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自拍》第531个口述故事
涡轮喷气发动机，被誉为“工业皇冠上的明珠”，它几乎浓缩了现代工业体系的全部门槛：气动设计、热力学计算、材料学选择、精密加工与电控系统。「三、二、一，启动点火」，这个简单的动作里包含无数周密的计算，与一代代科研人未竟的苦工。
但对14岁的少年车金刚来说，这不是个“苦大仇深”的故事。幼儿园爱叠纸飞机，小学起自学数学、物理方面基础知识，五年级开始设计航模和团队一起斩获英国国际大学生飞行器设计大赛奖项，研发的火箭拿下北斗杯全国一等奖。如今，他尝试“手搓”涡喷模型，在知识的海洋里快乐畅游，一次次突破自我的边界，失败与成功皆有所获。
他在抖音账号@Mr.Che2012 上更新自己的“手搓”日常，把每一步尝试公开出来，也把问题抛向更广阔的人群：有人在评论区建议结构方案、有人私信提供加工支持、小时候仰望的“大神”也变成可以交流的同行。
“在互联网，什么都是开源的，每一个技术难点你都可以在抖音找到答案。”在采访中，小车欢快地说。这是一个少年和他身处的“极客世界”，而那里，凝聚着无数人最纯粹的好奇心。
以下是小车的讲述——
小时候，我的房间是个“停机坪”
我叫车金刚，今年14岁。“手搓”涡轮喷气发动机的故事，要从“我小的时候”讲起——虽然在很多人看来，现在的我，也是“小的时候”。
再小一点，我是说，幼儿园的时候。当时我最爱叠纸飞机，我妈甚至给我买了一本专门教叠纸飞机的书，我把里面所有的叠法都学了一遍，又开始自己“瞎改”——照着电视上的飞机样式，做出自己想象中的纸飞机。有些飞得比教程中的纸飞机还远，但大部分飞上天之后，很快就要掉下来。那时，我的房间就是一个“停机坪”，里面堆着各种各样的纸飞机。找草稿纸的时候，就把失败的纸飞机拆开用。
从幼儿园起，我就对纸飞机充满兴趣，一直到小学一二年级。
你说，同样的一张纸，为什么揉成纸团丢出去，就会“啪叽”砸在地上；但展开折一折，就能飞得那么高，那么远？
每一次纸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都在思考这个问题。这种“变化”太迷人了！
后来，纸飞机“迭代”成各种各样的飞机。
我开始看起那些有关“发明”的故事：飞机、航母、发动机、火箭……上了二年级，因为疫情，学校开始上网课。我突然多了大把的时间，开始看我爱看的《万物》《好奇号》《问天少年》，好像除了吃饭、睡觉、上课外的时间都在看书。
研究这些科技创造，是我最喜欢的事。
这时候我已经不叠纸飞机了。我的脑子里突然多出好多想法，这个也想做那个也想做。每天都像大海捞针一样，在网上找来找去，最后“盯”上了超声波雷达。
听起来有点唬人，对吧？其实我要做的只是个模型，一个缩小版的传感器。在抖音，这些教程都是开源的，可以通过别人的“手搓”视频一点点学会。
万事开头难，最难的是那些基础，比如编程。
要做出传感器，光有零件远远不够。用来指挥雷达发射声波、接收信号的是代码，那我就要学会编程；Arduino板、舵机、屏幕等等零部件要拼在一起，需要画出每个螺丝孔位和支架，那我就要学会CAD建模，然后再3D打印。
好吧，开始第一步，学编程。编程相当于学习一门“第二外语”，要学会代码的“语言”，还要学思维和逻辑。爸妈给我请了一个编程老师，每天上课一两个小时，但课后自己要练习的时间，起码4个小时。常常是编程老师还没起床，我的一大堆问题，就已经“轰炸”过去。
编程中有个重要的环节，叫“编译”，就是检查程序中的语法和逻辑有没有问题。刚开始学的时候，我经常卡在这一步，排查半天不知道问题在哪。最“上头”的时候，我早晨五六点就醒了，坐在我房间的小桌子前，鼓捣昨天编译失败的程序。这也跟当年“改装”纸飞机没什么区别嘛。
差不多三个月之后，编程学了个大概，我要开始学建模了。一开始，我用的是一个网站上的基础建模软件，把系统里的正方形、圆形、多边形，用布尔运算拼到一块、组合或者删除。那会儿觉得建模好抽象，什么基本面、建模的逻辑，要花好大力气才能理解。实在学累了，我就刷刷抖音，看看“大神”们都是怎么做的。
