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什,一个葱岭脚下别具异域风情的新疆名片,一个扼守丝路要道的西域名城,一个誓要成为“西部小上海”却又力不从心的边关重镇。距离上次来已经六年之久,直飞五个半小时的航班相当于到欧洲的一半路程,毕竟陆路也有四千公里,可以说是已经从东亚来到内陆亚洲了,喀什的一些角落也与中亚河中地区高度相似。
▲喀什噶尔
▲喀什噶尔
▲喀什最不同于中亚的地方(表情)
北京至喀什的航线入疆前乏善可陈,翼下皆是戈壁滩与流水痕迹,偶尔出现几处耀眼的反光亮点那便是太阳能板或是开采天然气的地方。入疆后全程紧贴天山飞行,作为一条国际山脉,天山把最美的一段留在了新疆,炎热与寒冷、干旱与湿润、荒凉与秀美、壮观与精致于此并存,其美学多样性、地学多样性、生物多样性世所罕见。
▲巴音布鲁克,2018.7
▲独库公路玉希莫勒盖达坂,2018.7
掠过星星峡后右侧舷窗可以拍摄海拔4886米的托木尔提和巴里坤湖,天山最东的冰川——喀尔里克冰川占据了整个山谷末端的巨大冰斗依稀可见,斜插飞过东天山后高山牧场逐渐出现,但由于角度太高难以体会到其立体的美感。正下方的吉木萨尔县曾是唐代北庭都护府的所在地,北庭都护府统辖天山北路东起今阿尔泰山、巴尔坤湖,西达今咸海之间的西突厥部族,与安西都护府以天山为界分治南北。
▲新疆东部的流水痕迹
▲大地发辫
▲托木尔提、喀尔里克冰川
▲巴里坤湖
▲东天山的草甸与森林
▲东天山北麓,吉木萨尔县境内
▲东天山北麓,吉木萨尔县境内
▲东天山的雪山,曲根台达坂附近
▲东天山的雪山,小干沟达坂附近
即将到达乌鲁木齐时,左侧舷窗外一座山脊线如三桅帆船般的雪山方才从林海上空由远及近地驶来,这便是东天山最高峰博格达峰,蒙语意为“神灵”,是西部各民族心目中的圣山,被视为神灵之宅、紫气之源,有浪漫传说云若干年前族人自西方的牧场远远遥望到这座山峰,向东迁徙五百年才到达山脚下,见此水草丰茂便扎根栖息。
▲博格达峰
▲博格达峰
如果是从乌鲁木齐起降的航班则可以平视这一座新疆最为著名的山峰。博格达峰由三座利剑般插入苍穹的角峰组成,最高峰海拔5445米,冰岩混合型攀登路线令无数登山家望而却步,国内户外前辈王铁男折戟多次后方才于1998年8月4日实现首登。航线自东向西呈弧形飞过博格达峰,北坡两条山谷中的四条冰川逶迤而下,将银色的末端探入天山天池上方葱笼青翠的森林之中。在东峰北坡脚下亦有一个风景如画的冰川湖泊,为新疆经典徒步线路之一——博格达大环线上的五星营地,周边生长有形似圆白菜的天山雪莲,为菊科凤毛菊属的一种,可惜武侠小说风靡之后被疯狂盗采,生长周期长达五年自然无法迅速恢复,如今野生环境下的植株所剩无几。
▲博格达峰
▲博格达东峰
▲博格达西峰
▲博格达峰、天山天池
飞过乌鲁木齐后便进入到了“乌喀航线”,被国家地理评为中国最美的航线之一,不仅可以从空中俯瞰新疆红层景观的精华段落——库车至阿克苏之间,解锁全新的大尺度观赏视角,还能拍摄到西天山深处一系列地面难以一睹真容的雪山,除了著名的天山之王托木尔峰和峰形凌厉的汗腾格里峰,还有如众星捧月般簇拥在周边的一系列6000米级山峰,如雪莲峰、雅那马什峰、阿克塔什峰等。可惜天山诸神从不轻易示人,笔者飞过三次乌喀航线均未能一睹其真容。连绵不绝的雪山群与红层带并驾齐驱,宛如一红一白两条巨龙横亘在新疆中部,共同组成了“三山夹两盆”中最为浓墨重彩的一笔所在。
