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于对未知领域的渴望,
我们的旅行并不仅是走马观花,
我们踏上了通往撒马尔罕的金色之路。
——James Elroy Fleckers《通往撒马尔罕的金色之路(The Golden Journey to Samarkand)》
古尔·埃米尔陵墓(Gur-e-Amir Mausoleum)位于撒马尔罕(Samarkand)市中心,在波斯语中意为“国王之墓”,为草原霸主帖木儿大帝(Timur)的长眠之地——他是一位才华横溢而又残酷无情的军事天才,曾在短短十五年内相继击败察合台汗国(Chagatai)、金帐汗国(Golden Horde)、德里苏丹国(Delhi Sultanates)、马穆鲁克王朝(Mamluk)和奥斯曼帝国(Ottoman),建立起横跨西亚、中亚的庞大帝国——帖木儿帝国(Timurid),开创了“中亚史上未曾有过的辉煌时代”,撒马尔罕由此跃升为当时世界上最富裕的城市之一,亦成为丝绸之路乃至伊斯兰世界的文化中心。
作为帖木儿时代建筑风格(Timurid Architecture)的典范,古尔·埃米尔陵墓在伊斯兰建筑史上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其形制与布局深刻影响了后世泰姬陵(Taj Mahal)、胡马雍陵(Humayun's Tomb)等莫卧儿王朝(Mughal)建筑。
古尔·埃米尔陵墓始建于1403年,原是帖木儿为他死于安卡拉之战(Battle of Ankara)的长孙、钦定继承人穆罕默德·苏丹(Muhammad Sultan)所建,由来自伊斯法罕(Isfahan)的穆罕默德·伊本·马哈茂德(Muhammad ibn Mahmud)担任首席建筑师,耗时一年方才竣工。
然而,这位雄心勃勃的征服者于1405年远征中国明朝途中病逝于讹答剌(Otrar),尽管他曾在故乡沙赫里萨布兹(Shakhrisabz)的阿克萨莱宫(Ak-Saray Palace)附近为自己建造了一座规模较小的陵墓,但由于通往沙赫里萨布兹的塔赫塔卡拉恰山口(Takhtakaracha Pass)大雪封山,最终在其孙哈利勒·苏丹(Khalil Sultan)的主持下被安葬于古尔·埃米尔陵墓中——哈利勒·苏丹后来夺取了帖木儿在穆罕默德·苏丹死后钦定的另一位继承人皮儿·马黑麻(Pir Muhammed)的王位。兀鲁伯(Ulugh Beg)统治时期,陵墓被扩建成如今所见的面貌,并逐渐成为帖木儿的家族陵墓。
古尔·埃米尔陵墓坐南朝北,院落曾以高墙环绕,东侧为一座经学院(Madrasa),西侧则是一座集苏菲道堂(khanqah)和托钵僧旅舍于一体的建筑群——现存一个巨大的石钵。这些建筑早于陵墓而建,属于穆罕默德·苏丹出资建造的私人建筑群,后世倒塌后并未重建,如今仅剩地基。
院落大门是一座高耸的“皮什塔克(Pishtaq)”门廊,门廊立面镶嵌着蓝色和白色的马赛克瓷砖并组合成精美的几何星形、花卉等阿拉伯式花纹,其间填充着蜿蜒生长的蔓藤花纹(Arabesque),拱顶饰有如蜂窝般层层叠落的穆喀纳斯(Muqarnas),由中央向外辐射的扇面如孔雀尾羽般精美,在伊万内部和拱肩上方均镶嵌有纳斯赫体铭文饰带。
古尔·埃米尔陵墓由烧制的土砖砌筑而成,宏伟庄严,浑然天成。建筑立面开有两层尖拱龛,顶部横贯着一条纳斯赫体铭文饰带,两侧则各矗立着一座宣礼塔(Minaret),塔身以深浅不一的绿色马赛克瓷砖拼接成螺旋上升的库法体铭文饰带,每行铭文之间由紫色和白色的马赛克瓷砖饰带分隔,这一设计在帖木儿时代的建筑中独一无二。
14世纪的帖木儿帝国是一个追求排场的时代,这个时代的建筑风格倾向于“抓住某一特征并将其放大到前所未有的程度”,处处彰显着对尺度之大和华丽之盛的极力追求。
古尔·埃米尔陵墓以一座宏伟的伊万(Iwan)作为主入口——这一形制仿照突厥斯坦(Turkestan)的霍贾·艾哈迈德·亚萨维陵墓(Mausoleum of Khoja Ahmed Yasawi),伊万内部以穆喀纳斯支撑拱顶,但绝大部分区域由于后世倒塌后经过重修故为素面。
陵墓西侧亦有一座伊万,在主墓室西侧还有一个小型墓室与之一墙之隔,为后世为扩大陵墓容量而增建,内部共有七个墓碑。
