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曲探旅，长江寻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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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曲探旅，长江寻源

撰文、摄影/张祺林

 1 

江源印象

三江源地处青藏高原腹地，

顾名思义，由长江、黄河、澜沧江的源区组成，

这里是世界上高海拔生物多样性最集中的地区、世界上水资源最丰富的地区，

也是中国海拔最高的天然湿地、亚洲重要的水源涵养地，被誉为“中华水塔”，

更是中国面积最大的自然保护区、中国第一个国家公园所在。

三江源自然保护区纪念碑

大多数人对三江源的印象仅仅来源于初中时代的地理课本，

少数人在从青藏线进藏的路上会与它不期而遇，

一年中有两次机会，幸运的游客会在国道上邂逅藏羚羊群。

从青藏铁路的车窗向外看去，

映入眼帘的是楚玛尔河的雄浑苍茫、唐古拉山的晶莹冰川

和沱沱河随性奔放、诗意恣流的辫状水系。

然而这只是三江源风光的冰山一角，

——卓乃湖、烟瘴挂、夏日贡巴、嘉荣十八谷芳华静世，

泉华地貌、热融地貌、高原丹霞和汩汩温泉藏在深闺，

除了一批批的科研队伍和夏季屈指可数的牧民以外，

这里人迹罕至，景观原始，

遗世独立，卓尔不群，

是青藏高原除了四大无人区以外最后的秘境所在。

唐古拉山，意为“雄鹰飞不过去的高山”

