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印迹】纳林手工地毯琐记

文/闫桂兰

鄂尔多斯东部的准格尔旗境内，一个乡村古镇有个非常响亮的地名——纳林，有着两千多年的历史文明。

古镇秋色。王玉科摄

纳林村座落于纳林川中上游，纳林，蒙古语为“狭窄、细小”之意，纳林川正是一条长而不宽的川。自古以来，纳林就是人烟聚集的地方。早在汉代，这里便是地肥水美的地方。纳林有座美稷城，是南匈奴的单于庭，是当时的军事和政治中心，也是经济发展重地。从匈奴人入住到南迁一百多年这段历史中，农耕文化与游牧文化最早在这里融合沉淀着。社会的变迁，历史的发展，纳林的农耕文化又融入了小手工业文化。

准旗民族地毯厂的人间“织女”。杨玉铭摄于1997年

纳林恰是山西的保德、陕西的府谷通往包头、呼市、大后套的交通要道。在清末年间走西口人，从春去秋回候鸟式的季节性迁移逐渐变成了走西口式的移民。多数的走西口人拖家带口到包头、呼市、后套长期居住。这时纳林成了走西口的“大站口”，内蒙古民间二人台《走西口》中男主人公太春唱的歌词里就有“头天住古城，二天住纳林，虽然路不远，跨了三个省。”走西口的人，不光在内蒙这个地方生存下来养活了自己，也给内蒙带来了经济发展和繁荣，特别是带来了手工业的发展和繁荣。

准旗民族地毯厂车间一角。杨玉铭摄于1997年

走西口的人到了纳林有打尖的有住店的，当时的纳林较为繁华。不少走西口的手艺人来到纳林觉得这个地方谋生也行，就住下不走了。在这个地方聚集了一些铁匠、毯匠、鞋匠、毡匠、口袋匠、还有栽缝等十几种行业，纳林有了小作坊。这些手工业从那时在纳林古镇兴起，这个古镇的人们以这些手工业为生计，就这样一代一代传承下来。

纳林仿古地毯

建国前，达拉特旗政府曾在纳林设过一段时间，纳林的常住人口便越来越多、纳林古镇的手工业越来越兴盛，有更多的人投入了小手工业，于是便助推了纳林手工地毯业的发展。在这里居住的苏五是毯匠，有个小作坊，带着白玉柱、甄双鱼，张福兴等三四个徒弟，做二蓝地毯。当时毛是用弓弹的，用手车手工纺的毛纱，用植物颜料染毛线——靛蓝。只有深蓝和浅蓝两种颜色，所以叫二蓝地毯。

对于纳林二蓝毯子我很小的时候就听说过，我家有块二蓝马褥子，是马鞍上铺的，是父亲在解放初期从货郎手里买的。买时就很旧了，从我记事起就是块破了好几个洞的烂毯子。后来洞口越来越大，有的有拳头大。记得母亲在背面用蓝色的布把洞口补住后，没有了马鞍就铺在了炕上。父亲经常夸耀这块旧毯子，说是在很远的地方有个纳林，那里的人会织这种地毯，这块地毯就是纳林货。至于那块破旧的二蓝马褥子是不是纳林地毯确实不得而知，父亲也只是从货郎口中听说的。往米年地毯对杭盖地人来说是很稀罕的。

手工制作地毯，俗称“坎地毯”

那时杭盖地的手工业相对滞后,还没有织地毯这个行业。在那个只有牛拉二饼车的年代，杭锦旗独贵特拉和准格尔旗的纳林距离是很遥远的。杭盖地人们对准格尔旗是甚样子根本不了解，于是我很小的时候对这个遥远的又能织地毯的地方充满了神秘感。

父亲一生到过纳林两次，第一次是在解放初，父亲说他和三个人赶着三辆二饼牛车给口里送盐在纳林住过一夜。给口里的哪个地方送父亲说过我不记得了，只记得父亲说住在纳林想出去看看地毯是怎么织的，可是当时又怕把盐丢了不敢离开店，没敢去看。后来父亲讲起这段经历时很挽惜没有看上如何织地毯。第二次是在六十年代初，父家给食品站往山西温水县送羊。当时送羊的两个人是随着羊群步走的。这件事我己有记忆了，记得父亲走了约一个月才回来。父亲说他们这次又路过准格尔旗的纳林，当时赶着羊没法买块毯子，想在回来时在纳林住上两天，亲眼看看织地毯，如果可能的话买块二蓝地毯。可往回走是坐火车回来，没有路过纳林，又没看上纳林人织地毯。那时纳林地毯就有名气了。没想到在1980年我会在父亲念叨的那个遥远的地毯之乡纳林安家，一住就是几十年。遗憾的是在我来纳林之前父亲就去世了，没能让父亲看看念叨了几十年的地毯编织。

