派)的特色,足以突显出画师的技艺之深厚,极大可能是来自玉树藏娘唐卡画派的画师所作。

拉康仓明代壁画
图源/《囊谦境象》

距前麦村不过1公里的山坡上,一座古香古色的村庄错落有致,古色古香,处处泛出古朴的光泽,这便是东仓故里——东日村。东仓家族,为藏族四大家族之一,至今已有2000余年历史,在西藏各个历史阶段中都德高望重,崛起于苏毗政权时期,在文成公主进藏时东仓家族曾代表松赞干布前去迎亲,吐蕃政权瓦解后纳入岭国管辖,当时东仓家族的东·白日尼玛江才名列格萨尔王麾下三十大将之一。自东·白日尼玛江才时期起始,东仓家族收藏了藏区各个阶段的重要历史文物,统称“东仓古籍”,其中便包括有苯教三部修行文、理塘绝版般若经和享誉中外的《大藏经》全本,世称“东仓《大藏经》”。

东日村

东仓《大藏经》又名“东仓五百部”,是在各种天然矿物染色的牛皮藏纸上,用金、银、珊瑚、绿松石等各类珠宝粉末手写而成,存放经卷的木质夹板由多种名贵木材所制成,雕刻有藏传佛教八宝与各种传统纹饰图样,至今已有1000余年历史。“大藏”意为“功德圆满”,东仓《大藏经》内容包罗万象,不仅有大藏经等佛教经典,还有藏族各学科的典籍文献,记录了神秘藏文化的点点滴滴,被誉为“藏族大百科全书”,堪称高原上的《永乐大典》,是迄今为止内容最丰富、保存最完好的大藏经,也是藏区最为珍贵的文化遗产之一,曾受到过藏传佛教各大教派的法王与无数高僧大德开光加持,其价值不可估量,是名副其实的“雪域瑰宝”,曾险些在2010年玉树地震中毁于一旦,现藏于玉树州首府结古镇中心的“东仓大藏经博物馆”。
 

金汁《大藏经》

东仓村后的山坡上鲜花盛开,五彩斑斓,绿草如茵,青翠欲滴,群山之间所呈现在眼前的,是一片生机盎然的河谷,云朵洁白而柔软,仿佛垂手可得,让人幸福得只想伏地而卧。藏族人不会错过每一个“幕天席地”的机会,正值下午,藏民们伛偻提携,头戴牛皮小帽,半披挂着大块珊瑚、红色珍珠等装饰品的藏袍,在草甸上搭起帐篷,煮起奶茶,或坐或躺,高声谈笑,侧卧在温暖的阳光下,流连在浓烈的美景中,莫奈的名作《草地上的午餐》仿佛真真切切地浮现在眼前。

在这片离历史更近的草原上闭上双眼,放下属于喧嚣浮世的种种杂念,或心无旁骛,或静静冥想,拨开心灵的迷雾,叩问最深处的灵魂。一线温和的阳光流淌在东日村的山坡上,炊烟缭绕,如梦似幻,这个见证了历史的村落圣洁而美丽,在时光中缓缓前行。

草地上的午餐

夕阳西下,笔者一行前去今日行程的最后一站——乃加玛神山观澜沧江辫状水系。乃加玛神山,意为“百座神山汇聚之地”,又名纳温宗圣地,意为“云雾缭绕的城堡”,为多康二十五大圣地中“语之意”的圣地,形如巨蟒仰首,又似大鹏展翅,相传莲花生大士曾化作大鹏鸟在此降伏蛇妖并闭关3个月,山顶还有米拉日巴尊者(噶举派二祖,肉身成佛的“实践佛法”代表人物)的修行洞。除此之外,莲花生大士还曾在此降伏大角牛魔,并在山脚下修建有一座蓝塔以镇压其首级,被称作纳温宗蓝塔,又名“康区蓝塔”,在蓝塔旁的岩壁上有一组六字真言印记,只有从远处才能隐约浮现,相传是莲花生大士加持下产生的自显像。

神山东侧岩壁上的虎爪印记相传是明妃曼达热瓦化身为猛虎以助力化身为愤怒金刚的莲花生大士时所为,北侧的岩壁上还有益西措嘉(金刚亥母——噶举派女性本尊之首的化身,历史上最伟大的空行母)的脚印,崖壁下方共有12座白塔,其中8座为莲花生大士所建,被称作“龙秀八塔”,一旁的石柱相传为格萨尔王的拴马桩。历史上乃加玛神山曾得到过胜乐金刚的加持,噶玛巴·敦都多杰(十三世大宝法王)、却吉岭巴(旧密宁玛派掘藏师)和仲马赛·洛周仁青也曾在此禅修多年,故此纳温宗圣地殊胜无比,位列多康二十五大圣地之首

乃加玛神山(北)

乃加玛神山(东北)·龙秀八塔&康区蓝塔&自显六字真言

乃加玛神山虽声名显赫,地位崇高,但其体量很小,环绕神山一周仅需一个小时,神山的南坡之下是一座巨大的玛尼石堆,不知是被多少只手,在多少年的时间里,才形成如今的规模,鲜红色、棕褐色的石块上刻着白色、黄色或蓝色的六字真言与吉祥图案,让人不禁联想到前世、今生、来世与轮回,遥远而缥缈虚幻的历史,因一块块玛尼石变得真切生动,具有质感。玛尼堆旁为两座白塔,内部为巨大的转经筒,需要多人齐力才能转动,因转经筒体量越大其所刻的经文便越多,故转动这种大型转经筒的功德也远高于普通转经筒,转动一圈大经筒相当于转寺院一周的转经廊道。相传每过六十年,乃嘉玛山神要召集藏区一百位大山神来此聚会一次,因此信徒们都相信拜转这座神山一周的功德,相当于转了一百座神山。