古尔·埃米尔陵墓最引人注目之处莫过于顶部高耸的球形穹顶(Dome),穹顶采用内外双层结构以重新分配穹顶向外侧施加的压力,从内部看到的实则是内层穹顶而非外层穹顶,外层穹顶由架设在内层穹顶上的木构梁架支撑,通常在这两层穹顶之间还有一层起支撑作用的交叉拱顶,其间甚至留有可供人进入的空间以便日常维护。这一结构创新始于伊尔汗国(Ilkhanid)时期的完者都汗陵墓(Soltaniyeh Dome),不仅使陵墓外观高大挺拔,也极大提高了建筑的抗震能力。
古尔·埃米尔陵墓的穹顶为典型的“凹槽穹顶(Fluted Dome,又译凸肋穹顶)”,即在外部相间分布着纵向的肋柱结构,这些凸起的肋柱以叠涩的方式堆砌而成,表面镶嵌着深蓝、浅蓝与白色相间的马赛克瓷砖,在深蓝色的底面上形成一圈圈同心的菱形图案和玫瑰花结,在阳光下呈现出深渊般的光泽。
穹顶通过一圈精致的穆喀纳斯与鼓座完成过渡,鼓座上部为圆柱形,下部平面呈八角形,通过突角拱完成与方形四壁的过渡,表面镶嵌着马赛克瓷砖并组合成精美的阿拉伯式花纹和巨大的库法体铭文。
古尔·埃米尔陵墓内部空间高挑,格外宽敞,无比华丽,美轮美奂,一条镀金的纳斯赫体铭文饰带环绕四壁中央,四壁底部的墙裙处嵌有被分割成无数六边形的缟玛瑙(Onyx)镶板,每块镶板上都绘有精美的图案,上部则开有深邃的大理石壁龛,龛内雕刻着大小不一、纹饰多样的穆喀纳斯,这些钟乳石状拱券绘满金色的几何和花卉图案,如结晶般自墙面蔓延至壁龛拱顶,营造出繁复精美的视觉效果,每面壁龛中央都开有一扇饰有彩绘的灰泥格栅窗。
包括墙体转角处、突角拱的所有墙面都镶嵌着马约利卡(Maiolica)瓷砖——此种工艺是阿拉伯工匠为模仿中国白瓷洁白、细腻的质地,结合中东地区盛产的钴料与伊斯兰素雅的审美追求所进行的创新,其风格别致的白地蓝彩逐渐成为元青花的雏形。
抬头仰望,穹顶内部宛如悬浮在空中的华美幻境,以高浮雕的涡卷形灰泥装饰(Cartouches)交织成精密繁复的向心图案,在对称的韵律中仿佛缓缓旋转,令人眼花缭乱,惊为天人,与雷吉斯坦广场(Rigistan)的季里亚卡利经学院(Tilya kori Madrasah)的穹顶并称为撒马尔罕乃至整个伊斯兰世界最精美的穹顶之一。
无论是穹顶内部还是墙面,都采用了名为“Kundal”的复杂工艺——先通过模塑制作浮雕雏形,再在表面施以彩绘,并镶嵌各类镀金的珠宝以营造出立体的视觉效果,使整体富丽堂皇,奢华至极。这不仅是对材料的超越,更昭示着帖木儿帝国独具一格的伊斯兰装饰美学。
古尔·埃米尔陵墓中的墓碑雕刻精美,与地下墓穴中的棺椁位置一一对应。位于中央的墨绿色玉石为帖木儿的墓碑,传说原为中国宫廷之物,后来成为察合台汗国的大汗宝座,最终由兀鲁伯下令作为帖木儿的墓碑。
伊朗阿夫沙尔王朝(Afsharid)的开国君主纳迪尔·沙阿(Nadir Shah)十分崇拜帖木儿大帝,他在1740年远征撒马尔罕时试图将玉石带走,但在运输过程中玉石一分为二,他的谋臣认为这是不祥之兆,纳迪尔·沙阿遂将玉石归还原处。
紧邻帖木儿墓碑的大理石墓碑属于最先安葬在此的穆罕默德·苏丹,周围的大理石墓碑属于米兰沙(Miran Shah,帖木儿三子)、沙哈鲁(Shah Rukh,帖木儿四子)、兀鲁伯、Abdullo Mirzo、Abdurahmon Mirzo等其他帖木儿的家族成员。
此外,帖木儿的苏菲派精神导师——赛义德·巴拉卡(Sayyid Baraka)也被特许安葬在此,他是先知穆罕默德的后裔,曾预言帖木儿将成就伟业并随其一同南征北战,据阿拉伯历史学家伊本·阿拉布沙(Ibn Arabshah)记载,帖木儿曾说:“我在国家中取得的一切成就、我所征服的所有强大领土、我所获得的全部好运都是凭借赛义德·巴拉卡的祈祷与祝福才得以实现的。”
1941年6月19日,苏联科学家、人类学家米哈伊尔·米哈伊洛维奇·格拉西莫夫(Mikhail Mikhaylovich Gerasimov)在斯大林的授意下打开了古尔·埃米尔陵墓的地下墓穴,发现帖木儿的遗骸经过防腐处理后被装殓在用银锦包裹的乌木棺中,他成功根据帖木儿的头骨复原了其面部特征,并证实帖木儿的身高为172厘米并且确实跛脚。