▲红层带,2018.8
▲红层带,2018.8
▲红层带、西克尔水库,2018.8
▲红层带,2018.8
▲红层带
▲红层带
▲西天山末端的雪山,中国与吉尔吉斯斯坦边界
▲喀什东郊的棉田
▲喀什乡下
喀什夏季白天干热且昼较长,故落地徕宁后先行参观喀什市博物馆——大而空且乏善可陈,目之所及都是复制品和展板,唯一值得一看的为《丝绸之路历史文物精品展》,主要展出于阗、疏勒、龟兹、火州等古代佛教盛行区域出土的汉唐时期佛教残片、法卢文残片、婆罗迷文残片、各种陶器、造像和纺织品,其中北朝三耳压花陶罐、北宋缂丝绢棉长袍乃其镇馆之宝。
▲喀什徕宁机场
▲喀什博物馆
▲吐蕃文木简,米兰戍堡出土
▲回鹘文摩尼经残页,柏孜克里克石窟出土
▲东国公主传丝木板画(局部),丹丹乌里克遗址出土
▲东国公主传丝木板画(局部),丹丹乌里克遗址出土
▲舞伎图,达玛沟佛教遗址出土
▲木质火坛,吉尔赞喀勒墓地(曲什曼拜火教遗址)出土
▲三耳压花陶罐,亚吾鲁克遗址出土
▲三耳压花陶罐(局部),亚吾鲁克遗址出土
▲三耳压花陶罐(局部),亚吾鲁克遗址出土
▲三耳压花陶罐(局部),亚吾鲁克遗址出土
▲三耳压花陶罐(局部),亚吾鲁克遗址出土
▲泥塑佛头像,托库孜萨来遗址出土
▲泥塑佛头像,托库孜萨来遗址出土
▲如来泥塑佛头像,托库孜萨来遗址出土
▲如来泥塑佛头像,托库孜萨来遗址出土
▲石膏浮雕天王踏鬼像,托格拉塔格山佛寺遗址出土
▲石膏浮雕伎乐菩萨像,托格拉塔格山佛寺遗址出土
▲石膏浮雕天王像,托格拉塔格山佛寺遗址出土
▲石膏浮雕佛说法图墙砖,托格拉塔格山佛寺遗址出土
▲婆罗迷文泥块,亚吾鲁克遗址出土
▲唐代棉绳编织鞋
▲叶颈单耳陶壶,汗诺依古城出土
▲乳钉纹单弦铜镜,康巴格古墓出土
▲刻划几何纹三耳陶罐,塔什库尔干出土
▲宋代皮靴,英吉沙县出土
▲北宋缂丝绢棉长袍
▲北宋缂丝绢棉长袍
下午重游喀什东郊的香妃墓,即“阿巴和加麻扎”,曾经只有一圈围栏环绕着高大的麻扎,如今已经按照国内模式扩建成名为“香妃园”的令人眼花缭乱的巨大景区,并将其附属建筑全部囊括在内,墓前模仿泰姬陵造景而刻意为之修建的水池显得无比违和。
▲阿巴和加麻扎(香妃墓)
陵墓始建于1640年,原为阿巴和加为其父修建的墓地,他死后也葬于此处,后经多次扩建形成现在的规模。麻扎中部为土坯砌成的巨大穹顶,圆拱外表铺饰绿色玻璃砖,顶上置亭状建筑,门上绘有精美图案。四周为厚墙,四角建半嵌在墙体中的圆柱形塔楼,塔楼、墙面饰以黄、绿色玻璃方砖,与白色墙面和谐组合。两侧墙壁装饰米黄色的石膏花饰,雕刻精细,色彩华丽。
▲阿巴和加麻扎(香妃墓)
▲阿巴和加麻扎(香妃墓)
▲阿巴和加麻扎(香妃墓)
▲阿巴和加麻扎(香妃墓)
▲阿巴和加麻扎(香妃墓)
麻扎内全部粉刷成白色,空间宽敞,庄严静穆,前后左右排列有数十个坟墓,墓上嵌彩色琉璃砖并用丝织盖布掩盖,著名的香妃清高宗容妃和卓氏之墓并非中央最大者,而是位于一旁用黄布绸包裹起来。值得注意的是麻扎中形似棺材的物体是类似于墓碑一样的存在,真正盛放遗体的棺椁则位于地下一层,通常可从两侧密道沿楼梯进入。
▲阿巴和加麻扎(香妃墓)内部
▲阿巴和加麻扎(香妃墓)内部
▲阿巴和加麻扎(香妃墓)内部