乃加玛神山(北)·玛尼堆&双塔

拾级而上,登至一处山顶极目远眺,苍穹之下,扎曲河谷层层展现在眼前,由于此处地势宽广,河道肆意流淌,水面泛着细碎的波浪,水流裹挟着沙石侵蚀、冲刷着河床与大地,曲流不断下切,进而形成“刻蚀曲流”。只见蜿蜒的河流仿若天书,弯曲的牛轭湖形同星月,无数条水道身姿曼妙,迂回蜿蜒,如同交错相织的发辫,“辫状水系”因此而得名。河汊之间的沙洲水草丰茂,土质松软,是珍禽筑巢、孵化的绝佳场所,时不时还有羊群与野鹿前来饮水,丝丝曲流在此间化身为生命的摇篮。

澜沧江辫状水系

澜沧江辫状水系&囊谦县城

乃加玛神山以东的扎曲河对岸,河滩之上有一片大面积的青稞地,略带金黄的嫩绿麦芒一直延伸到河畔,在夕阳强烈而柔和的照射下无比温暖,囊谦是半农半牧、农牧综合交错地区,也是玉树州唯一的农业区,素有“玉树粮仓”的美称。席地而坐,看稞浪翻滚,忽而万籁俱寂,飘来一朵白云,带来一股潮气,撒下一片雪粒,转而又迅速消散。

青稞地

乃加玛神山(东)·雨幡

而在身旁的山坡上,彩色经幡传唱着十万佛偈,几位觉姆执伞拈花从远处走来,绛红色的僧袍与浓郁的景色遥相呼应,如梦如幻,目之所及之处皆是散布在花海间的闭关小屋,修行者们依山傍水,席地而坐,口诵佛经,或手摇经轮,或手捻佛珠,表情宁静而祥和。在他们心中,人生在世常常免不了迷茫与黑暗的时刻,人心则是凡世里蒙尘的灯盏,只等修行的山路上佛音如风,拂过尘埃,指引着来世今生的路,便能够看破娑婆,重回菩提树下的清明。

信仰

 5 岭国朝圣

次日出发,一路向西,重走香龙沟大峡谷,和珠姆瀑布的飞花玉问声早安,汽车便沿着新铺装的柏油路不断盘旋上升,不多时便先后翻越海拔4096m的雪坝亚俄拉山垭口和海拔4712米的肖容多盖拉山垭口抵达着晓乡境内,今天的风景与人文都是此行的精华所在。

肖容多盖拉山

“着晓”意为“萨部落的属地”,巴曲(澜沧江五大源流之一)穿乡而过,北与杂多县昂赛乡接壤,整体坐落于一片自北向南倾斜的高原台地之上。途经一处名为“加毛来”的村落,相传是文成公主安营扎寨、圈养牲畜的地方,“加毛”意为“汉地女子”,“来”意为“牛圈”,如今只见层层砖石码放的围墙,不知是否是文成公主时期所建。

着晓乡一隅

从着晓乡向南,海拔不断下降,逐渐来到位于吉曲(澜沧江五大源流之一)河谷中的吉尼赛乡,此时信号尽失,天气又再次彤云密布,远处山巅的盘山路逐渐消失在云中——去往达那寺的必经之路。“吉尼赛”意为“吉曲河两岸”,境内地处唐古拉山脉北缘,山高谷深,庙宇重重,是囊谦县人文与自然风光最壮观的乡镇,也是青海最难以到达的藏边一隅。

云深不知处

行至吉曲河边,几条经幡飞跨峡谷,山回路转后一座偌大的寺院映入眼帘,清一色的土坯僧舍错落有致,这便是青海最大的宁玛派尼姑寺——格迦寺(改加寺)。格迦寺藏语意为“改永大乘菩提洲”,由格迦家族传人格迦·仓央江措(不是仓央嘉措)建于1892年,经堂中的六根顶梁柱由其自家厨房拆搬而来。

格迦寺在全藏声名显赫,鼎盛时期觉姆逾万人,转世活佛曾一度高达九人,十四世(你懂得是谁)曾赐予囊求活佛“呼图克图”之称号,意为“长生不老大活佛”。格迦寺以教规严明著称,注重觉姆们的苦修,令人由衷敬佩。漫山遍野上的闭关小屋鳞次栉比,诵经声日月不绝,每位觉姆都必须经过严格的认定考试,出家后第一年要在山上放牛,第二年背水砍柴,第三年勤务做饭,第四年开始修行并闭关三年三个月零三天,然后需经过资质考试——在一年中最冷的一天进行拙火考试(即“拙火定”,考研抵御寒冷的能力),才能正式成为格迦寺觉姆。

格迦寺
摄影/嘉美猫

格迦寺对面的山坡上还有一座古刹——曲尕寺,两者隔河相望,如同一道朱红色的大门横在苍翠的山谷之间,因时间紧迫并未实地到访,只是在山下远观。曲尕寺藏语称“曲尕诺俄林”,有史记载由白玛久乃建于1749年,但实际上初奉苯教,建寺年代不详,相传是莲花生大士为镇住魔女而建,直到八思巴大师经过时改为萨迦派寺院,相传大成就者阿旺洛珠曾在此出家并成萨迦法王,亚青寺(详见笔者旧文《亚青寺,三面环河的红色佛国》)堪布(意为“活佛”)也曾预言这里是“古印度修持密乘的八位大成就者的圣山”。

曲尕寺

继续前行,路况急转直下,异乎险峻,向外倾斜的路面没有护栏,一旁就是近百米深的峡谷,景色也随之愈发壮丽,囊谦秘境的画卷缓缓展开。集“险、秀、雄、奇、幽”于一身的然察大峡谷逐渐出现在眼前,山、水、路况飞速的变化,令人目不暇接。对面的岩峰层峦叠嶂,如排山倒海般袭来,山势嵯峨,仿佛是被扭曲过一样峥嵘,山体上一道黑黝黝的巨大裂口深不见底,令人后背直冒凉气,除了峡谷中的吉曲河水拍打在岩壁上的声音与汽车引擎的粗喘,天地之间仿佛凝固般的寂静。
 