乔茂林手工地毯作坊。郭洪英摄

苏五后来去了沙圪堵，在沙圪堵组建了手工业合作社，再往后成立了沙圪堵地毯厂。

毯匠苏五走成后，白玉柱、甄双鱼、带出了周桂英等几个女徒弟。在1956年郭苏留、白玉柱、甄双鱼等组建了纳林手工业合作社，给纳林手工地毯奠定了发展的基础。当时纳林只生产二蓝、三蓝地毯，销售的范围也不大，就在准格尔旗周边。1958年纳林地毯厂正式成立，郭苏留是纳林地毯厂的创始人。后来伊盟的其他旗县逐步也有了地毯厂。

乔茂林手工地毯成品

社会在发展，到了六十年代，人们对地毯的需求量增加，生产的品种多起来，销售范围也扩大了。纳林地毯凭着纳林地毯人的朴实和智慧慢慢的超出了其他行业，在鄂尔多斯境内是出名的。纳林地毯真正脱颖而出是在七十年代，纯手工的羊毛地毯能销到国外。

从两名地毯编织女工带徒弟，生产出口地毯开始，纳林地毯人创造了让人不敢想象的奇迹，给这个百年老镇带来了辉煌和荣誉。一块块地毯载着中国文化远销到了亚洲、欧洲、美洲的一些国家[美国、意大利、德国、法国、日本等。1972年开始厂里的货全部做外贸出口，厂里织的地毯成了紧俏货。纳林地毯厂有一款“天坛牌”仿古地毯，在1980年获全国同类产品第一名；在1981年获中国工艺美术品百花奖优质产品奖；在1984年11月获中国轻工业部百花银奖；在1990年6月获中国工艺美术品百花金奖。纳林地毯厂自主研发的一款“飞马牌”仿古地毯，在1990年9月年获中国工艺美术品百花奖金奖；在1991年8月获对外经济贸易部优质产品奖。在国际上有了很好的声誉，外国人称赞纳林地毯是“东方地毯珍品”。当时，纳林地毯厂成为内蒙古自治区唯一出口创汇的集体手工企业。纳林地毯比其它旗县的出名，声誉好。

乔茂林手工地毯成品

八九十年代纳林地毯正在兴盛时期，地毯厂职工由当时成立时的几个人壮大到五百多人。后来又与沙圪堵地毯厂合并，职工有一千来人。刚开始做出口地毯纱线还是纯手工纺的，由于纳林地毯订量大，在九十年代初纳林地毯厂自己上了梳纺。

纳林手工织出来的地毯质地很柔软，全部工序完成后，软绵光亮像缎子。铺在炕上冬暖夏凉，特别的耐用，能传辈数（就是能够传给几代人用），是很贵重的生活用品。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准格尔旗及周边地区的青年人结婚地毯是必须有的，跟自行车、缝纫机、手表的地位几乎一样。男方买块地毯是给新家添置一大件，也有给女方父母买块地毯当做彩礼。那时纳林地毯特别火爆，于是纳林家家户户做起手工地毯，男女老幼都会，卖手工地毯一度成了纳林人主要的经济收入。纳林成了真正的地毯之乡。

随着社会的发展，纳林手工地毯业从创业的艰难发展到辉煌，又从辉煌跌落到萧条。地毯厂倒闭后，小小纳林古镇出现过三四十家小作坊。手工地毯程序特别繁琐，选纱、染纱、合纱、织毯、平毯、凸花、洗毯、剪花、整修等十多道大工序，其实从原毛到成品大大小小100多道工序。每道工序都不能马虎，都得精工细作。由于工序的繁琐，编织时长，成本增高，一年下来收入也不多，好多小作坊消失了。可有一样——纳林地毯的名气没有消失。现在纳林的纯羊毛手工地毯，在鄂尔多斯境内还是质量好，声誉也好。一尺一百道足足的。这要归功纳林地毯人的坚持，既没有丢掉传统的工艺，又在传统工艺的基础上技艺更加精湛。

原纳林地毯厂老职工乔茂林、杨礼锁等现在在纳林还成立着自己的地毯作坊。在纳林土生土长的乔茂林，把一生的心血倾注在地毯上。茂林这几年凭着对地毯的热爱和执着，让地毯图案适应时代的潮流，在保留传统特点的同时，又添加了新时代的元素，研究创新了许多地毯新工艺、新样式。除了做地毯外还做挂毯，椅垫、汽车垫。现在的纳林地毯更是锦上添花，除了质量好具有适用性外，更具有观赏性。

随着人们生活水平的提高，大家又开始追寻传统记忆，沉寂的纳林纯羊毛手工地毯又有了一线生机。乔茂林的地毯凭借顾客口口相传，靠着良好的质量，远近闻名。有不少人慕名而来，做的都是订单，一年的销量大约3000平尺。

乔茂林手工地毯成品

纳林地毯经过了百年历史的沉淀，纳林地毯人用自己的智慧和勤劳创造了纳林纯羊毛手工地毯品牌。手工地毯是一门技艺，是祖辈留给后人的财富。希望人们能够把融合了实用性和艺术性的纳林手工地毯工艺代代传承下去，不要让地毯工艺品这块民间艺术瑰宝消失在我们的生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