鹅绒委陵菜
文/孙改鲜
鹅绒委陵菜。
所以得此名,因为叶子。叶子正面绿色,背面如羽毛,生白细绵毛,宛若鹅绒。
我们叫它河蓖梳。是从小叫到大的野菜,也是随处可见的野菜。说是野菜,人并不吃,做猪菜用。生于田边路旁,潮湿草地,河滩沙地。一般是,水边潮湿地带多见。得名大约也是因为叶子。两面带齿的梳子,可不就是蓖梳?只不过这蓖梳和河有关。
说到蓖梳,想起姥姥。姥姥是小户人家的小家碧玉,不知是因为踏入大户,还是小时教养,规矩甚多。小时多年节回去,人多,乱哄哄,没啥感觉。中学之后,姥爷去世,留了她一人,被妈派去陪她,才感觉束缚。她对我要求多多:不准大笑;不准哭泣,默默落泪也不行;不许剩饭,夹菜只准许动挨自己最近那一面,不爱吃也不能筷子翻;不能蹦跳,走路碎步;裙子不准穿薄面料的,露胳膊的;不能和男孩子出去玩儿,表弟也不行;甚至睡觉姿势,都不能四仰八叉……我晚熟,那时正青春期,逆反。她越不准做得,明面上敷衍 ,背地里总想偷偷一试。可惜,背地里的时候不多;又被姨夫书橱里的书吸引,乖得时候多。其实,连读书,她也并不是欣赏的。她不停敲打我,认为我离经叛道,不是淑女。总憋屈得不行,就趁她午睡偷偷溜出去,一个人在河边乱走。河是黄河,姥姥的小城在黄河边上。
印象里,每日晨起或晨后洗漱完毕,姥姥盘腿炕边,开始梳她的头发。先是梳子梳过,然后就是蓖梳蘸了水,有时候发油,一遍遍蓖头发,最后是个低低的髻在脑后。整个头发看上去油光水滑,纹丝不乱,服服贴贴。这也是她在个人装扮上最费时的一件事,日日如此,仪式一般。而我,刚好相反,我的头发粗硬,不服帖。最烦头发让人费时费事,总没耐心打理。能为自己的头发做主之后,怕编辫子,就剪个短发;嫌短发容易乱发,就扎个马尾。
关于那段时光的记忆,最先想起的,一个人的黄河之外,就是姥姥的蓖梳了。那时候的我是理解不了她的。也偷偷尝试过蓖梳,太扯头发了,也太难用了。见过邻居把她家女儿的长发剪掉,然后用蓖梳一遍遍蓖头发,那孩子刚从村子里领回来,满头虱子,蓖梳就是除它的。可是姥姥头发里也没小动物,也没头屑,根本没有可去除之物。
一直到很多年很多年之后,才忽然明白了姥姥。妈的头发是自然卷,二舅也是。我的头发不算卷,却也不顺溜,家里那口子直发。我的孩子头发粗硬,满头卷发,完全自然卷,头发一长,就像脑袋上顶个鸟窝。有时对着镜子,会有疑惑,会问我,你是亲妈吗?告诉他,不是,是捡来的孩子。见他用身体的其他特征一一验证自身,心里暗惊基因在不经意间的显露。其实就算是我,每年夏天伏后多热,就算开了窗户入睡,也总是满身汗水醒来。复挪挪身子再睡。梦里也要拂一把汗湿的头发。一夜之后,常常顶着一头乱发,想要它们顺溜,得沾水梳半天。当年不曾关注过姥姥的发质粗细软硬,想来,大约也是自然卷的。她认为贤良女人当面目洁净,行为端正,所以发髻整齐没有乱发便是其中重要部分,这是她选用蓖梳的缘由。对于现今的孩子,大约蓖梳是个什么东西也不知道了,也不会识得它了。姥姥要是活在当下,怕也不会选用篦梳吧,护发素和直板烫就OK了。
这蔷薇科委陵菜属的多年生草本还有个名叫蕨麻,因药用得名。它的藏药名戳玛,蕨麻是不是因音译而来?
它还有名人参果。因根部含有淀粉,可食用而得名。但,据说,只有青海地区的蕨麻才根茎膨大,藏区食用。
这是因人不同而各有奇妙的植物。浪漫的,看作鹅绒。乡俗的,喊它蓖梳。实用的,称它蕨麻。感恩的,尊人参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