然察大峡谷

不多时一座狭长的山谷出现在眼前,道路在这里绕了一个将近10公里“V”形弯,并翻过一道垭口,这也是全线最险峻之处,一股浩荡剽悍的气势瞬间将游人的肉身攫取,仿佛不是人在赏景,而是风景径直地闯进游人的眼帘,笔者分明感到目光受到了一种撞击和剥裂。天空凝重依旧,但地表的起伏却在急剧地变化,山峦从远处奔涌而至,道路前方的视野时宽时窄,山势也伴随峰回路转而变化着形态,时而浑厚柔和,时而陡峭险峻,让目光因难以适应大幅度的转换而变得眼花缭乱。

然察大峡谷

垭口旁,一座四面皆为陡峭绝壁的石峰巍然耸立,这便是金刚亥母坛城——然察宗果神山,为密宗中的“清静净土”,海拔近5000米,如同一座庄重凛然的石头城堡,浑身散发出浑厚的气蕴。历史上然察宗果神山是噶举派的圣地,莲花生大士、益西措嘉、帕木竹巴·多吉杰布(噶举派四大支派之一——帕竹噶举派创立者,“康巴三杰”之一)、噶玛巴·都松钦巴(第一世大宝法王,“康巴三杰”之一)与巴绒噶举派(噶举派八小派之一)的诸多大成就者均曾在此禅修。一旁的宗国寺已整整有100年历史,是由昂旺成来创立的巴绒噶举派寺院。

然察宗果神山(东)



然察宗果神山(西)&吉曲

在宗国寺后山的山腰处有一座千年佛塔,为萨迦五祖之首——萨钦·贡嘎宁波的肋骨舍利塔。相传是其弟子巴尕洛在其圆寂后为纪念其功德而建,一日巴尕洛在禅修时一只秃鹫嘴里叼着一根肋骨放到他面前,不久之后他听说萨钦·贡嘎宁波已在萨迦寺(萨迦派祖寺,“第二敦煌”)圆寂,并在火化时有一只大鹏从火中飞出,由此他确信这根肋骨就是恩师遗骨,并将其装藏入塔中。

宗国寺&萨钦·贡嘎宁波舍利塔

登临然察宗果神山顶端的“岭贡玛”观景台,然察大峡谷的景色尽收眼底,河对面的山岭已属于他念他翁山脉范畴,群山环抱之中的麻古村如同童话般的存在,处处传递着历史的气息。身处这般壮美的风景里,心中会升腾起一种悠远的感觉,也许是对无限时间的敬畏。身旁的煨桑台青烟缭绕,随风飘扬。山坡上,几位僧人席地而坐,切磋佛法,高处的经幡被山风吹得簌簌作响,虽无金碧辉煌的大殿,但经过先贤们所加持过的宗国寺颇具仙风道骨之气,在这片静谧幽冥之地的崖壁上,株株苍松遒劲有力,傲霜斗雪,更为这处云端上的圣地增添了几分禅意。

麻古村&吉曲

翻过垭口后路况有所好转,经过麻古村后路边的一片塔林映入眼帘,山坡上牛羊点点,零零散散的坐落有几座木屋,这便是瓦作村,相传是吉曲流域十八座城堡之一的龙王瓦热那的城堡旧址。前行不久,抵达达那河与吉曲的交汇处,山路延伸入麦曲峡谷,此中水量丰沛,随物赋形,或浪花从岩石间跌落,或流水舒缓温顺,盘旋迂曲,仿佛巨幅画卷上的飘逸线条。路旁一座磬锤形的岩石孤立在水中,约有一、二十米高,整体上宽下窄,人称“中流砥柱”。这类巨石在全球比比皆是,属于一种短命而美丽的奇观,历经不断地流水冲蚀后终有垮塌的一天,且看且珍惜。

瓦作村古堡遗址

中流砥柱

复行向南溯达那河而上,沿途经过了达那寺的几个子寺,在一处河湾处的地质呈现出高原丹霞景观,同样在这处河湾的瓶颈部,达那河孕育出了一片钙华地貌——由含碳酸氢钙的地下水渗出地表时因大量二氧化碳逸出而形成碳酸钙的化学沉淀物而形成得一种形态多变、色彩鲜艳的地质现象,在中国以黄龙、蓝月谷、白水台、亚龙沟、泉华滩为典型。

钙华地貌

时间不长,路况又有好转,但天空中的浓云愈加致密,雾气缭绕之中一座马耳状的岩峰若隐若现,直入云霄,那就是达那神山——达那森格南宗圣地,意为“马耳狮子天堡”,由莲花生大士开创并迎请各方诸神为此地加持,据《世界二十四大地域圣山掘藏颂偈》记载是“圣地聚集的殊胜之地”,也是“三世有缘者的修行之处,文武百尊的亲临之处”,共有七座神山——将军峰、白象峰、金轮峰、大臣峰、马耳峰、神珠峰、王妃峰,合称“达那七峰”。大臣峰脚下的达那神泉堪称“囊谦第一温泉”,在此处沐浴不仅能驱邪祛病,还能相当于同时接受诸佛洒净的加持,可惜此次因时间原因只得放弃了。

马耳峰(北)

马耳峰(东)

唐通加宝自显峰(左)&将军峰(右)

沿山坡盘旋而上之后,一片位于达那神山肩部山坡上、如端坐在太师椅上的老者一般的、古色古香的寺院群落映入眼帘,这便是达那寺!达那寺,藏语意为“具祥之光马耳宝贝法洲”,由向东永仲吾始建于公元686年,初为苯教寺院,至今已有近1500年的历史,在此后的500年间一直处于苯教与藏传佛教相融共存的寺院。