仅仅是长江三源（当曲、沱沱河、楚玛尔河），就衍生了无数世界级景观，

长江三源流经平坦广阔的青藏高原夷平面，

有着多达120个湖泊和无数季节性湿地，

其间大小湖泊星罗棋布，水波不兴。

长江曲流如同深闺中温柔而纯净的少女，

优雅地走过金草滩铺就的舞台，

夕阳之下色彩对比极为鲜明，

焕发出温暖而神秘的气息。

当曲夕照

当河流流经高原冲积区和丘陵谷地区，

河道肆意流淌，水流裹挟着沙石侵蚀、冲刷着河床与大地，

因青藏高原不断抬升，曲流不断下切，进而形成“刻蚀曲流”，

无数条水道迂回蜿蜒，如同交错相织的发辫，

“辫状水系”因此而得名。

由于河流的阻挡，河滩上没有了野兽的威胁，

且沙洲水草丰茂，土质松软，

成为了珍禽筑巢、孵化的绝佳场所，

曲流之间鸟集鳞萃，百鸟争鸣，

时不时还有藏羚羊、原羚和野驴群落前来饮水，

丝丝曲流在此间化身为生命的摇篮。

辫状水系

长江自沱沱河口——囊极巴陇接纳当曲后易名通天河，

后于楚拉地区接纳楚玛尔河，

随即进入了有着“万里长江第一峡”之称的烟瘴挂大峡谷，

这里是格萨尔岭国“十八大城堡”的所在，也是雪豹的家园。

通天河继续东流，经过曲麻莱、治多后进入三江源东缘的高山峡谷区，

河流因受两岸山体岩层坚硬无法侵蚀的影响倏然收束，

两岸山体因地壳运动不断抬升，曲流下切河床，

往复回旋，状如游龙，

这便是“峡谷曲流”，通天河流域范围内在夏日贡巴和卫波贡巴两处最为显著。

（请横屏观看）

卫波贡巴大峡谷

摄影/御天六龙

通天河经过称多、玉树，于直门达水文站易名金沙江，

随即进入横断山区的川藏之间，

继而续写天府之国与鱼米之乡的辉煌，

这已超出三江源的范围，在此不再赘述。

普遍认为（1976年长江源考察），沱沱河是长江正源，

发源于各拉丹冬峰下的姜根迪如、尕恰迪如两条冰川，

亚洲第一长河从这里开启了长达6387千米的伟大征程。

但实际上，随着基建与科学的发展，

曾经“有去无回的无人区”——当曲湿地逐渐进入公众的视野，

最新的研究表明，

无论从长度、水量还是流域面积角度来看，

目前认定的南源当曲主河道更长、径流量更大、流域面积更广，

是名副其实的长江正源（地理源头/科学源头）。

此次玉树之行，

笔者取道杂多，横跨澜沧江源区，

专程探访了位于当曲深处的长江源，

游记将在本文第四部分呈现。

鉴于大多数人有着对沱沱河不易改变的源头情结，

下面请先跟随笔者了解确定河流正源的科学方法、

当曲之所能够“篡夺王位”的筹码，

以及当曲流域内部的源头之争。

 2 

河源唯远

三江源区，既有蜿蜒溪流，也有浩荡江河，

这片遥远而神秘的土地在古代是“昆仑”这一地理范畴的一部分，

一度被认为是“西天仙界”所在。

从“金生丽水，玉出昆冈”到“河（黄河）出昆仑”，

从郦道元勘探三峡到徐霞客溯源长江，

千百年来，

山川之间的人文地理吸引了无数学者前赴后继，勘探研究，

这是对江河之源的不倦探索，更是对文明之源的务实求真。

如何确定河流的正源，

国内外的学术界就此尚未取得共识，

最权威的说法有如下三种：

①河源唯远：将一条河流的整个流域中最长且全年有水的源流定义为正源；

②水量唯大：将一条河流的整个流域中水量最大、补水最多的源流定义为正源；

③历史至上：尊重人们的既定思维，不轻易改变历史上确定的正源，尤其是重要的河流。

2008年9月，三江源科考拉开序幕，

由中科院遥感与数字地球研究所研究员刘少创领衔的“三江源头科考队”认定

长江南源当曲应为长江正源，

并且运用诸多高科技手段测量出了当曲各方面的数值，

远超沱沱河。

	长度(km）	年平均径流量(m³）	河口流量（m/s）	流域面积（km²）
当曲	360.3	46	204	32233
沱沱河	348.6	9.18	46.73	16982

当曲、沱沱河三大衡量量一览表

数据来源/CNG

通过上表不难看出，

当曲作为长江正源实至名归。

即便是遵循“历史至上”原则不做传统文献与教科书上的更改，

当曲也应是长江的地理源头和科学源头，

将沱沱河作为其文化源头，国人心目中的文明高地依旧屹立。

【当曲长江源碑记记载：当曲为长江科学源头，布曲为长江文化源头。

笔者对此并不认同，沱沱河颜面何在？】

当曲发源于唐古拉山脉北麓的且曲，源头海拔5038米，

另一种说法则认为是源于且曲以南一谷之隔的多朝能，海拔5054米。

总之，当曲流域在长江三源中平均海拔最高，流域面积最大，年径流量最大，

且水源多为唐古拉山脉的冰川融水，

在自东南向西北流淌的过程中，

当曲陆续接纳了撒当曲、查汊曲、吾钦曲、查吾曲、郭纽曲、天曲、布曲和尕尔曲，

其间广布地势平缓、排水不畅的终年冻土区，

进而形成了“蘑菇地”遍地开花的高寒沼泽湿地。

当曲湿地平均海拔4600米，是全世界海拔最高的湿地，

其分布上限达到了5600米的海拔。

（请横屏观看）

当曲湿地

摄影/张超音

图源/CNG

当曲的湿地主要分布于且曲与查吾曲汇流处的下游，

而在且曲源区无数小水凼星罗棋布，

这便是属于热力类岩溶的热融湖地貌。

热融湖是全球变暖的产物，

也是青藏高原2/3温室气体的释放源，

如颗颗珍珠点缀的美景背后暗藏危机，

当曲湿地生态脆弱而敏感，

平均气温每0.1度的波动都会造成极为严重的沙漠化和盐碱化。

在地球多个数值逼近临界点的今天，

青藏高原雪线上升，底下冻土活动层增加，

三江源生态与气候所面临的威胁空前，

水土流失的隐患正逐渐成为保护藏羚羊之后的又一巨大挑战。

（请横屏观看）

热融湖

摄影/贺大明

图源/CNG

“当曲具有独特的流域地貌特征，

一直以来是我国科研的空白区域，

当地的气象、水文、地质和生态资料及相关科研成果都极少。”