看得多了，每天都有各种想法像烟花一样在脑子里炸开。所以要有一个开始。所以，我一定要做出那个雷达。
从布尔运算开始学起，现在，我已经能用CAD建模了。
搓搓搓搓，从雷达一路“搓”到发动机
这个“超声波雷达”，我做了大概四五个月。当卡了很久的程序终于编译成功，我呆呆地坐在书桌前，感觉心跳都漏了一拍。那大概就是我最有成就感的时刻吧。
学会了编程和画图，我可以“搓”出更复杂的东西了，比如机械臂，还有各种各样的航空器。
我在草稿纸上画的火箭图纸。
这时我五年级。第一个想做的事情是造火箭……哦不，是气象探空类火箭模型。
原因很简单——火箭发动机喷火，太帅了。不过真正开始研究之后，我发现火箭发动机的原理其实挺简单，说白了就是往后扔质量从而获得向前的推力，就像站在滑板上往后扔沙包，扔得越重滑得越快。和雷达一样，造气象探空类火箭模型也需要编程与画图。不过一回生，二回熟，这次上手快多了。
我和我的火箭模型。
第二个想做的事情，是加入航模队。这一次不是叠纸飞机了，我要自己设计一个飞行器。
和大家想象中不同，做航模，比做火箭模型更难。火箭的外观几乎就是个圆锥体，但航模有气动外形、有翼型、有升力、有阻力……就像纸飞机少折一道就飞不高，这些设计细节，也决定了航模的成败。
休学后，我加入了航模队，开始参加飞行器设计比赛。做第一个飞机项目时，我跟刚学编程时候一样，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全部时间都花在上面，光是验证机，我就做了六七个，也摔坏了六七个，它们总是飞不起来。我一次次“迭代”，反复推翻自己的设计，直到把一个尾推式的设计改成了前拉式，飞起来了！起飞成功的时候，我也激动得大叫起来。
我来到英国，和伙伴们一起参加国际大学生飞行器设计大赛。
接下来要做什么呢？我早就有了想法，准确地说，是一个愿望。
开始“手搓”之路后，我在抖音关注了不少“手搓”达人，其中当然有@老大南，他简直是“手搓”界的“大神”。
他最厉害的一个作品，就是“手搓”了涡轮喷气发动机模型——涡喷是飞机的“心脏”，它从前端吸进空气、压缩，然后喷油点火，让由此产生的高温高压气体推动涡轮旋转，涡轮再带动前面的压气机继续吸气，形成一个循环；最后，气体从尾巴高速喷出，产生巨大的反作用力，就能推着飞机往前飞。
我一直在追更@老大南 的涡喷系列，也想有一天，自己尝试做出一个。
“手搓”一台涡喷模型，最大难点在于“精准”：它的核心部件转速可达每分钟10万转以上，燃烧室温度更是高达1200-1500℃。这就要求零件加工精度极高，油路必须绝对密封，电控必须万分精确，否则高速旋转时产生的剧烈震动，分分钟会让发动机像炸弹一样解体。
刷到@老大南 的视频时，我简直惊呆了！他做的涡喷发动机结构密密麻麻，我知道，凭借我当时的建模水平，一定做不出来，只好点赞收藏。现在，是实现它的时候了。
“手搓”涡轮喷气发动机模型，抖音网友成了后援团
去年暑假，和爸妈去西藏旅游的途中，我正式开始了“手搓”涡喷模型之路。
白天在景点玩，晚上回到酒店，我就打开建模软件，开始画涡喷发动机模型的三维图和气动网格。从那时算起，第一轮设计花了我八个月，先是在CAD上画二维工程图，再推演尺寸参数，边学资料边改。
三维图画出来之后，就可以做物理模型仿真了，得到进口流量、出口流量这些参数之后，再一步步优化结构。最难的部分是气动仿真，要用到一个全新的软件，而我连它的运行逻辑都搞不清楚。单独学习软件和理论知识，我就花了至少三个月，每一天都是信息量爆炸。
其实有个很现实的问题：涡喷模型的制作成本太高了。大多数部件需要极高的精度，没法儿自己做，为了节省成本，我就先用3D打印做出验证零件，把所有尺寸参数确定准了之后，再用机器做金属件——激光切割、CNC车床铣床，启动一次就要好多钱。很快，家里原来堆放纸飞机的地方，堆满了大大小小的3D打印零件。房间都快要放不下了。
捷径不是没有。关于涡喷发动机，所有的图纸和做法你都可以在网上找到，只是我觉得那样好没意思。一步一步按图索骥，最后什么都没学会，那不就是白做了吗？