达那寺
摄影/@Sonic Vision

格萨尔王统治时期,见此佛光四溢,便将达那寺作为其家庙与岭国的国寺,并于公元12世纪末携众王妃与三十大将在此魂归天界。直到今天,格萨尔王与三十大将的灵塔依旧矗立在龙保山巅的壁龛中,是囊谦四大洞中佛塔之一,也是藏区唯一一处噶丹式佛塔群,为国家一级文物,经C-14测定确实为北宋同时期所遗留。

格萨尔王及其三十大将灵塔

公元1171年,帕木竹巴的弟子桑吉叶巴·益西则巴于西藏昌都地区创建叶巴寺,并创立了叶巴噶举派——噶举派八小派之一,并于1188年将达那寺改为叶巴噶举派寺院,并修建了一座多达100根立柱的大经堂,主供噶玛巴(大宝法王)、莲花生大士、格萨尔王与其三十大将。叶巴噶举派总共发展有四座寺院——叶巴寺、达那寺、多宗寺与公龙寺,时至今日,另外三座早已湮没在历史的烟云中,唯有达那寺历经800年(改奉叶巴噶举派以来)风雨岿然不动,为世界上仅存的一座叶巴噶举派寺院,尤为珍贵,堪称沧海遗珠。

达那寺姊妹塔

笔者一行抵达时寺院正在施工,只得将车停在半山腰拾级而上,至一处平台映入眼帘的是两座并肩而立的大殿,东侧大殿为叶巴经堂,推开朱红色的大门探身发现空无一人,所幸遇到一位义工带领笔者进入。经堂的一部分被划分为格萨尔经堂,条条经幢之下的过道仅容一人通过,尽头是高达9米的格萨尔王像,雕工细腻,栩栩如生,在狭小的空间内只能仰首瞻仰,只见格萨尔王一手持红面斩魔宝剑,坐下骑乘宝马良驹——江佩嘎布,双眼炯炯有神,令人顿生无限敬意。雕像下的供桌上铺有层层哈达,借着微弱的灯光可以看出是各种腰带,最中间的海螺腰带为格萨尔王妃珠姆所佩戴,两侧墙上挂满了三十大将的盔甲与战袍,墙角屋顶的横梁上钉有熊、虎、豹等野生动物的头骨。

叶巴经堂

叶巴经堂内部

走出叶巴经堂,远处的山坡上孤立的一座墙壁早已褪黑褐色的建筑引人注目,这便是达那寺现存年代最久远的建筑——尕吾拉康,由印度高僧公丁建于1068年,是康巴藏区最古老的一座佛殿,可与西藏山南地区的雍布拉康相提并论,可惜殿门紧闭,只得转行一周,去往叶巴经堂西侧的帕木竹巴灵塔殿。

尕吾拉康

帕木竹巴灵塔殿北侧的木梯直通二层阁楼,木门上贴着一串电话但却打不通,从旁边半掩的小门进入后得知二层藏有桑吉叶巴的自塑像与释迦牟尼8岁等身像,四面的佛龛中都是达那寺建寺之初所手写的金汁佛经,发源于一山之隔的尕羊书法行云流水,力透纸背,历经800年仍然明黄鲜艳,可见是采用了上等的矿石颜料书写而成。进入一层,触目皆是盏盏酥油灯,浓郁的幽香令人心醉神迷,一座体量巨大的如意聚宝金塔在无数经幢之间影影绰绰,走进之后发现是帕木竹巴灵塔,由桑吉叶巴将其恩师的舍利迎请到达那寺作为塔藏,为康区最为著名的灵塔之一。除了舍利子,塔内还藏有无数珍贵文物,地宫至今仍未打开,其中包括帝洛巴尊者(印度教著名的大成就者,那洛巴之师)的衣钵、那洛巴尊者(印度教著名的大成就者,玛尔巴之师)的衣钵和玛尔巴大师(印度教著名的大成就者,噶举派初祖,塔波噶举派创立者)的坐垫(关于噶举派的起源与师承关系,详见笔者旧文《噶举圣地,绝壁佛音》的第一部分)。

帕木竹巴灵塔殿

帕木竹巴灵塔

帕木竹桑吉叶巴自塑像(右)&释迦牟尼8岁等身像(左)

分布在帕木竹巴灵塔两侧还有两座较矮的佛塔,用层层哈达包裹看不真切,见四下无人可问笔者便不求甚解地离开了,回京后得知一座著名女密宗法师——玛吉拉忠灵塔,另一座则是是藏医药学史上最伟大的人物——宇妥·云丹贡布的灵塔,其人在世界医药史上赫赫有名,笔者早在涉猎藏文化之前就对他有所耳闻,宇妥早在1300年前便探究了生命起源的原理,创立的胚胎理论比西方医学早了近千年,并且经过现在的科学验证是完全正确的,宇妥中年时在整理西藏本土医学的基础上融会贯通,撰写了享誉全球的藏医学的理论基础、划时代巨著——《四部医典》,堪称是藏医药学的集大成之作,其晚年时还开创了藏医药学高等教育与学位制的先河,这在1200年前堪称是人类教育史上的重大飞跃。仅仅是与这两座灵塔擦肩而过的遗憾,就足以作为笔者日后重返达那寺的动力所在。

在规划路线时笔者曾了解到达那寺有一座仓库藏有格萨尔王的大量遗物,钥匙在寺主阿边活佛手中,但在寺中询问了多人都声称不知此事,直到一个略通汉语的保安告知笔者阿边活佛赴玉树州府参加活动。这无疑是泼头冷水,好在遇到一位自拉萨而来的朝圣者告知仓库就在大殿旁不起眼的一处仓库中,笔者一行进入与一位负责的喇嘛交流多时,当他得知我们是从帝都远道而来并且一会就走之后才同意为我们开启库门,还为笔者一一介绍其中的藏品,后来得知他便是库管本人,随喜随缘,感恩不尽。

