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源 / 《张奕辰篆刻》前言
文 / 袁志坚
原标题为:
取资宏博 还是师法专精
——从张奕辰的艺术实践谈当前篆刻界的“讨巧”现象

百篆楼主治印图








篆刻艺术要不要拓展更多的资源呢?浙派大家丁敬曾谓:“看到六朝唐宋妙,何曾墨守汉家文。”张奕辰同样认为,不可偏狭地理解“印宗秦汉”,一味复古,泥古不化,只会让篆刻艺术江河日下、古板僵化。近年来,奕辰的篆刻创作也吸收了更多的文字资源,只不过他的创新是继承传统、亲近古人的与古为新,不是偏离传统、背叛传统的“造反有理”。

譬如,他以刀为笔,临摹钟鼎文(大盂鼎、散氏盘、周颂壶……)、石鼓文、秦诏版、汉袁安碑,篆刻于石章四侧,形神具备,恐怕是自古以来第一人也。

再譬如,他将曾侯乙编钟铭文入印,一方面,表现曾侯乙编钟铭文书体纵长秀逸、运笔细匀流畅的浪漫唯美气息,另一方面,他考察曾侯乙编钟铭文、战国南方地区花体杂篆、汉代海昏侯青铜礼器文字、竹简文字、中山王文字的流变情况,结合秦汉玉印中的鸟虫篆印,发现其中的源流暗合,感受多元的美学韵致。

还譬如,他仔细阅读青川木牍、天水放马滩秦简、云梦睡虎地秦简、长沙马王堆帛书、居延汉简、武威汉简、敦煌汉简等简牍帛书资料,体味由篆向隶转化的古隶之风,理解汉字的符号化过程及文化的通俗化过程。他在这些方面所下的工夫,是建立在此前对古玺、秦汉印的研习考释基础之上的。

“士之志远,先器识,后文艺”,因此,奕辰在篆刻艺术之路上越走越远,是由于他的视野和胸襟更加开阔,他对更多的文字资源的借鉴和吸收,不是仅限于摹其形迹,而是旨在考察文字演变一脉相承的内在规律,理解不同时代背景下不同的审美风貌,这是超越了功利意义的古今对话、饱含了艺术情感的古今对话。

在以上实践之中,张奕辰深深地领悟到了刀、笔之异趣。譬如,对比于缶翁用柔毫临写石鼓文,奕辰用刻刀临写后,就产生了刀不同于笔的体会,正如赵叔孺以魏碑刻边款时所感慨的“刀刻得出,笔写不出”。奕辰用刻刀临写钟鼎文也是如此。钟鼎文以铸造为主,与甲骨文的契刻特征迥异,线条醇厚,转折圆浑,结字丰茂,且春秋战国时期与西周时期又有不同,尤其是书写意味发生了改变,装饰意味越来越明显。正是体会到了这些因袭变化,奕辰对如何临摹和还原这些文字,又如何表现和借鉴这些文字,有了自觉的追求。他做到了刀中有笔,将书法的笔意与金石的朴质结合在一起,圆融含蓄,涩腻兼备。

对于新的文字资源的拓展,奕辰认识很清醒。与前人相比,越来越多的考古新发现使当今印人可以接触到丰富的文字类型和图像资源。仅以封泥为例,1995年,西安相家巷出土五千余枚秦官印封泥,2002年,淄博刘家寨出土千余枚汉代封泥。此外,新的传播技术能够更为清晰、逼真地展示古代实物印面,便于印人更好地理解刻凿之法。这些都是有利的条件,假如善于利用,可以弥补明清以书入印的单薄。
但是,如何“点石成金”?他认为,还是要以学秦汉印、学流派印为基础,这样才能兼容通达。他在《西泠艺丛》2016年第五期发表长文《以古为新、兼容通达的书画印大家——赵叔孺》,提出“恢复已失却的古代传统,以廓清流俗与时弊,使创作归于正道”。赵叔孺始终保持对传统的敬畏和遵循,并影响了很多印人,他的弟子陈巨来、方介堪、叶露园、张鲁庵、徐邦达等皆成名家,证实了与古为新、守正出新是何其重要。

奕辰认同叶潞渊所言,“任何艺术形式的学习和追求,应正确适度,不可过头,过了头就钻进了死胡同,便不足取,对圆朱文的追求也是如此。”他认为,时下伪圆朱文盛行,原因在于印人只知照猫画虎而不知其所以然,去古愈远,失真尤甚。同样,取法商周秦汉铜器、汉玉印,应深谙其中谨严高贵之味,然后才能不拘其形,才能游刃有余。

从砖、陶、瓦、璧、权、量、诏、版等铭刻文字中寻觅营养,以求或古拙或放逸之趣,前人其实早有探索。吴让之曾称赞邓石如“以汉碑入汉印”,赵之谦在本人的作品边款中记录了从汉碑、汉镜、汉砖中借字的心得,吴昌硕、黄牧甫等也吸收了各种金石文字数据,但是,他们始终溯源三代秦汉,直取古印之神。张奕辰近年来的创作实践,也是沿着三代秦汉之路,兼及更多资源,注重融入自己的个性。
如何形成自己的个性?奕辰认为,个性是主体自觉的表现,他尊崇赵叔孺“儒雅高贵、书生意气的名士风骨,以古为新、相容通达的艺术风貌”,钦羡王福庵“谦恭平和的为人”和“节制精严的印风”。奕辰惜时如金,几乎每天坚持夜课,不喜抛头露面,长时期的修为使他面目平和、性情温良,所以能够创作出许多任务细清正、贞秀古雅的佳作。

他提醒自己远离鄙俗,取资宏博的同时,最怕专精不足、雅俗不分,不可随意拼凑入印文字,不可盲目追求视觉变异,急功近利必导致扭曲变形。经典的形成是一个长期过程,凝聚了诸多共识,当然,古代的民间文字资源或许能给当今印人新的启发,但是,披沙沥金、去芜存菁并非易事,需要印人具有深厚根基和独到眼光。奕辰的探索,正是融合个性与传统的慢功夫,毫不讨巧,所以值得期待。
( 作者系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宁波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 / 宁波出版社总编辑)

後 記
文 / 張奕辰
印者,信也。於方寸間成金玉之言,见印如人。余習印卅餘載,佞古成癖。文藝乃神識中事,心之精微,口莫能言。甘辛咸淡,各有所喜,其為人所嗜,未必為味之獨優。人生倥偬,余精力耗於衣食者强半,學之成否,未敢奢求。或謂余印稍得皮毛,諸多師友誘掖甚多。今鳩集付梓,惶恐不已。
印之於我,娱嬉自好,不足眎人,雪泥鴻爪,聊以留痕耳。余半生鑿琢,似挾有生以俱來,如寒之索衣,飢之思食,無一日之可離。其事本不必為世之所重,端賴飮廬主人、靑林居主人等諸友大力襄助,黄石袁志堅兄惠賜序文,以光篇幅,隆情高義,𧫴此致謝。
歲在著雍閹茂應鐘之月奉化張奕辰於百瑑廔鐙下

实 拍 书 影
注:本书为张奕辰先生篆刻专著,2018年12月出版,属与同道交流自刊本。收录近年创作的篆刻作品156件,以拟汉玉印作品为出色,抚鸟虫篆者尤其令人叫绝,充分体现了当代印人对新见古代玺印材料的思考和实践。平装16开122页,无定价,售价98元 (含国内特快专递邮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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