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2021生态文学年选
李青松 主编 百花文艺出版社2022年1月
目录

精彩书摘
《乌兰布和草木》——孙改鲜
沙枣
关于乌兰布和,想说,捧着一颗心来,不带半棵草去。然,终究未能做到。
在乌兰布和边缘,吸引我的是柳树。随后,便是沙枣树了。那是我记忆中的树,是曾经为了它的消失一再抱怨的树。
爬上一个沙梁,站在它的最高处,四望,视线里全是绵延的沙丘。仿佛世界就是翻不完的沙丘,疲倦消耗着继续下去的豪情。有一些黑色的甲壳虫在流沙上活动。不知道它的学名,在我的小镇,我们叫它沙牛牛。歇息的人坐了看一会儿沙牛牛,精力恢复了,继续。
前面走着的那人,很快上到一个沙丘,又下去,消失不见了。后面的跟随者有一些着急,回头催促呼喊同伴们。欢笑中,起先是拉拉扯扯地,后来就各自奋力向着沙丘高处而上。就这样相互打气,相互扶持着或拉一把,有户外经验丰富的指导着怎么走可以快一点,更有效一些。上到高处,看见最前面的那个,已经在攀行另一座沙丘。环顾一圈,那吱吱磨叽着不走的也跟上来了,甚至渐渐走在了前头,一群人,远远近近地,一个也没落下。
问了一下,乌兰布和的名字是“红色的公牛”。狂风起的时候,黄风蔽日,天地昏暗,那种时候的太阳也不过一个光斑。是这个光斑带着隐隐的红色引逗公牛发狂,继而风沙漫天吗?
好在,还有沙枣树。当偶见的洪水将一些泥土冲刷进沙漠边缘地带,那地带就会出现一点点泥土地,地上很快就会长出一些荒草,也会有沙枣树成长起来。
夜里,点燃篝火的时候,去沙枣树林捡了一些掉落的干枯树枝。很快,风里就有了香味。是沙枣树枝的香。它有好几个和香有关的别名,七里香、香柳、桂香柳等,香不是吹得。还不是沙枣花开放时节,若是沙枣开花了,那香,拦都拦不住,几里地外就闻得见了。若有风,会传播的更远。
坐在不远处一棵伏地的沙枣树的树干上,看着他们围着篝火舞蹈。不知怎么就神思恍惚,想起妈来,想起我的故土来。
在我的家乡小镇,曾经有一片沙枣林,每到五月,每闻到它的香味儿,就熏熏然昏昏然不知所以然,一心想着奔那一片林子而去。林子里的香味浓郁了,就找尽借口在它附近的路上一遍遍穿行。花是香的,果实成熟季树林里也是香的,就算平日里钻树林中,树林也是香的,只不过比起花朵和果实,浅淡许多。小时候食物匮乏,沙枣就是绝好零食之一,青色的果子刚刚带上一点黄红韵味,就急切踅摸上了。那时候还是带着涩味的,等涩味儿淡了,它也熟透了。熟透的野生沙枣吃在嘴里是干粉的,含着甜。也不是全部熟透的沙枣都不涩了,只不过香甜让涩味清淡到可以忽略。一年又一年,无数遍的品咂,有经验的孩童树下转一圈儿,就知道那一颗沙枣味道最好,香味甜味最纯,没有涩味。
对有心的孩子来说,吃剩的沙枣核也不会随手扔掉。他会把嘴里的枣核嘬得干干净净,一颗一颗收起来,积攒的数量大了,交付家里的母亲。母亲会在闲暇里将那些枣核用鱼线穿成一长串,一串一串累积够了,就可以做一个门帘了。讲究的,会把清洗得干干净净的枣核晾干后涂上一层清漆,再在每一串枣核下面坠一个小小的螺母,帘子就不轻飘飘了,有了实用性。所缀螺母也拿油漆处理过,不容易生锈。这当是自然赋予人的生活美学。
多年以后,我在五月回到我的小镇,闲暇里的首要任务是去看我的沙枣林。结果发现,它们已经消失了。那一片地域不再荒凉,附近有了居民,也有了许多建筑。问周围的人,许多人都不知道曾经有过沙枣树。终于有个知道的,说,早就不见了。问怎么消失的,回说,不知道。当时以为是经济利益驱动,被全部砍伐了。后来,说到水的匮乏,说到当地的水井越打越深,水也越来越不好喝时,才突然间明白,让那些沙枣林消失的,是水。没水了,人可以打几百米深的机井取水,树不能。地下水位下降迅速,它们失去了生命之源。