麻扎西侧的高低清真寺极具中亚风格,恍若身在帖木儿的土地上,与乌兹别克斯坦希瓦古城中的主麻清真寺高度相似,均由数根雕刻精美、图案丰富的立柱支撑起平顶式敞廊,一改伊朗等地清真寺内具有巨大穹顶的风格。据说高低清真寺的62根立柱由62个家族出资雕刻而成,无一雷同,堪称维吾尔族木雕的杰作。加满清真寺由百米敞廊和后殿組成,中央亦有木雕彩绘藻井,内部由砖拱结构支撑,采光不佳显得幽暗神秘,此外还有饰有绿色琉璃砖穹顶的讲经堂(内有素面朝天的米哈拉布)和饰有蓝色方砖类似于伊万的陵墓大门。
▲高低清真寺
▲高低清真寺
▲高低清真寺
▲加满清真寺
▲加满清真寺
▲加满清真寺
▲加满清真寺
▲加满清真寺
▲加满清真寺的藻井
▲讲经堂
▲讲经堂
▲陵墓大门
曾经见过一张角度非常好的香妃墓明信片,近景是无数荒坟野冢、大小麻扎,远处夕阳下的阿巴和加麻扎在长焦景深与建筑体量的对比下显得雄伟壮观,掠过穹顶的一群鸽子乃是其点睛之笔。
这张照片的拍摄地点为麻扎北部的公墓内,多为近一百年来的平民墓葬,如今已经整修成陵园略失古意,唯有零星几座或许是没有后人问津的古老坟茔无人打理,藤草丛生,骨殖甚至都已出露地表。在其间穿梭一阵后终于在一堵土墙边找到相似角度,可惜远处已有新建楼盘和电线进入画面,且此时并非朝夕时刻,逆光严重,只能同角度草草拍摄几张作为记录。
▲阿巴和加麻扎旁边的公墓
▲阿巴和加麻扎旁边的公墓
▲阿巴和加麻扎旁边的公墓
▲阿巴和加麻扎旁边的公墓
▲阿巴和加麻扎旁边的公墓
▲阿巴和加麻扎旁边的公墓
▲古老的麻扎
▲阿巴和加麻扎旁边的公墓
▲讲经堂
▲阿巴和加麻扎
▲阿巴和加麻扎
▲阿巴和加麻扎
初到西域无比干热的环境令人微感中暑,本想从陵园另一侧去往大路不料死路一条,迂回折返后遇到几位维吾尔族老者在进行日常维护,他们邀请我到树荫下的麻扎上一起吃西瓜,较大的昼夜温差、较长的日照时间和砂质土壤都使新疆的瓜果无比饱满甘甜,吃罢暑气全无,一一感谢告别,低头一看仅仅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手臂就已经肉眼可见的被晒黑了几度。
▲维吾尔族大叔
自香妃墓叫车去高台民居,与司机聊天得知曾经的老巴扎已经被拆,整条街都要改造成商业中心,或许这对于喀什作为重要边贸城市来说是个机遇,但如此暴力拆除古建也只是缓兵之计而非传统与发展间的优解。可惜高台民居和噶尔古城全部落入俗套之中,老城风貌今非昔比。
▲喀什大巴扎原址
▲新建商业区一角
高台民居维吾尔语称“阔孜其亚贝希巷”,意为“高崖上的土陶”,可追溯到千年之前,相传东汉名将班超、耿恭曾在此留下足迹,喀拉汗王朝的王宫也曾位于高崖北麓,吐曼河水与高台黄土造就出一个个土陶世家,土陶手艺人将手工制作的陶器晾干烧制后运送到噶尔老城阿热亚路售卖。
步入高台恍若来到了喀布尔的山上,房连房,楼连楼,目之所及之处的土坯与原木组成的天际线高低错落,层层叠叠。在今天所见的房屋之下还有数层古代的房屋地基,这里的维吾尔族人世代聚居,每当人口增加需要分居便占用院落的一部分并沿墙体向上拓宽空间以增建房间,建筑依形就势,并无章法约束,过街楼、吊脚楼、楼外楼随处可见,乱中有序。
▲高台民居,2018.8
▲高台民居
▲高台民居
▲高台民居
▲高台民居