所以，我还是自己来吧。这一次，我开了抖音账号，一步步更新进度——其实老早就想这么干了。“手搓”是个很小众的爱好，有时候，我也想和这些“无所不能”的网友们取取经。
我开始在抖音上更新“手搓”涡喷的全过程。
结果我真的被网友“救”了，少走好多弯路，还少花了钱。
一开始，我画的是轴流式涡喷，光是画图都用了好长时间，参数也总是不对。后来评论区有个网友跟我说，你可以试试离心式的，离心式比较容易自持，也适合小型涡喷模型。我就从轴流式改成了离心式，主打一个听劝。
还有个叔叔给我发私信，问我有没有需要加工的零件，他可以免费帮我加工。后来，他直接给我寄来了一个压气机，还留下一句“期待你试车成功”。我真是高兴坏了——要知道，加工压气机需要五轴机床，光是开机费都要两三千。看到有这么多网友默默关注我、鼓励我，我的“手搓”之路也不再孤单。
在抖音评论区，很多网友帮我指正错误，还会给我帮助。
连@老大南 也来我评论区留言了。他说，可以一块讨论学习关于涡喷的知识，我们加了微信，他还跟我讨论了很多关于燃烧室设计的方案和制作方法。后来有步骤卡壳，他也耐心地给我解答，发了好长的语音。那可是我从小的“大神”啊，现在竟然成了网友。
今年年初，第一次试车开始了，就在我家阳台。
涡喷发动机模型转速极快，还有高温，而且操作时要左手推油门，右手掐启动电机，还得同时管点火。爸妈觉得，这对14岁的我来说还是有点儿危险，所以最后是我妈帮我按下了按钮。
空压机吹转了叶片，发动机嗡嗡作响。我知道，它启动了。我推大了油门，点火器喷出电火花，燃烧室里能看到火焰了；是不是要成功了？
就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轰鸣声忽然停止，发动机停转了。第一次自持，失败了。
我总结了几个可能的失败原因：一个是油路和燃烧室设计的问题，另一个是压气机燃烧不稳定，或者油气混合比例不好。评论区也有网友来支招：或许是叶轮转速不够、或许是机械摩擦过大……我也一一排查。
在试车失败的视频评论区，许多网友为我提出意见。
“失败”的心情是怎样的？好多人这么问我。其实在正式试车前，我拍过一个视频，事无巨细地展示了“初代机”的各个细节。在视频里我说：试车之后，它要么成为一个真正的发动机，被封存起来；要么炸成一团绚烂的烟花，然后变成废铁。
其实，这个在我手下一点点打磨成型的模型，连同这大半年里学到的各种建模、运算、软件一起，“完成”就是意义。在这个过程中，我体会到纯粹的学习的快乐，每天被信息量“轰炸”的快乐，这种快乐是很简单的，对我来说无论成功还是失败，都学到了东西。
第二次试车，我准备控制变量，先把压气机换成一个成品的压气机。零件已经陆续在路上，大概需要一两周吧。
对了，你有没有看过《三体》？读完《三体》后，我对科学的理解都变了。我们的星球是否只是像宇宙中的一个“国家”？更高维的文明存在吗？宇宙外面是什么？宇宙如果是一个大爆炸，那它的边缘是不是冲击波？
这个世界上还有太多事情值得探索。我想“飞”到更远的地方看看。我想要研究脑机接口。我想成为一个工程师。不过眼下最要紧的，我想在第二次试车前，把零件都测试一遍。
*本文由车金刚口述整理而成，文中照片除特殊注明外均由本人授权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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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金刚 | 口述
趣多多 | 撰文
猫 基 |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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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们讲述的第531个口述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