此后,我在我的家乡还会见到沙枣树,但都是零星的几棵或单个的一两株,再也没有见到成片的沙枣树林。曾经的沙枣树林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渐渐成为一个人心中臆想,不能流畅说出。
沙漠里的天亮得早。晨光毫无阻拦地进入帐篷亮在眼皮上时,其实太阳还未升起。听见有早起的在帐篷外说话,就是懒得动弹,还想再眯一会儿,说话声走动声鸟鸣声都在耳畔,再不能睡去,但就是不想睁眼,不想起来。夜来梦里有娘,有沙枣树。这样的梦不曾有过,我想继续。可是被打断的梦怎么还能继续呢,起吧,起来看看日出吧。终于起来了,也收拾停当了。雨来了。
乌兰布和干旱少雨,季风强劲。御风是料想之中的事儿。我们偏偏遭遇一场雨,还稀稀拉拉一直下。一些户外项目改在帐篷之内,活动的顺序也因此做了调整。这一次,我改变了自己的行为模式,借着出去方便的时间,往有沙枣树的地方去。
头一天曾看见地上有许许多多黑色颗粒混在沙土中,我想知道那是什么,是不是羊粪球。接近沙枣树的路上是羊粪球,树的附近,是沙枣核。那么多的果核落在地上,还是第一次见到。诗人李建军告诉我说,羊倌会把他的羊群赶到有沙枣树的地方来,春夏吃叶,秋冬食果。沙枣成熟季,羊倌会将沙枣打落,给羊群吃。沙枣是优质饲料,能够让羊长得更加健壮,后代基因更好。
沙枣是浑身皆宝的树种,果、叶、根都可入药。树皮:酸、微苦,凉。清热凉血,收敛止痛。用于慢性气管炎,胃痛,肠炎,白带;外用可治烧烫伤,止血。果实:酸、微甘,凉,健脾止泻。用于消化不良。枝叶:对治肺炎、气短有效。将它与其他中草药结合,能治疗痔疮这种烦人的疾病。树根:煎汁可洗恶疥疮和马的瘤疥。
捡了一把枣核。想了想,又全部留在了原地。看树上还有旧年的果子,摘了两颗,慢慢品咂。枣核没扔,揣在了衣服兜兜里。
下午的时候,雨停了一会儿。一群人徒步乌兰布和。这一次,沙漠被雨水浸过,稍稍好走一些。说是好走,风还是很大,沙漠也不过湿了地表一层而已。脚上用得劲儿大了,就是一个个沙窝,沙线乱了,举步维艰。
走着走着,风刮起来,雨丝又飘起来。风,细雨,夹杂一点点细沙,是沙漠给予的另外一种体验。连绵的沙丘,望不到头。有一些冷,裹紧身上衣服。心想,若是置于沙漠中心地带,一个人得费多大的劲儿才走得出沙漠,走得出孤单无助。
好在,还有沙枣树,在沙丘停下流动的荒漠区域候着。沙枣树告诉我,此地地下水位尚好,应该十几米深就能出水。这不难理解,我们这一次身处之地是位于内蒙古乌海地区的乌兰布和沙漠部分,它的好处是与黄河漠水相连。
雨中沙漠像是静止的画卷,雨声和风声是给这画面所做的配音。有被风折断的沙枣树倒在沙地上,以为枯死了,树干上却生出绿芽来。
沙枣树在绿洲与荒漠的边缘,像是一种平衡。这平衡展示一种希翼和坚韧,它是缓慢的也是自然的。我说我不带一棵草走,我又忍不住,想捡一大把沙枣核带走。但最终,我只收了两颗,做此行的纪念。那些树下的枣核会不会长出新的树木来,会长出多少?我不知道,我也不想探究和干预。是谁说的,自然的交给自然,自然说了算——那就让一切自然而然地来或去。
离开时,停了半天的雨又零星滴答起来,雨中再一次回头那些沙枣树,那是一种带着灰白之色的绿,它们的背景呈现黄色,那是乌兰布和沙漠,那里有我们刚刚穿行过的痕迹,雨会抹掉它们。等雨洗刷痕迹?雨还是慢。其实就算下着雨,只要一点点风,那些痕迹就很快消失。
这是沙漠的魅力,顷刻之间,所有美好和不美好都逝去,不露痕迹。
诸葛菜
在乌海湖旁边,再次看见二月蓝。这是我第一次见就喜欢上的植物,想要收籽种它许多年了,一直未能成行。进入春天的时候,换季收拾衣服,从衣服兜兜里翻出一包籽粒。想不起来是什么,用塑料桶剪了两个盆,一盆种它,一盆种了二月兰。心里最期待的是后者,去年特意收的种子,结果没见出苗。
四月初出去的时候隔着汽车的车窗见路边一丛丛蓝色花,疑是二月兰开了。下车后第一件便是寻它。果真是。