民居之间小巷纵横交错,四通八达,穿梭其间趣味无穷,或许下一个路口就有百年老作坊或是镂雕精美的门楼出现在眼前。闻有萨塔尔、都塔尔、热瓦普与手鼓合奏歌唱之声,循声而去在古城中央的老茶馆门口有传统乐队演奏,正好弥补上次未听之遗憾。几位老者并排盘坐,嗓音浑厚似要穿透脚下的黄土,拨弦之声时而铿铿如金属敲击,时而清脆如风铃悦耳,节奏跳跃富有变化而又余音绕梁,于脑中挥之不去。一旁跳手鼓舞的维族姑娘略显羞涩,有人注目时则会躲在一旁用手帕半遮面容却又从指尖偷偷向外瞄视,面露红晕,楚楚动人。
▲民居木门
▲传统乐队
▲维族姑娘
时间有限只得匆匆从另一旁绕下高台,噶尔老城唯余空壳,拆建改造大刀阔斧,丽江模式在所难免,功利之心昭然若揭。全新的古城酒吧、咖啡店鳞次栉比,商业化严重索然无味,毫无西域风情。想当年古城内摩肩接踵,吆喝不断,传统铜器、陶器作坊鳞次栉比,馕坑、咸酸奶、烤骆驼肉香味四溢,一个哈密瓜只要几毛钱,时不时还会传来木卡姆的余音,转过弯来或许还会遇到赶着驴车的维族一家。
▲喀什噶尔老城,2018.7
▲喀什噶尔老城,2018.7
▲喀什噶尔老城,2018.7
▲喀什噶尔老城,2018.7
▲喀什噶尔老城,2018.7
▲喀什噶尔老城,2018.7
▲喀什噶尔老城,2018.7
穿过老城,穿过教员雕像旁的人民广场,一座老小区里藏有伊斯坎德尔麻扎,墓主人伊斯坎德尔是满清官员,出身于吐鲁番郡王世家,历任喀什噶尔、叶尔羌的阿奇木伯克(城主)及喀什噶尔协办大臣之职。其父吐鲁番郡王额敏和卓协助清军平定“大小和卓之乱”有功,封叶尔羌阿奇木伯克,他的几个儿子均担任新疆各地要职。在喀什噶尔任职期间,伊斯坎德尔自恃家世显赫,想在自己生前预建一座规模宏大的陵寝以炫耀个人文治武功功德,在喀拉汗王朝曾在经学院执教的色依提加拉里丁巴格达特的墓址之上兴建了这座陵墓,于1809年竣工。但历经数年耗费大量民力物力的行为使得他遭到弹劾,即使整修艾提尕尔清真寺以重振民心也仍被遣返原籍,1811年死于吐鲁番,于是这座墓成为空墓,当地人称之为“阿克麻扎”。
▲伊斯坎德尔麻扎
▲伊斯坎德尔麻扎
▲伊斯坎德尔麻扎
麻扎全砖结构,坐东朝西,平面呈方形,顶有穹顶,圆拱上置有塔楼,四角建有半嵌在墙体中的圆柱形塔楼,厚重的砖墙如同一位久经沙场的老将默默伫立,任凭历史的云烟轻轻拂过那布满皱纹的脸庞。古老的大门在夕阳下树影斑驳,两侧墙壁与柱塔上均镶嵌白底蓝花琉璃砖,历经风雨剥蚀所剩无几,在一轮明月的陪伴下只听到来自历史深处的几声唏嘘。
▲伊斯坎德尔麻扎
▲伊斯坎德尔麻扎
▲伊斯坎德尔麻扎
位于噶尔老城中央的艾提尕尔清真寺门票飞涨,虽然在国内这是一座排名前列的大清真寺,也是新疆规模最大的清真寺(建筑群),每逢开斋节与古尔邦节期间则会热闹非凡,但若与邻近的中亚河中地区相比则不足一提,且艾提尕尔清真寺细节之处的精致程度也不如香妃墓的高低清真寺。明正统年间,喀什噶尔统治者沙克色孜米尔扎葬于此处,其后裔随之建造了一座小清真寺,嘉靖十六年乌不里哈德尔米尔扎阿尔伯克在此基础上扩建,成为一座聚礼大寺,即艾提尕尔清真寺之前身。清末阿古柏再次大规模扩建,成为伊斯兰文化传播和培养人才的重要学府。
▲艾提尕尔清真寺
▲艾提尕尔清真寺
▲艾提尕尔清真寺的藻井
▲艾提尕尔清真寺的敞廊
▲艾提尕尔清真寺的敞廊
飞起玉龙三百万,横空出世莽昆仑。帕米尔高原横亘在亚欧大陆腹地,昆仑山、喀喇昆仑山、天山、兴都库什山、萨雷阔勒岭在此交汇,其中昆仑山最高的三座山峰呈三足鼎立状屹立于此,喜马拉雅的最西端也在远处在望,诸龙聚首,气势非凡。丝绸之路的多条支线在此纵横交错,是中原汉地与西亚交流的重要通道,千年来东西商队的驼铃声响回荡在葱岭空旷的高山深谷之间,朅盘陀国的古石头城遗址、曲什曼的拜火教遗址、巴尔蒂斯坦的大小勃律、斯文赫定曾登临的公主堡遗址等等都是古代文明的遗珍与东西交往的见证。