——陈进，长江水利委员会长江科学院副院长。

 3 

源头之争

当曲支流众多，

其中布曲全长234千米，流域面积达14083平方公里，

又名“拜都河”，是当曲最大的支流，

也是“长江五源”（当曲、沱沱河、楚玛尔河、布曲、尕尔曲）之一。

布曲正源为支勒曲（茸玛曲），

发源于海拔5754米的崩错日山脚下的门走甲日冰川，

西源日阿回曲发源于海拔5683米的冬索山。

两源回合后合称布曲，

向北流经温泉谷地、雁石坪峡谷后接纳冬曲和源于各拉丹冬东麓的尕尔曲，

沿途有哈日钦日、尤亚拉和日龙玛三座5800米级雪山，

其中海拔5890米的哈日钦日为当曲流域最高峰，

终年不化的冰川为布曲乃至于当曲提供了充足的水量。

布曲

曾经的通天河，

是从尕尔曲和布曲汇流处（旧称通天河沿）到直门达水文站之间的河段，

即布曲为通天河正源，当曲和沱沱河都只是它的支流。

1976年对长江源的第一次系统考察根据各源头的来水流向认定沱沱河为通天河本源所在，

将通天河的起点改为沱沱河与当曲汇流处的囊极巴陇，

将旧时的通天河沿改为尕尔曲沿，

布曲、尕尔曲随即“降级”，成为通天河的二级支流。

由于这一波折，

有人兼顾历史俗称和1976年年科考结果，

提出“布曲为当曲源头，即长江正源”这一说法。

虽然该理论符合“曲折定源”的理论

【依照该理论如法炮制，黄河也可以成为渭河的支流（河汇渭水）】，

但这既不符合“河源唯远”的根本原则，

也有异于“河流如树”的平衡法则

【从地图上看，河源水系应呈树状分布，

两个源区流域的源头不宜距离过近，更不宜发源于同一座山峰】，

故接纳人数较少，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

如今，根据“河源唯远”的原则，

同时兼顾流量、流域、地质、形态、历史与习惯多方面因素，

尊重事实、科学认定、文化认同和权威发布：

当曲稳坐长江正源的宝座，

其源头也正式认定为位于流域范围内最东部的且曲。

长江源

 4 

当曲之行

当曲源且曲位于青海省玉树州杂多县境内，

东经94°35′55″，北纬32°43′54″，

东距玉树320余公里，驾车需要整整一天时间。

从玉树向西南出发，碧绿如茵的巴塘草原在车窗外一闪而过，

沿G345国道一路向西，连续翻越尕拉尕、日更赛、叶哈科、当国娘、查乃拉卡山

五座4000米级垭口后便进入了杂多县——“中国最牛的县城”。

杂多东门

稍作休息，再次上路，

翻越海拔4713米的瓦日拉山垭口后巴麻草原映入眼帘。

高原的天空如无边的巨幕笼盖四野，

朵朵白云如碧海孤帆般在晴空飘游，

骤然升腾的浓积仿佛鲸鱼跃出海面，

似棉花堡的低云触手可及，则像是无瑕的浪花……

这仅仅是由水滴组成的活态雕塑，

正在这渺无人烟的草原上演绎着气象万千的自然图景。

（请横屏观看）

巴麻草原

十年前，当曲还是三江源区中的无人区，

水系复杂，沼泽遍布，

只有少数牧民在夏季会来到此地作为夏牧场放牧。

在连通查旦乡和莫云乡的通邮公路修通后，

近万牧民蜂拥而至并在此间定居，

几乎每条山谷都能见到帐篷与房屋的身影，

远处清澈见底的河水边炊烟袅袅，

一群群牦牛如黑珍珠般点缀在翠绿的草场上

昔日的不牧之地呈现出一派田园牧歌的景象。

（请横屏观看）

田园牧歌

从玉树方向去当曲，前半程是沿吉曲（解曲）溯游而上，

——发源于唐古拉山北麓瓦尔公冰川，源头海拔5664米。

在澜沧江源区的五大支流之中，

吉曲是景观与河水颜色最丰富的一条，

著名的然察峡谷、嘉荣十八谷均由其切割而成，

吉曲畔的结多红层草原可与新疆玉奇塔什相媲美，

从源头到接纳巴曲后更名昂曲，再到与扎曲汇流后称澜沧江，

据笔者观察，吉曲河水的颜色先后为蓝、绿、褐、红四种颜色，

在阳光之下光怪陆离，变化莫测，可谓“澜沧奇观”。

吉曲河谷

继续前行，河谷陡然变窄，

吉曲收起宛转悠扬的一面，瞬间溅起白水素湍，

虽水量不大，却也声如雷鸣。

两岸的山坡陡峭近“V”字形，

巨石之间是雪豹的家园，

笔者回程时还在此与一只憨态可掬的藏狐幸运邂逅。

吉曲峡谷

告别吉曲，好路也随之拐向西藏，沿途人烟骤减，

接下来是一段近50公里布满坑洼的砂石土路，

远看平坦，走近如同在搓衣板上行驶，

只能保持20-30迈龟速前进。

一阵颠簸以后，远处一堵“石墙”横亘在眼前，

这便是长江、澜沧江流域分水岭，

也是当曲夷平面的东缘，其上部湖泊遍布，一马平川。

江源之路

“望山跑死马”，看似近在咫尺的山坡却又遥不可及，