二月兰又叫二月蓝,算耐寒植物。一两年生草本,若任它自然生长,一两株就可以衍生一个花群,继而成为一片花区。在北方一些地区可以越冬,早春和夏天赏花,秋冬赏绿。在鄂尔多斯,这几年才见,感觉是随着草坪从河南河北地区而来。
它的中文名叫诸葛菜。为什么诸葛呢,说是和诸葛亮有关。据传说,诸葛亮用兵时,为解决刘备十万大军粮草短缺,用二月兰茎叶做菜补充军粮,因而得名。但有人考证,二月兰属于野菜,苦味明显又受季节限制,不适合主粮。智慧的诸葛亮不会推广野生蔬菜的种植,二月兰不是真正的诸葛菜。真正的诸葛菜应当是蔓菁,蔓菁茎叶可食,根块也能食用,生吃烹调皆可,还利于保存,完全可以解决食品问题,利于蜀人。单从食物的角度来看,它显然比苦涩而易变的二月兰更适合广泛生产种植。它们都是十字花科植物,属一个家族,而基生叶也是大头状花序的,所以古人把二月兰误认为是诸葛菜。久而久之,真正的诸葛菜反被湮没。这说法说得通。二月兰至今都是野菜,虽然可食,但有苦味,得拿水焯过再浸过,淡化苦味才可以吃。做军粮,太不方便了。
喜欢它的花色,也喜欢它的花期长。我的小镇本来有一片,在野刺玫的花树下,年年看着开花,蛮不赖。前年在它的盛花期间,那片地重新绿化,都被刨掉了,铺做草坪,从此不见。去年可惜一年。这也是我起念自己种的缘由。还想着再补种一次,野地里已是花期。
人与花,真的也有个缘分的。能够再次见到二月兰,并且是一大片开花的二月兰,真是有缘。徜徉这一片紫蓝色的海洋中,心情真的是好。
英国谚语中用“海里的鱼多的是”表示天涯何处无芳草,我是不是可以借用此意,用“地上开满了二月兰”来诉说人与人的缘分是很奇妙同时也是绵绵不绝的?
总感觉,乌海的二月兰也是因为城市绿化,随着草坪铺设从他处而来。你看,植物的脚步多快。一个不经意间的行为,一小块草皮里的一个小苗或者一粒种子,就能让一个物种从一处走到另一处,随后,延展成一大片。看到它们的人若是不专门铲除,几年之后,它就有可能成为本地居民,安家落户,繁衍后代了。
蹲在地上拍二月兰的时候,看见一只带着食物行走的蚂蚁,小小的身子只有它所带食物的四分之一大。它在二月兰的脚底,快速移动。不小心把食物弄掉落了,又急急返回来,带着它继续前行。二月兰的行走,有没有蚂蚁的功劳?这很难说。谁敢肯定蚂蚁曾经搬运的,不是二月兰的种子,这种子在地下当做粮食储备被存储。阴差阳错就发了芽窜出了茎秆,成为紫蓝色的一团云烟。
据说二月兰的名字由来是因为它在农历的二月开花,花花蓝紫色,才“兰”、“蓝”不分。在温暖湿润一些的北方,它可能二月开花,在边远的寒冷的北方,它就迟了一些,农历二月末到三月才是它的花期,有时候,进入六七月,还能见它花开。你看,植物也会自行调整它的生物钟。这一调整,正好让我们遇见。
还是回到它的正名,诸葛菜。它的成名或许和孔明先生有关,但它的惹人喜爱,却源自它自身。你看它有世俗的热闹,又不喧嚣,自带一种闲静悠长的气息。这样的气息,体现在人的身上,最适合做事儿。一个踏踏实实做事儿的人,我是愿意跟随他的。就这样一个人影响另一个,继而带动更多的人,便是二月兰的花海了。我把它看作是,诸葛之缘,君子之交。
四月,诸葛菜给我的启示是,一个人可以很快,一群人才可以更远。
柳
四月,天气日渐暖和,柳有了新芽。风一过,一派风情款款。
如此松弛的时光,只让柳轻摆,摇晃着吟出春韵。
多么喧闹的春天啊。柳轻摆,我们比它更加摇摆不定。心里有了一点点蠢动在滋长,说不清那是什么,就觉得憋屈,就想风中撒野。开始抽出零碎的空闲乱走。沿河,沿着野径,或者,小区里有限的一点点绿地里转圈。
春日迟迟,树枝上有了早发的花蕾,鸟雀收拢了翅膀。
走在路上,越来越蓝是春天,越浓越重是柳。的确,四月就像一枝柳。左晃一下,雨水蒙蒙;右晃一下,黄尘动地。
打开窗户,已是谷雨。
谷雨之后,终得一个空闲,可以和同好们出去一趟,去往乌兰布和和阿门乌苏。但不是为了看柳。
四月下旬的柳虽然还不曾扬絮,绿已基本成型。在大风中的沙漠里行走,人就像柳一样,摇晃不定。带着行李睡袋水壶等等,身体本是负重的,依旧飘忽成深一脚浅一脚,难有个正形。