步入仓库(不让拍照),恍如溯历史的长河而上,已是身在900年前的岭国时期,不大的空间内琳琅满目,木质货架之上铺满层层绸缎,绸缎之上摆满了各种物件:有格萨尔王的头盔、盾牌、马鞍、箭筒和弓箭,还有晁通的宝刀、珠姆的皇冠和三十大将的兵器的诸多遗物,以及不少藏传佛教早期的佛像、经书与白海螺,其中不乏有稀世孤品。即便在千年之后,件件兵器依旧锋芒逼人,寒光闪闪,剑戟相碰的光影与微弱的灯光相互交织,眼前的件件遗物仿佛连成一串动态的画面,格萨尔王率领众将正策马奔驰在辽阔的阿须草原(格萨尔王故里)上,跨过江河,翻越高山,消失在白云的尽头……酥油香中,一呼一吸尽已融入历史的云烟,动静之间,一种无以言表的感觉萦绕在心田。

达那寺古文物
图源/《囊谦境象》

再次道谢,踏上归途,中途回首,格萨尔王与其三十大奖的灵塔守护着这一方水土,巍峨的龙保山薄暮冥冥,云蒸霞蔚,那无人能及的巅峰之上,是距离格萨尔王最近的地方。巍峨的山峦仿佛就是格萨尔王的化身,诉说着回荡在雪域高原上的传奇,那伟岸的身姿在夕阳下越拉越长,待到入夜后的星空璀璨之时,便已逐渐融入到这世间的每一个角落。

飞鸟相与还

夕阳斜下,云缝中的光线如刀光剑影般倾泻而下,置身于群山环抱之中,每个人都深刻感受到天地之博大与时间的浩荡,眼前的山河不知已经存在了多少万年,而在这片土地上,时光荏苒,千百年的岁月如达那河水般不舍昼夜,圣地依旧,古老的达那寺仍是万千信徒中的不灭明灯,一袭袭红衣在尘世中相遇又飘然还去,一代代信徒匍匐在地又世世轮回,三千红尘,娑婆世界,只不过是宇宙气泡中的一粒尘埃,仓央嘉措的不朽诗篇再次萦绕在耳旁:转山转水转佛塔,不为来世,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朝圣路漫漫

 6 白扎游夏

今天是在囊谦的最后一天,也是全程天气最好的一天,笔者一行驱车南下,再次来到“香白谷地”,长驱直入,直奔白扎——意为“猴子吃盐的地方”。经过乃加玛神山、前麦村与东日村后,路旁一座塔林处经幡招展,108座白塔林立,这便是康巴藏区历史最悠久的护佑镇邪塔——多康白塔。多康白塔由莲花生大士建造于7世纪中叶,内藏有多部经书,是囊谦地区保存最完整一处塔林,时至今日围绕着塔林仍有一片规模庞大的玛尼堆与一座莲花生大士像。

多康白塔

混杂在无数转经的藏民中的,正是雕刻玛尼石的匠人们,他们或以此为生,或事出有因,在藏区一个人的一生不知要刻多少玛尼石,也不知会有多少人会为他的离去而雕刻,刻满了六字真言的玛尼石迎着那呼啸的寒风,静静躺在苍穹之下,在这些朴素而静谧的字符上,不知承载了雪域苍生的多少喜怒哀乐,光阴不朽,命运无涯。

在笔者的行程计划单上,有一个叫做“卡纳”的村庄,但笔者在规划时并未注明到此参观的目的,直到回京后多日方才想起在卡纳村宇扎沟的崖壁上有一座宇扎宁波灵塔,为囊谦四大洞中佛塔之一,遗憾万分,只得日后重访。宇扎宁波为毗卢遮那(大日如来)的得意弟子,是赤松德赞为吐蕃王朝迎请的25位国师之一,曾受过莲花生大士的点化加持,晚年时至囊谦地区弘法并圆寂于此,后人为纪念他便在其修行洞中建此灵塔。

宇扎宁波灵塔
图源/《人文囊谦》

不过所幸今日时间充沛,既来之则安之,笔者决定小转一圈。途经一座名为“生达”的村庄,相传莲花生大士在建造多康白塔时曾在村后的生龙沟挖出黄金并镶嵌于白塔的日月宝轮上。驱车穿过峡谷,尽头豁然开朗,平坦的谷地中古柏林立,郁郁葱葱,卡纳村掩映其间,路上藏马鸡、岩羊等野生动物悠然自得,毫不怕人,一条小溪将村庄分成南北两半,北侧山坡上的残垣断壁相传是岭国时期的城堡遗址,南侧则是修葺一新的藏式民居,溪水潺潺,炊烟袅袅,颇有世外桃源的意境。

卡纳村古民居

离开卡纳村,国道西侧山坡上的一处现代化建筑映入眼帘,白漆高墙、落地玻璃窗和与雍布拉康十分相像的碉楼式建筑虽与四周的民居格格不入,但却完美的融入到了这片山野之中,远远望去,无论是房屋还是山坡均由简洁的线条构成,沉稳而不乏灵动,极具美感。笔者当时未曾注意匆匆而过,回京后得知这是玉树州第一个由政府批准开放的民营博物馆——赞普博物馆,由囊谦王室第九世乔美仁波切(著名藏族导演、艺术家)为促进弘扬藏文化与当地文博事业发展而筹建,内藏有囊谦王室所收藏的佛像、唐卡与文物,以聂赤赞布(吐蕃政权一世王)的铜像最为珍贵,那座有着落地玻璃窗的建筑为其“禅修室”。

