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庚子双节假期,一家人返马栅看望婆婆。
拐进马栅街,便看见路边或蹲或坐或站着一排衣着朴素的老农在摆摊,每一位老农面前堆砌着圆溜溜饱满的本地油枣,远望如一堆堆紫红色的小山包,在金秋暖阳的照耀下闪着油亮油亮的光,煞是诱人讨馋。
摊位前笑声此起彼伏,老农们扬着憨实欢快的笑脸,娴熟的与来买枣的顾客畅谈,交易。
“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无疑,这是一个丰收的季节,丰收就是锦绣大地五彩斑斓,丰收就是农民脸上醉了的高粱红,丰收就是农民鼓鼓的腰包,丰收就是国泰民安,家和人兴。
我是一个资深爱枣吃枣人,说起枣便兴致盎然,如数家珍。譬如山东乐陵的金丝小枣个小无核,糖高;河北黄骅的冬枣个圆滚,脆生;宁夏灵武长枣形如橄榄,汁多;陕西关中团圆枣个大,脆甜;陕北的狗头枣个头巨大,肉厚;还有梨枣,雪枣等等,各具风味,各有特色。诚然,马栅的油枣我早已饱尝过,那入口酸酸甜甜的味道每每思之便垂涎欲滴。
老公见我望着那一堆堆的油枣做浮想联翩状,笑着打趣道:“又馋了吧?听说今年油枣大丰收,咱们老房子那有很多棵枣树,你要是想吃就自己去‘打枣’吧?”
吃马栅油枣很多年,却从未亲自采摘过,我一听来了兴趣,急忙催促快点回家,我要亲自去“摘”枣。
到了婆婆家未做停顿,我便马不停蹄找了一个方便携带的纸盒子和一个方便袋,一副手套,准备迅速“踏上征程”。婆婆笑着打量我一身行头,把自己的外衣脱下给我换上,又从邻居那借了一个工具,所谓的工具就是一根长约两米左右的木棍,木棍顶端绑了一根折成弯形的硬铁丝。
老公见我一脸的不屑,笑着解释,不要小看这个原始的粗糙工具,这个工具多用途,既可以“打枣”又可以“勾枣”,要是枣儿收获的多了,还可以挂在木棍上“挑”回来,说笑间他则扛上一把铁锹,率先走在了前面,我则提起木棍一溜小跑跟了上去。
穿过马栅街头笔直的柏油路,绕入几户农家房前屋后曲折的小径。脚下是泛起微尘坚实的土地,耳畔是不知名鸟儿悦耳的鸣啾和鸡鸭牛羊此起彼伏和谐的乐曲,鼻尖拂过微微泛黄草儿独有的清香,菜园里萝卜,蔓菁露出青绿,暗红的根颈好奇望着多彩的世界。远处雪白轻盈的云朵,横卧在起伏的山峁和古老的烽火台之上,悠悠荡荡,好不清闲。
一 尝 枣

剪纸/李生荣
老房子多年无人打理,已然坍塌成泥,在没人高的杂草中,隐约可见当年的山药窖,猪圈,厕所和土炕。数十棵粗细不等虬髯苍劲的枣树自顾自坐卧在原址的屋后,地埂和院落。
枣树的枝干颜色灰黑,枝干上蜿蜒爬满了皴裂的皱纹,如久经风霜的老人,低声呢喃着过往的沧桑岁月。它们是这个村庄日日夜夜的守护者,它们见证了几代人在这片土地上艰辛的生存史。
密密匝匝的枣叶呈椭圆形,每一片都像精心保养过似的油绿光滑水嫩。枣叶间你争我抢挤满了水灵灵的油枣,红的像一串串既润又水的顶级玛瑙,青的像葱心绿的翡翠,红绿交杂,活脱一个闪着金光的珠宝铺。秋风拂过,枣枝微摆,有熟透的枣儿便从压弯的枝杈上啪的甩了下来,叽里咕噜滚落在草丛中。
老公手持铁锹,左劈右砍,把密集的杂草荆棘放倒,我则顺着他简单开辟的小路,手脚并用攀爬到了枣树下,忙不迭的捡起一个跌落在地的枣儿摊在手心。
枣儿光泽黯淡,身上有几道干巴巴的皱纹,捏上去软软的,应该是熟透后跌落在地许久了。
两手简单对搓几下,慢慢放进嘴里咀嚼。或许不是新鲜的缘故,枣皮发硬,汁液不多,略显干涩,也没有入口微微刺激的酸爽劲,但那种软腻腻的甜,让我想起产自保定的枣杠子酒,该酒主要原料来自本地的大枣,色暗红,略厚重浓稠,入口唇齿流香,虽度数较高但喝了不上头,使得喝过此酒的人对其独有的枣香久久回味,难忘。
我又抬手从身边的枣树上摘了一颗新鲜滚圆泛着油光的枣,直接塞在了嘴里。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酸中带甜的汁液瞬间从脆脆薄薄的果皮中炸裂,滑入口腔,横冲直撞充斥着味蕾,让人食之欲罢不能,品之回味甘长。
如果说跌落在地许久的油枣如成熟的中年人,经历过岁月的磨砺变得厚重,有内涵,那么新鲜的油枣便如初入社会的年轻人,敢想敢干,激情四射。
二 摇 枣