寻龙不认宗,到头一场空。帕米尔的风光冠绝中外,旖旎如画,位于国内的东帕米尔高原更是景色巅峰,G314国道四百公里的路程内河谷、红层、雪山、冰川与大小湖泊目不暇接,移步换景,景观种类之丰富、密度之紧凑在国内首屈一指。
▲帕米尔高原上的石头城遗址,2018.7
从喀什去往塔县无需报团或包车,由于沿途风景都在路边,坐公共交通即可尽收眼底,最为方便的途径是去汽车站乘坐小巴,五到六个小时就能抵达。建议上午进山,下午前半程逆光且容易扬沙起云,山峰光影暗淡。若是天气晴好时尤其是夏季的雨后清晨,大气通透没有沙尘,在喀什市区便能向南遥望连绵不绝的银色天际线,喀什也是全国唯二能够从市区遥望7000米级雪山的城市之一,但与成都每年只有两三天能够遥望贡嘎的频次相比,从喀什看公格尔及九别峰的概率极高,更适合游客与摄影师前来打卡。同车几位中一个是曾在塔县工作三十余年离开后归来怀旧的老者,一个是接到朋友的投资电话前来考察矿产开采的山东人,还有两个从黑龙江远道而来的年轻游客,可见今年《我的阿勒泰》的爆红背后是一场影视与文旅产业的深度交融。
▲KKH国内段,G314国道
车出喀什便是棉花田与果园组成的旷野,其间点缀有零星几座麻扎,一座座柔和的小穹顶与高原边缘平缓的山坡遥相呼应。到盖孜河谷后雄浑壮阔的景象方才在眼前徐徐展开,碧蓝的雪水从正赤如丹的山中咆哮而出,地质构造力量导致的隆起与河水的冲刷将红层带塑造出褶皱层叠的山崖断面,背后海拔7719(又说7694)米的公格尔峰云遮雾绕,撼人心魂,单冰雪覆盖的厚度就达数百米,巨大的身躯夺人眼球。早闻帕米尔高原北缘海拔6727米的阿依拉尼什北麓的奥依塔格冰川风景优美,冰舌与森林、草甸近在咫尺,一派阿尔卑斯风光,不过一想几天之后就能看到风之谷与仙女草甸的绝世风光,这种小气的盆景式景观就不用专程为此绕路了。
▲G314路边的麻扎,2018.7
▲阿依拉尼什雪山、奥依塔格冰川,2018.7
▲公格尔峰、江满加尔峰、盖孜河谷
▲公格尔峰、江满加尔峰、公格尔九别峰
▲公格尔峰
▲江满加尔峰、公格尔九别峰
快到盖孜检查站时遇到严重堵车,上次来时路上几乎只有货车,这次来自全国各地的自驾车从检查站一直排到了五公里外的谷口。在检查站前后很多人都会见到一座形如神鹰振翅的雪山,覆盖冰雪的尖锐角峰格外引人注目,很多人会误将此认作公格尔峰,但实际上这只是海拔仅有5671(又说5696)米的也什卡克(盖孜峰),只是由于和盖孜河谷间的巨大比降和靠近公路的地利让它成为了帕米尔高原的明星山峰。
▲也什卡克(盖孜峰)
▲也什卡克(盖孜峰)
继续溯河谷上行,公格尔与昆盖山之间的峡谷越来越窄,越来越深,头顶时不时会有雪山一角一闪而过,自然的洪荒之力于此彰显的淋漓尽致。当大多数人来到布伦口湖才看到雪山时,实际上已经与一些列布满悬冰川巨大岩壁擦肩而过了,最为壮观的角度是从公格尔隧道南口近距离观赏海拔7229米的江满加尔峰和海拔7530米的公格尔九别峰。即将抵达布伦口湖时左手边海拔6978(又说7004)米的阿克朗木、玉奇卡帕和海拔5773米的无名峰组成的山脊线高悬在头顶,成千上万吨的冰雪呈虎踞龙盘之势扑面而来,凉意袭人,压迫感极强,与对面海拔6255米的喀拉吉勒尕山隔盖孜河谷对峙。此外还有一系列冰蚀角峰作为点缀,蛇纹般的冰川逶迤而下,造型优美的他们在三座高峰的光芒笼罩下常常被忽略。