然而,1941年6月22日希特勒发起巴巴罗萨计划(Barbarossa),德国兵分三路入侵苏联,苏德战争爆发,民间传说认为这与墓穴中“帖木儿的诅咒”有关。据传墓中刻有两处铭文,其中一处写道:“当我从死中复活,世界将为之颤抖。”墓门打开后人们发现了另一段铭文:“凡打扰我安息者,必将释放出一个比我更可怕的侵略者。”尽管格拉西莫夫身边的知情人士声称这个故事是杜撰的,但这个传说一直流传至今。显然斯大林本人也相信这个诅咒,1942年12月20日他下令按照完整的伊斯兰葬礼仪式重新安葬帖木儿,一个月后苏军在斯大林格勒战役(The Battle of Stalingrad)中取得胜利。
阿克萨莱陵墓(Aksaray Mausoleum,又译阿克萨雷陵墓,乌兹别克语:Oksaroy Maqbarasi)位于古尔·埃米尔陵墓南侧的深巷之中,具体建造日期不详,是撒马尔罕最低调的古迹之一。苏联考古学家马松(Mikhail Masson)认为,这座陵墓属于兀鲁伯的长子阿卜杜勒·拉提夫·米尔扎(Abdal-Latif Mirza,又译阿布都·拉迪甫),他因弑父而失去安葬在古尔·埃米尔陵墓中的资格,在短暂统治河中地区(Transoxiana)后最终被他的堂弟阿卜杜拉·米尔扎(Abdallah Mirza,又译阿布都剌)刺杀。
然而,阿克萨莱陵墓的建筑形制和内部装饰与撒马尔罕南郊的Ishratxona Mausoleum十分相似,这表明其很有可能建于苏丹阿布·赛义德(Abu Said,又译卜撒因)统治时期即15世纪70年代,由于古尔·埃米尔陵墓空间已经饱和故新建了这座陵墓,作为帖木儿家族部分男性成员的墓地,苏联考古学家普加琴科娃(Galina Pugachenkova)甚至认为这两座陵墓出自同一批工匠之手。
16世纪进入昔班尼王朝(Shaybanid)统治时期后,阿克萨莱陵墓因无人看管而日渐荒废,内外墙壁镶嵌的大理石面板和马赛克瓷砖被剥离殆尽(据推测曾有)。
19世纪末的旧影显示陵墓已损毁严重,鼓座和穹顶完全坍塌——亦有说法认为穹顶从未建成,1920年代曾对其进行抢救性修复,然而大规模的重建直到2007年才得以在私人赞助下进行,今日所见的华美穹顶实为21世纪工匠的复古之作。
阿克萨莱陵墓内部采用了类似于赫拉特(Herat)高哈尔·沙德陵墓(Gawhar Shad Mausoleum)的“网状突角拱拱顶(Squinch-net Vaulting)”,这一设计是帖木儿时代建筑最重要的风格创新,即通过向外凸出的壁龛将传统的方形空间扩展成十字形,上方则以八个相互交叉的拱券构成交叉拱顶,并借助三角形的突角拱支撑鼓座。这八个拱券中四个跨越壁龛,四个跨越整个方形空间,在拱券之间会形成多个大小、角度不一的突角拱,“网状突角拱”便是因此而得名,这些突角拱的扇形区域通常饰有穆喀纳斯和精美的彩绘。
鲁哈巴德陵墓(Ruhabad Mausoleum)位于古尔·埃米尔陵墓北侧的空旷地带,由帖木儿下令建于1380年,为苏菲派神秘主义者Sheikh Burhaneddin Sagaradzhi及其家人的陵墓。Sheikh Burhaneddin Sagaradzhi在帖木儿统治下的撒马尔罕备受尊崇,为伊斯兰教在中亚草原上的传播贡献卓著,这位伊斯兰学者曾娶一位元朝公主为妻,在中国去世后其子Abu Said遵其遗愿将他安葬于撒马尔罕。
鲁哈巴德陵墓以砖石砌成,装饰十分简朴,除北面和西面的入口处各环绕一条蓝底白字的纳斯赫体铭文饰带外没有镶嵌任何瓷砖,与古尔·埃米尔陵墓的华丽形成鲜明对比,主入口位于南面,上方开有一个饰有穆喀纳斯的壁龛。陵墓平面呈方形,通过四个突角拱过渡到鼓座,鼓座下部为八角形,四个正面的尖拱龛中开有灰泥格栅窗,上部为十六边形,进而过渡到半球形的穹顶,传说穹顶内藏有七根先知穆罕默德的发须。
如今,鲁哈巴德陵墓坐落于一片带有阶梯喷泉的公园中央,本地的小孩喜欢在此玩滑板车,若是想去沙赫里萨布兹也可在路边寻找拼车,对面的苏式居民楼外墙上绘有颇具乌兹别克斯坦民族特色的涂鸦。
此外,在鲁哈巴德陵墓和古尔·埃米尔陵墓之间还有一座至今仍在使用的清真寺(Mosque),清真寺的礼拜大厅外部以纤细的立柱支撑高耸的木制敞廊,并设有一座装饰性的小型宣礼塔。【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