剪纸/李生荣
老公接了一个电话要去办事,便叮嘱我一个人注意安全,又示范给我看,如何用木棍打枣。
只见他找好位置,手持木棍,朝着沉甸甸的枣枝一棍子一棍子抡去,枣树便如突然遭受了一场冰雹袭击般,整个枝干左摇右摆,枣子连同枣叶枣枝混合在一起铺天盖地呼啸而下,砸在地上“噼里啪啦”的响。
有的枣儿跌落在地亦与枝杈不离不弃,有的则欢快的脱离母体藏进了草丛中,有的则受了重伤,裂开青色的肚皮孤独的呻吟。在那一刻,我竟油然生出一丝悲悯与不舍的情丝,天地万物,各有所归,纵是归处无回,亦不能使其伤痕累累。
所以我坚决不“打”枣,可是举头四望,满树的枣儿灿若繁星,凭一己之力何时能摘完?
于是我站在树下,戴上手套,前后弓步,一只手用木棍顶端的铁丝勾过来一枝沉甸甸的树杈,一只手小心的避开枝杈上的针刺,紧紧抓住较粗壮的枝条,低着头用力的“摇”起来。
枣树在秋风中吟唱着欢快的歌,如一把巨大的伞,合着我的节奏扭动着身躯。枣儿纷纷从枣树上跳了下来,时不时调皮敲击着我的头和肩膀,继而蹦蹦跳跳咕噜噜跑远了。地上瞬间成了五光十色枣的海洋,枣叶如海上的粼粼浪花随波逐流。
我猫下身子,在这枣海叶浪中尽情的捡拾,不一会便捡了满满一箱子。
三 摘 枣

剪纸/李生荣
“孙登不语启期乐,各自当情各自欢。”大多数枣儿乖巧成为我的囊中之物,有的枣儿则高高在上,固执黏着枝杈,任你怎么摇动也不离开母体的怀抱。
我只能把塑料袋挎在胳膊上“摘”枣。尚在低矮处的摘之若探囊取物,只需小心翼翼把挂着枣儿的枝杈拽过来,伸手把它摘下则可。
而高处的枣叶遮盖了枝条,浓阴蔽天,枝条上的针刺坚硬如铁,警惕防范着每一位不速之客,它们如抱团的兄弟,用单薄的身躯保护自己的果实。
我扒拉开树下的杂草,一只脚踩断树周围粗壮的香椿,一只脚寻一平稳之地扎住。一只手翘起兰花指,谨慎穿过层层密密的枣叶,小心寻找落手处。
有时候拽过枝杈,手却被隐藏的针刺扎到,“啊”!酸疼麻的感觉随之袭来,声落手松,枝条随即如紧绷的弓箭弹射出,大幅度摇摇摆摆后得意站直了身躯,嫩绿的枣叶便如一批训练有素的伞兵簌簌降落,一些鲜红的枣儿砸着我的头,擦着我的身体,敞着红红的脸蛋跳跃着跑了。
有时候拽过一个枝杈全神贯注“摘”枣时,旁边的枝杈有的会温柔凑过来捣乱,不停揪扯我的头发,撩拨着脸庞;有的则粗鲁无礼猝不及防直奔我的眼睛袭来,有的则用尖尖的刺勾住我的衣服,寸步不让动弹。
眼前此景让我突然想起孩童时代,我拿着父亲出差带回来的糖块在小朋友中炫耀,几个孩子为了分得这一杯羹,有的嬉皮笑脸拽着我的衣服,大有我不给他便生死不离的劲头;有的对我甜言蜜语承诺种种;有的直接“恐吓”我,说我要是不给他糖块便再也不跟我玩了,而且见我一次就打我一次,使用的种种招数如出一辙,让我回想起来忍俊不禁。
尽管“摘”枣比“摇”枣劳动强度大些,但各得其乐,总之最后是收获满满。
四 枣 情

剪纸/李生荣
盛枣的箱子袋子已经被我装的满满的,一颗颗枣树挺着疏落的枝干和枝桠在风中轻松曼舞,高处偶有遗漏和未成熟的枣儿如节日高悬的小灯笼晶莹溢彩。
凉风习习,艳阳暖情,心地自在,在等待老公来接我的间隙,坐在土坡的高处,四望这漫山的枣林。
记得山东肥城一地盛产大桃,成熟的肥城桃堪比“桃中极品”,个大汁多味美,但不方便远程运输,使之久久养在深闺无人识。近几年,当地人乘着中央脱贫攻坚的春风,激活思路,合理利用资源重点转型发展,将桃木制作成各种宝剑,镇宅祥器,梳子等,在当地政府高力度的宣传扶持和高科技的互联网销售覆盖下,销路畅通,大大提高了当地农民的收入。
据我所知,枣木质地坚硬细腻,性稳定,具有安神镇静,活血化瘀等等功效。在福建南平等地,有枣木制品集散地,那里的枣木被能工巧匠制作成各种道教法器,生活用品,大至精美的茶台,小至一双古朴的枣木筷子,无不让人爱不释手。
庚子年,是脱贫攻坚收官之年,当地农民生活水平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天赐良资,若能将这漫山遍野的枣树再度利用,岂不是锦上添花?
正想着,老公站在山峁喊我回家,我急忙把收获的大枣尽数收拾起,心里盘算着母亲爱吃大枣,先给她老人家邮寄一些回家,几位好友每人再给一些,让他们共同分享我亲自劳动的果实。
杜甫说过“庭前八月梨枣熟,一日能上树千回”。来年油枣成熟的季节,老屋的枣树上肯定还会有我的身影。

李生荣笔名山花野。生于1959年。内蒙古鄂尔多斯市准格尔旗人。1981年院校毕业入伍,先后在青海、西藏、四川、新疆服役36年,现退居北京。自幼受母亲影响,喜欢剪纸、刺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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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审:韩淑华 辛菊红 张永飞
编辑:王 文 刘江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