▲江满加尔峰、公格尔九别峰
▲江满加尔峰、公格尔九别峰
▲江满加尔峰、公格尔九别峰
▲岩崩
▲喀拉吉勒尕山
▲喀拉吉勒尕山
▲5773米峰
▲阿克朗木峰
▲阿克朗木峰
▲5995米峰、6103米峰
▲5995米峰、6103米峰
▲5995米峰、6103米峰
▲5995米峰
▲5995米峰
▲6103米峰
▲6103米峰
▲5498米峰
布伦口湖由于水库筑坝蓄水形成,四周雪山环绕,湖畔沙丘连绵——堆积有大量西风吹拂而来的沙砾,故被称为“白沙湖”,风沙扑面在脸庞划过道道痕迹,遥想塔吉克族常年在这高山上生活,山坡上的牧人早已与羊群融为一体,化作星星白点,高原之苍凉孤寂感再次涌上心头。湖边曾经可以随处停车,如今只能停在指定的三个观景台——其中两个都要收停车费(可以理解为门票),好在当地司机帮忙通融免于破费。
▲布伦口湖(白沙湖),2018.7
▲布伦口湖(白沙湖)
▲布伦口湖(白沙湖)
▲布伦口湖(白沙湖)
▲布伦口湖(白沙湖)
▲布伦口湖(白沙湖)
▲布伦口湖(白沙湖)、阿依拉尼什雪山
▲阿依拉尼什雪山
▲某种亚菊
国家地理总编曾提出“看山要看极高山”的观点,极高山之魅力无穷一是其体量足以令人拜服,即便在百里之外也能够产生不过数里的距离错觉;二是其落差之美,大落差、近距离造就大比降直接决定了视觉震撼程度;三是极高山有冰雪覆盖,观之令人无比平静,试想长途奔波之后一座洁白无暇的雪山出现在眼前,舟车劳顿之疲惫顿消云外,取而代之的是清新、明丽、高远、辽阔,使人飘飘欲仙。
▲公格尔九别峰、江满加尔峰、喀拉亚依拉克峰、公格尔峰
转过布伦口湖便已真正登上帕米尔高原,没有充满发卡弯的盘山路,没有“雄鹰飞不过的山口”,只是一条缓慢爬升的山路就已将人带上高寒地带,或许各大山脉在此聚首时纷纷收敛锋芒,取而代之的是以巨大体量的浑厚山体展示着各自的雄伟气魄。左手边是冰川平行的西昆仑西坡,公格尔、公格尔九别峰携众子弟一字排开,已命名山峰有海拔7210米的柯柯德克峰、海拔6715米的库克色勒峰、海拔6525米的克孜色勒峰、海拔7245米的喀拉亚依拉克峰、海拔6220米的苏盖提峰等。
正前方是海拔7546米的“冰山之父”慕士塔格,群山中央静静躺有一片蓝宝石般的水域——喀拉库勒湖,如明镜一般照映出冰山雪脊的前世今生,帕米尔高原最壮观的一部分景色都倒影在了湖中。当日天气极好,万里无云,雪山完全裸奔,光影晦明变化,同车旅客兴奋到高反,相信第一次见到这般景象的平原人都会为之震撼。不过笔者作为雪山发烧友,极高山屡见不鲜,加以这次旅行中帕米尔只是开胃小菜,一直深入到喀喇昆仑腹地心中方才出现阵阵波动。
▲阿克朗木峰、乌尊塔勒冰川
▲柯柯德克峰、担格冰川、柯拉克尔冰川
▲柯柯德克峰、柯拉克尔冰川
▲柯柯德克峰、公格尔九别峰
▲公格尔峰
▲公格尔峰、江满加尔冰川
▲慕士塔格
▲慕士塔格、喀拉库勒湖
▲苏盖提峰、喀拉库勒湖
▲库克色勒峰、克孜色勒峰、喀拉库勒湖
▲公格尔峰、江满加尔冰川、库克色勒峰、克孜色勒峰、喀拉库勒湖
▲慕士塔格、喀拉库勒湖,2018.7