赞普博物馆

计划中的今日第一站实为千年古刹——洛麦叶寺,但笔者询问多方都没能得到它的确切位置,好在入住酒店的一位服务员曾在数年前跟随一位活佛去过,笔者辗转几方,终与活佛取得联系,得知在前麦村的国道边有路牌指引。从离开国道到洛麦叶寺有将近10公里的搓衣板路,而且遍地碎石,坡度较大,到最后笔者只得弃车步行。沿途经过一处峡谷,山高林密,曲径通幽,谷中有三座白塔并肩而立。沿山谷步行而上,两侧岩壁上出现了很多天然形成的佛像或经文,全部由岩石的纹理排列组合而成,这便是洛麦叶寺的一大谜团之一——自显像,即在非人力作用下自然出现的佛像等图案。

洛麦叶寺三塔

洛麦叶寺自显像

不多时笔者一行便抵达了洛麦叶寺,只见寺院主体依山而建,下部为僧舍,上部为九层经堂,势恢宏,与甘南的九层佛阁几分神似,四周佛塔与经幡遍布,山脊酷似青龙仰首,佛塔与经幡相间而立,远眺犹如站岗放哨的卫士一般。洛麦叶寺藏语意为“丰富昌盛佛教神洲”,属直贡噶举派,由色东贡巴建于1165年,相传这里是四臂玛哈嘎拉所加持的圣地道场,也是囊谦四大护国寺之一,与囊谦王宫——采久寺与王族墓仅一山之隔,日后来时可以徒步翻越拉玛拉垭口去往囊谦皇宫遗址——一条鲜为人知的囊谦千户时代的古道。洛麦叶寺后山的崖壁中为萨东肖岗(“康巴三杰”之一)灵塔,距今已有800余年历史,为囊谦四大洞中佛塔之一,难觅其踪

麦叶寺

萨东肖岗灵塔
图源/《人文囊谦》

时值夏安居期间,洛麦叶寺空无一人,山体上的自显像仿佛都在凝视着山脚下的几位不速之客,正午时分的山谷中分外安静,隐隐约约可以听见经堂中传来诵经之声,自觉气场盛大,难以承受,远望片刻后匆匆离去。返回时在谷口经过一座矿泉水厂,原来是洛麦叶寺主持——乔美仁波切带领僧众开办的矿泉水厂,笔者这才得知洛麦叶寺不外出化缘,不接受布施,仅凭自产自销山泉水便能维持日常的支出。

同在前麦村,另一座直贡噶举派寺院——康卓林寺仍在建设中,查询资料得知始建于2009年。

康卓林寺

继续南下,临近青藏边界,路东侧一片通体红褐色的岩石峰群映入眼帘,与山前的绿荫形成鲜明的对比,仿佛是一座巨大的熔炉,被一场大火炙烤过一样,其间山体支离破碎,巨大的岩石层层叠叠,条条石河从山巅逶迤而下,座座角峰形态各异,问鼎苍穹,这便是在囊谦地方有着举足轻重地位的神山——多康格加神山,南北绵延近20公里,共有9座山峰,被称作“桑日则格巴哇”,意为“红铜九峰山”,最高峰海拔超过5000米。据掘藏师却吉岭巴考证,多康格加神山是藏区7大武神山之一,为马头明王的赞神(武士)形象,相传他头戴金盔,身披红袍,骑乘赤色宝马,是吐蕃王朝第37世赞普赤松德赞与囊谦千户的护法神。
 

多康格加神山



多康格加神山

绕过多康格加神山西坡,笔者一行翻越海拔4225米的贼拆拉垭口,来到其南坡的夷平面的高山草原,呈现在眼前仿佛是一片天神敞开的怀抱,环绕在汽车四周的是神之臂膀,那连绵起伏的远山层层叠叠直至目光的尽头。白云缓慢地涌动、舒卷、腾空,簇簇团团,布满天幕,将一幅高原盛夏的风光渲染得酣畅淋漓。
 

云卷云舒

不远处的山坡上,无数白塔整齐排列,白塔四周则是玛尼堆与数不胜数的泥塑擦擦,在塔林之间,“嘉大乐日光明丽圆满兴旺大乘洲”——公雅寺傍山而立,寓意着佛、法、僧三宝的三座大殿自上而下错落有致,一旁的莲花生坛城金碧辉煌,即便在数公里外远眺也看起来雄伟壮观。公雅寺为噶玛噶举派寺院,由噶玛巴·却扎嘉措(第七世大宝法王)之徒江扎桑杰巴桑和萨当塔巴坚赞始建于1470年,每年藏历六月十五都会举办大规模的朝山会,人们穿上最华丽的服饰,环绕在煨桑台旁,迈着整齐而有力的脚步祭祀山神,以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除此之外,初夏时分在此举办的噶举祈愿大法会起源于18世纪,是囊谦县规模最大的法会,期间有多场灌顶法会与法舞表演,届时袈裟蔽日,漫天皆红,千万信众齐聚多康格加神山脚下,在公雅寺的两大护法神山——加然(文山)、格吉(武山)的注视下一步一叩,齐声诵佛,霎时间梵音响彻天际,闻者俱增十万功德。

公雅寺

加然文山

格吉武山

离开公雅寺,笔者经过由莲花生大士所建的多昂涌白塔,抵达囊谦地区规模最大的盐场——白扎盐场。囊谦境内卤水盐储量丰富,开采历时达千年之久,历史上曾沿茶马古道远销南亚地区,目前境内仍有八大古盐场,不同于西南其它地区的盐场因位于峡谷之中而采用的煎煮法,囊谦的盐场因位于开阔的山前台地上,普遍采用晒盐法。俯瞰白扎盐场,宛如一张硕大的赭红色棋盘,盐池四壁皆由石料所砌,底部用红土夯实,再铺上一层鹅卵石以防盐分下渗,时值午后时分,烈日之下泥水表面已隐约析出颗颗盐粒,与倒映在盐池中的白云交相辉映,美不胜收。