一连绕过无数山坡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小型的热融湖出现在眼前，

长江南源便位于远处的山坡之上。

湖边，两座经幡在风中猎猎飘扬，

在藏传佛教中，经幡每飘动一次，就是诵经一次，

蓝、白、红、黄、绿五色分别代表天、水、火、风、地五大要素，

千百年来，它寄托着藏民对脚下土地的无限眷恋，带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随风升腾。

水映经幡

经幡旁边的山坡便是长江与澜沧江流域的分水岭，

也是当曲流域的“经度最东点”，

长江南源当曲科学考察纪念碑巍然屹立，

为当曲最早的一块石碑，立于2008年，

此处距源头仅有3公里。

长江南源科考纪念碑

从纪念碑到源头还有2公里的小路，

其间分布着5、6个流水冲出的巨型沟壑，

就连2019年国家地理考察队的车辆都曾跌入沟中，

好在笔者一行的车辆极为给力，

或从草甸谨慎绕行，或垫石头踩油冲坡，总之安全通过。

唐古拉山脉的峰峦夏季已无积雪，

山前是一望无际的当曲夷平面，一块块绿色的“地毯”向远处铺陈，

正值盛夏，无数不知名的野花贴地点缀，

好似地毯上的结扣，又如夜空中的繁星

大大小小的热融湖点缀其中，成为了牦牛群的最佳夏牧场。

高原牧歌

高原之舟

此处海拔接近5000米，人走路不免气喘吁吁，

一阵烈风吹来只得呆在原地，举步维艰，

看见自由奔跑的牦牛不由得心生羡慕。

爬上山顶，四周景色尽收眼底，

天地之间郁郁苍苍，一派奇美，

由于缺乏了参照物，几百米、几千米甚至百公里都被压缩成了相同的距离，

四面的草原、低丘与山峰在视野中显得只有一步之遥，

但实际上在这种地区步行一周，到远山的距离也丝毫看不出有何变化，仿佛在原地踏步。

这便是高原的一大魅力所在，没有移步换景，

有的只是无穷尽的天地苍茫。

错落有致

翻过山坡，长江源就在眼前，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排列整齐的经幡，

五方智慧随风飘扬。

经幡两侧分别是两个永久性湖泊——源头水源地，

纤尘不染，异常澄清，

是当地人心目中的神湖。

净如明镜，倒影大千世界，

水波不兴，一窥来世今生。

江源神湖

令人称奇的是，在这片一年中有8、9个月被积雪覆盖的雪域，

在海拔5042米（实测）的湖边，竟有无数生命在此繁衍生息：

湖畔的花海“争奇斗艳”，在阳光下与经幡交相辉映，

紫色的野花如碎玉般撒在绿色的草地上，

似珍珠的黄、白色小花也毫不示弱，

竞相怒放出短暂而灿烂的生命风采；

而在湿地中的草垛上仍有小型水鸟在此栖息，鸣声格外清脆，

水中群鱼游曳，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

高原花海

两湖之间汇聚一条小溪，但仅有几米长便渗入了地下，

缘溪而行，百米开外一组石碑依次排开，

汩汩溪水源源不断地从这里涌出，海拔5038-5039米，

这便是真正的长江源——当曲源头且曲的源头。

长江源碑，青海省政府立

长江源纪念碑，国家地理立

国家地理标志，三江源头科学考察队放置

站在当曲之源，站在长江源头，

站在这片似乎从未有人打破过的宁静中，

眼前貌不惊人的潺潺溪流竟一泻而下，澎湃奔涌6387公里，

造就了华夏文明上下五千年的不朽神话与辉煌传奇，

一种伟大的诞生感，一种崇高的敬畏心油然而生，

如血液流过全身，震撼笔者的心灵。

长江源碑，中国航天、中国探险协会立

三江始，华夏生，

这是旅行者的圣地，也是摄影师的梦乡。

大河之舞，正本清源。

这是一场溯源之旅，更是一次虔心洗礼。

面对长江，无需多言。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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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长江三源流域图

制图/C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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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和视界

用影像记录万物，用脚步丈量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