▲喀拉库勒湖,2018.7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G314国道围绕慕士塔格整整画了个半圆,山体形态也随之不断变化,于北侧远眺形如弹性十足的白面馒头,转到西侧时才发现慕士塔格并非一个整体,而是由多座被冰川切开的山峰共同组成,主峰南北两侧有海拔7184米的科克萨依峰和海拔7277米的喀拉雄拱卫,中间开裂的巨大冰川山谷将山体塑造成巨大的“n”字形,冰川的下切侵蚀造就了几乎垂直的岩壁,该视角最标准的角度可以从苏巴什达坂拍摄,如今从达坂口可以长驱直入开到冰川末端近距离接触大陆型冰川所独有的冰塔林。慕士塔格南侧还有一座7000米级独立山峰——海拔7028米的阔斯库拉克峰,以及海拔6858米的扩扩色勒峰、海拔6355米的萨拉俄尔峰,值得注意的是从塔县向北遥望到的山峰正是扩扩色勒峰而非慕士塔格南坡。
▲科克萨依峰、慕士塔格
▲科克萨依峰、慕士塔格
▲慕士塔格的登山者(雪坡上渺小的黑点)
▲慕士塔格、克麻土勒加冰川
▲科克萨依峰、克麻土勒加冰川、慕士塔格、喀拉雄、慕士塔格冰川、阔斯库拉克峰
▲科克萨依峰、克麻土勒加冰川、慕士塔格
▲克麻土勒加冰川、慕士塔格、慕士塔格冰川、喀拉雄
▲科克萨依峰、克麻土勒加冰川、慕士塔格、慕士塔格冰川、喀拉雄
▲阔斯库拉克峰
▲慕士塔格、喀拉雄
▲扩扩色勒峰
▲扩扩色勒峰
▲萨拉俄尔峰
▲扩扩色勒峰、萨拉俄尔峰
▲扩扩色勒峰
经过中国与塔吉克斯坦的卡拉苏口岸后抵达的塔合曼湿地笔者认为是东帕米尔风景最为优美之地,慕士塔格峰下雪水灌溉的湿地自雪线下绵延到眼前,如天鹅绒被般铺陈在湛蓝澄澈的碧空下,曲流蜿蜒,身姿曼妙,一个个牛轭湖形如新月,牛羊徜徉其间,一派田园牧歌,萋萋芳草与周围干旱荒凉的山体形成鲜明对比。六年前这里只是路边的停车带,记得遇到几位卖药材的塔吉克族小孩,如今所见的饰有巨大标语的观景台和给游客打卡用的公路里程牌显得俗不可耐。
▲塔合曼湿地
▲塔合曼湿地、扩扩色勒峰、萨拉俄尔峰
▲塔合曼湿地、扩扩色勒峰
▲塔合曼湿地
塔什库尔干县背靠萨雷阔勒岭末端的5660米峰,该段山区地图标注为“喀拉果如木克尔”,县城所在的塔什库尔干河谷亦有一片湿地,名为阿拉尔,南北绵延二十余公里,是G314国道出境前风光大戏的谢幕,往后直到红其拉甫山口一百多公里的路程中乏善可陈。阿拉尔湿地北端有曲什曼拜火教遗址(吉尔赞喀勒墓地),位于一片雅丹地貌的台地之上,地表铺有平行如明暗光线般的黑白石条,墓葬以竖穴墓为主,其中木制火坛的出土证明了这里是世界范围内较早的琐罗亚斯德教火坛遗址之一。
▲阿拉尔湿地,2018.7
▲喀拉果如木克尔
▲喀拉果如木克尔
▲5660米峰
▲曲什曼拜火教遗址(吉尔赞喀勒墓地),2018.7
▲曲什曼拜火教遗址(吉尔赞喀勒墓地),2018.7
▲曲什曼拜火教遗址(吉尔赞喀勒墓地),2018.7
阿拉尔湿地南端昔日免费的石头城遗址和金草滩如今不仅打包售票,还有强制乘坐的摆渡车,反正当年曾包场游览,这次焉能给它送钱?石头城遗址是我国最西的一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所在,为汉代西域三十六国之一的蒲犁国都城,一世纪后属朅盘陀国,唐代设葱岭守捉,受安西都护府管辖,清光绪年间设蒲犁厅。古城分为内外两城,唐代城墙、房屋和寺院遗址依稀可见,传说玄奘途经时曾在此讲经。
在石头城南侧某楼楼顶观察附近地形后发现金草滩也全部用栏杆包围,竟然无一漏洞,远处河畔的牛群自由自在,野马膘肥俊逸,似乎在提醒我们谁才是真正的牛马,部分地区的人类无限圈地,表面是在宣誓领土主权或是拓展生存空间,实质却是将自己给自己做的牢笼无限锁死。