白扎盐场

随着道路不断向前延伸,笔者再次与巴曲相遇,进入了此次囊谦之行所至的最后一条峡谷——尕尔寺大峡谷,抬头仰望,两侧的高山几乎在天上连成一体,只觉得石壁似乎不堪重负,挤向中央。不同于囊谦其它峡谷大片裸露岩石的压迫感,尕尔寺大峡谷位于白扎林场之中,多为原始森林,一派天山风光:两侧山体的下部一片苍郁,古老的松柏一人难以合抱,山腰处则是如茵草场,高俊挺拔的塔松点缀其间,再向上则为高山流石滩,植被带层次丰富。峡谷中的巴曲清澈见底,碧波荡漾,每逢河中巨石便激起白水素湍,座座由圆木捆编而成的古桥飞架两岸,岩壁之上绘制有巨幅佛像,岔路口旁经幡招展,令人目不暇接,视线沿碧绿的河水缓缓流淌,倏地穿过森林,拂过树梢,直抵白雪皑皑的绝壁山巅。

尕尔寺大峡谷

尕尔寺大峡谷

不多时经过一个写着尕尔尼姑寺的路牌,向山上望去一片苍松翠柏,唯有林间盘绕的经幡提示着我们一片人间净土隐匿其中。尼姑寺对面的山上,密宗翻译大师——朗庆·巴吉生格舍利塔于壁龛中露出一角,作为康区最早一批赴印度取经的人之一,朗庆著作等身,其灵塔也因之成为见者解脱之塔,每逢尕尔寺法会期间僧众均会为灵塔洒净并在此祈福。

朗庆·巴吉生格灵塔
图源/《人文囊谦》

车行至青藏边界,巴曲继续向昌都流淌,笔者一行则拐入念青白玛峡谷,峡谷尽头一座颇具尼泊尔田园风格的藏式田园映入眼帘,这便是素有“人间小天堂”之称的巴麦村,唯一统一建造的木屋错落有致,颇具北欧风情。村中的尕尔寺下寺为蓝色屋顶,与藏南谷地中的达旺寺十分相像,殿后佛塔半围,经石堆垒,清幽静谧,恍若脱离了尘世。

巴麦村&尕尔寺上寺

尕尔寺下寺

抬头望去,陡峭的崖壁中红墙金瓦,熠熠生辉,那便是直贡噶举派规模最大的寺院——尕尔寺(上寺),与不丹虎穴寺、普兰古宫寺并称为藏区三大悬空寺。尕尔寺,藏语意为“尕尔菩提洲”,位于海拔4200米的绝壁山腰,壁立千仞,怪石嶙峋,被称作“形如狮子吼的殊胜之地”,由尕·顶增朋措(松赞干布手下大臣后代)始建于1158年,至今已有800余年历史。1200年,吉天颂恭(帕木竹巴的传承法子,直贡噶举派创立者)之徒噶尔当巴秋登对此进行扩建,并正式称之为尕尔寺。

尕尔寺上寺

尕尔寺偏居一隅,条件艰苦,清静安宁,远离人烟,自古以来就是噶举派的苦修圣地,八百多年间辈出高僧大德,因此也成为了噶举派名刹,常年香火炽盛,前来朝拜的信众络绎不绝,但身着紫红色袈裟的喇嘛们脸上安详淡定的神情,依然让人真切地感受到那种深山古刹超凡绝尘的气息。走进圣洁净土,心中顿感虔诚,步入殿内,酥油灯盏的香火味道萦绕鼻间,供奉的佛陀菩萨宝相庄严,普照四方,尕尔寺修行的氛围与宁静的气息已悄然融入到了每一寸土地、每一滴山泉之中。

佛音如风(风力转经筒)

文成公主入藏时,随身携带有三件宝物:释迦牟尼等身像、自转经轮和璀璨佛塔。松赞干布委派藏区五大家族之一——尕尔家族中的尕尔·东贺迎请文成公主,并将作为嫁妆的自转经轮赠予尕尔·东贺,几经辗转最后供奉在尕尔寺内,僧侣们日夜不息地轮班转动,从未停歇,这与莲花生大士的自显像、青梅多杰的脚印并称为“尕尔寺三大镇寺之宝”声震康区。

自转经轮

在供奉自转经轮旁的另一间大殿中,陈列着百十件酥油花艺术品,每一件都对应着藏传佛教的一个神祇,佛像、花鸟、龙凤、祥云等等祥瑞纹饰都在一缕缕酥油的清香中出现在眼前,精致繁复,惟妙惟肖,巧夺天工,精美绝伦,可与拉卜楞寺的酥油花灯相媲美。

酥油花艺术

登临尕尔寺,四面风光尽收眼底,极目远眺,水如明镜,云似流烟,连绵起伏的群山重峦叠嶂,如海面上的波涛,群山合围,奇峰环绕,宛如一朵盛开的莲花,尕尔寺恰坐落于其中心,故又有“莲花圣地”之美誉。迎风飞舞的五彩经幡满山披挂,森林、草甸、溪流与错落有致的传统民居点缀其间,令人心旷神怡。笔者认为,若是评选藏区风光最优美的寺院,尕尔寺首屈一指。

莲花圣地


 7 自然撷珍

作为中国著名的观鸟圣地,尕尔寺所在的山谷中生活有众多的珍稀动物,村中牛羊乐饮,山兽嬉逐,它们在意趣盎然的生境中与日月为伴,与清风和歌。而在高山之巅,是领略自然之雄伟和壮丽的最佳选择,也是令人最难以忘怀的回忆。在这里可以与秃鹫平视,可以目送着黑鸢由近及远地滑翔,可以聆听到藏马鸡悠长的叫声,还能用望远镜仔细搜寻着山坡上的岩羊、藏狐和狼,甚至还能找到雪豹——食物链顶端的雪山之王,常常化作一道闪电般的剪影穿梭在山石之间。当游客俯瞰山野之时,能够随之净化心灵,以个人为中心的意念与各种欲望都将会消散至九霄云外。
 