▲石头城遗址,2018.7
▲石头城遗址,2018.7
▲石头城遗址,2018.7
▲阿拉尔湿地
▲阿拉尔湿地
塔县是塔吉克族的大本营,他们是中国唯一欧罗巴血统的白种人,经典电影《冰山上的来客》让他们和帕米尔高原为人熟知,塔吉克族也是“鹰的民族”,他们用鹰的两条翅骨制作鹰笛,工艺精细,音质圆润,声音嘹亮悦耳穿透力极强。同时模仿鹰的动作创造出独特的鹰舞,只有真正的驯鹰人才能领悟其灵魂要旨,在笔者等门外汉眼中只能看个热闹。晚上从青旅出门,碰巧广场中央有跳舞的塔吉克族男女,遂前去一睹为快。
▲塔吉克族
▲塔吉克族小孩
▲塔吉克族小孩
鹰舞与新疆其它民族舞蹈不同,由于塔吉克族生活的高原空气稀薄,运动不能剧烈急促,需要循序渐进,不断缓冲,从而舞者双膝微屈,步法沉稳,动作刚柔并济,节奏感强,塔吉克族无论男女老少皆可随时随地趁兴而舞。鹰舞伴奏乐器可有可无,通常有鹰笛、手鼓、热瓦普和艾捷克,若是叼羊比赛时围观的妇女们还会敲响瓦拉瓦拉赫克以助兴,骑手会像田径场上运动员看见啦啦队般兴奋不已。
▲跳鹰舞的小孩
▲跳鹰舞的小孩
▲跳鹰舞的小孩
▲跳鹰舞的小孩
▲跳鹰舞的老者
▲跳鹰舞的老者
▲跳鹰舞的老者
两人共舞最为好看,只见两人徐展双臂,转圈行进如双鹰盘旋,仿佛比武中的攻守之势,随后节奏加快,二人前后俯仰,动作方向几乎完全相反,互相追逐如双鹰嬉戏,时而背对背侧目相视,时而一跃而起突然分开,最后在竞技旋转中落下帷幕。佩戴吐马克的男性舞姿矫健粗犷,沉稳厚重,或拧腰躬身,双臂后弯大幅扩胸,似雄鹰挥动双翅扶摇直上,或脚踏碎步同时频频回首如鹰之机警,或昂首挺胸,双臂曲成弧形双手于胸前下按,突然间大跨步并向后转身,以模仿鹰在天空中不断变化身姿,舞技高超者甚至能精准控制手指手腕的动作,两指微微上翘,余下三指相捏呈鹰头状。佩戴库勒塔的女性则动作相对柔和缓慢,眼角眉梢的一颦一笑富于抒情,或轻舒两臂,或曲肘翻腕,脚下碎步翩翩,步法轻盈自如。
▲鹰舞
▲鹰舞
▲鹰舞
▲鹰舞
▲鹰舞
▲鹰舞
▲鹰舞
▲鹰舞
塔县街头有无数巴基斯坦商贩,他们拥有不同于护照的特殊通行证件,乘坐国际大巴往返于两国之间,随身携带40公斤以下的商品进行跨国贸易——避免交付关税,并向过路的中国旅客出售来自巴基斯坦和阿富汗以及海湾国家的香烟、戒指、干果、宝石,还有克什米尔地区最为出名的羊毛制品;然后再从中国带回廉价的工业制成品贩卖回国——这些产品种类众多,包括服装、玩具、电子产品、汽车配件、化妆品等。
▲塔县街头的巴基斯坦人
今年七月底,巴基斯坦官方宣布八月中旬对华免签(事实上只是免除签证费用但仍需持签证入境),但未来商品过关都需要缴付关税,此举引发了当地商人的抗议和游行,大规模的抗议和游行则致使红其拉甫口岸陷入瘫痪,国际大巴被迫停运——就发生在我们过关的半个月后,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一旁还有巴基斯坦人演奏西塔琴——最具代表的印度古典乐器,莫卧儿王朝末期开始广为流传,上世纪由印度古典音乐大师拉维香卡推向全球。
▲演奏西塔琴的巴基斯坦人
▲演奏西塔琴的巴基斯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