岩羊

高原兔

猕猴

喜马拉雅旱獭

鼠兔

高原山鹑

黑鸢

胡秃鹫

当登上高山流石滩,眼前所呈现又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景致,看似寸早不生的荒芜地带,实则是高山植物的天堂,石缝之中遍布垫状点地梅,大块岩石下的背风处营造了独特的小气候,雪灵芝便点缀在丛丛雪兔子之间,它们的花叶很小,并且叶片上覆有绒毛或针刺,为了御寒或避免成为岩羊与鼠兔的食物。当然,若将流石滩比作植物分布的皇冠,绿绒蒿则是皇冠上的明珠,多刺、总状绿绒蒿的金黄色的花蕊分外耀眼,蓝色花瓣鲜艳欲滴,在风中微微颤动,如同随风飘拂的纱裙,不断变幻着色彩与形态。
 

多刺绿绒蒿


在这片高山花园之中,植物们生机盎然,将生命力的顽强与坚韧发挥到了极致,看起来不像是生长在崎岖的碎石中,反倒像是被自然所恩宠的稀客。即便一年中有半年以上的时间被埋藏在冰雪之下,它们也将庞大的根系钻透干燥的碎石与冻土,以获取微不足道的水分与热量,并在短短不超过半个月的花期中谱写生命的赞歌。

 8 后记

次日清晨,笔者告别囊谦,连续翻越海拔4096米的雪坝亚俄拉山垭口、海拔4712米的肖容多盖拉山垭口、海拔4851米的尕松拉山垭口、海拔4670米的阿格坝山垭口和海拔4435米的拉庆拉山垭口共5座山口,途经德雅寺、东南拉青寺和东南拉群寺后进入杂多县境内,进行对长江源头——当曲的探索(详见笔者旧文《当曲探旅,长江寻源》),于深夜翻越海拔4713米的瓦日拉山垭口,随后回到玉树。

虽然笔者在囊谦的时间不过短短三日,从大方面来讲,觉拉乡、吉曲乡和娘拉乡未曾深入,黑陶制作与尕羊书法这两种艺术形式没有深入的探访,但仅仅是这几天的行程,就足以让这片神奇的、人神共存的土地进入到记忆的深处,晴空、风雪、夜车……仿佛是一段起伏而跌宕的梦境。直到半年后的今天,那高远辽阔的天空和土地,那逶迤绵延的山峦与江河,所拐过的每一个弯道、所参观的每一间经堂与所走过的每一条小路都无比清晰的印在脑海中,当我想到时便迅速地如全景视频般浮现在眼前。

香达镇一隅&香龙沟大峡谷

关于囊谦地区的格萨尔说唱艺术,笔者有必要在此略作介绍:格萨尔说唱艺术是格萨尔文化的一种,即说唱艺人口述《格萨尔史诗》,并且可以模仿出各种人物的性格特色与语言风格,绝大多数为神授艺人。“神授艺人”,科学暂且无法给出合理解释而真实存在康藏地区,即通过一场梦等奇异的经历获得超乎凡人的能力,除了说唱《格萨尔史诗》以外,玉树地区藏娘画派的很多唐卡画师的技术也是神授而得,堪称是活态的伏藏。而《格萨尔史诗》不同于《格萨尔王传》,其内容之丰富、情节之繁杂远超常人想象,庞大恢宏,浩如烟海,仅仅是三分之二的篇幅便逾600万字,相当于25部《荷马史诗》,从未有过全部的文字记载,都是通过说唱艺人代代传承,而非神授的艺人通常穷尽一生也仅仅掌握的是冰山一角。若是外行阅读,则感觉是南方的河汊中行船,难以捉摸其中的方向。《格萨尔史诗》堪称研究格萨尔文化的密码,它隐藏在藏区的民间,被众多的历史遗迹所包裹,只待后人层层揭开她的面纱。

格萨尔说唱艺术神授艺人


而关于囊谦的歌舞艺术,笔者以后将会在关于玉树与康巴艺术节的文章中呈现。


剧透

囊谦,自然与人文两重风光高度重叠地层层铺就而成,地理意义上的青藏边隅,人文意义上的藏地中心,这里的藏文化浓郁鲜明,特点丰富,甚至胜过西藏本土的许多地方。囊谦,这是一片荡涤心灵、旷达视野的高原净土。在囊谦,笔者深刻地感受到实与虚的高度统一,后脚还在今朝,前脚便已步入了过去,历史、宗教与传奇相互交错。在囊谦,在深山古刹的面前,可以生动而深刻的理解轮回这一观念的起源与发展,以及极易产生对人生的全新感悟。

空谷幡语


笔者看过无数藏地文章,一种现象普遍存在,我们常常有意或因受到了风光的震撼不经意间就开始进行对藏族充满神灵的精神世界的空中楼阁的虚无构建,却很少有人关注藏人日常的生活习俗,但实际上,若有仔细观察或亲身体验之后,你会发现藏族的精神世界并非高不可攀,而是与日常生活紧密联系甚至融为一体,举头三尺有神明。之所以我们常常无中生有,是因为我们所缺少的,是深邃厚重的精神世界,而这些在藏民的世界中只是一切的基础。无论是宗教还是自身,前路漫漫,人都需要一定的信仰,它不是被供奉在一处具体的地点,而是洋溢在天地之间,在高山与江河之上,在你我的心灵之中。


正值壬寅正月,恭祝各位虎虎生威,五福临门。

The End



乐和视界
用影像记录万物,用脚步丈量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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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径之林,常有情趣。无人之岸,几多惊喜。岸畔崖间,鼓涛为乐。无人驻足,是为桃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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