沙迷了眼。停下,空出手,揉眼。风故意弄人,也停了一下。
这是谁?满头青丝,倚门而立,有小小的得意。这婀娜之柳,叫人惊讶的柳。尘世被加深的柳覆盖。除了柳,眼里再无他人。
一瞬间的迷糊。摇摇头。真的是柳,很大的几棵,浓重的荫庇。快速往树下走去,然后长长舒一口气。看看前边再看看后面,居中。前边的人也停下来歇息,后面的人正走来,没人在意这两三棵柳树。
前边的两人起步,继续。把嘴边喊声咽下,让自己再停留一会儿。想那长亭复短亭,柳擦过脸颊。想那飘散的烟柳,以及,眼眸里的波光。于漫不经心中,在路的两旁,生发迷蒙之绿。
蓝天上晃动的光,带动地面的风。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一泓泉,渐渐,成潭。
其实并没有进入沙漠的腹地,但,因为风的缘故,沙漠的感觉很强烈。
扎好帐篷之后,有那么一会儿的闲适。爬沙窝的高处远眺一会儿,再去看那两棵柳,给自己一个确认。
入夜,风更大,随后便是雨。雨一下几乎一整天。
雨小一些的时候,会走出帐篷。不去往沙漠,往有树有绿色的地方去。树也不多,不过柳树和沙枣。雨水落地,很快渗入黄沙中,沙土因为湿润,脚下有了坚实之感。
柳有些年岁了。摸摸树干,雨水缘故,树身颜色深了许多,隐隐有绿色。
雨夹风,柳,有一种澹澹丰姿,令人跟着荡漾。抬头看它,有很大的水滴从树上砸在脸上,一颗,又一颗。
若是将雨水收集起来输向柳梢,会不会成为一泓水,绿莹莹的水。
在深深的深处,我们沉潜。在一次次缠绕后,再一次渐浮渐沉。
还需要追问柳是怎样绿起来的,又是怎样开始由浅入深的吗?这从高处垂下来的枝条,在风中摇摆。只是顺着风,春天就有了袅娜的样子,早晨是鹅黄,夜晚成翠绿。
春水盈盈,谁在看——看柳树花开,看烟雨红尘。
丢弃和不舍对半。经看和不经看在心。
绾柳送别的人,留住了什么?
再一日,雨过天晴,风和日丽,视线极好。其实说风和并不贴切,风依旧强劲,只是不再黄沙蔽日。
在清泠泠的风中,我们去看阿门乌苏的露天矿坑。这不是我第一次见露天矿,震撼力大约不如同行的人们深,感触也不及他们。我的兴趣点更多的,在花花上面,一种不由自主的关注。
在路上,我看到越来越多的柳——作为行道树的柳,作为市区装饰的柳,作为矿山绿化的柳,山路旁野生的柳……一些柳洁净舒展,一些柳灰头土脸。与身处乌兰布和不同,我走过,只是抬了抬头。做出看的姿势的人不是我——我是乱弹琴的那个,她是沈静安然的那个。或者,只是我单方面的希望她是平和的静水深流的,那另一个我。
而这一个人某一刻的心情,我只在心里看见。
波光水影间,柳色青青。青青中,夹杂细细小小的淡黄,那是柳花。柳花已开,用不了多久,就是漫天漫地的飞絮了。它们也迷人眼,却比黄沙轻柔多了。但我并不讨厌黄沙和沙漠,我希望乌兰布和就在那里,在老地方,等着我下一次来看它。
有时候会觉得,黄沙永固。在时间之中,我们才是过客。
而阿门乌苏,不管有矿无矿,也永远在老地方。在未来,它或许会成为某种遗址留存,或许会焕发勃勃生机,谁知道呢。
四月之末,没有长亭短亭。却也有送行之人。隔窗看见他们挥手,把嘴边的喊声咽下。
把嘴边的喊声咽下,就各自东西了。
蚓果芥
曾经把它和点地梅混了,当做点地梅拍了两张发朋友圈。当时有点疑惑,却没多想,觉得是与不是关系不大。直到红梅问我,真是点地梅吗?才认真看了下片片,不是。是某种十字花科,到底是什么,又说不准。
那一年春天我在老牛湾。当时我的注意力在别处,花花不过随手。但它也给我一个警示,不知道的不能乱说。
它也是春风里开得早的花花。十字花科,白色带淡淡粉紫,成簇,那些许的紫粉像是被风抖乱了颜料,或者就是被风改变了命数。在准格尔黄河边的岩石缝或草地多见。后来特别留意一下,知道它的中文名为蚓果芥。很奇怪的名字。它还个名字叫串珠芥,也有人喊做念珠芥,倒是好理解,它的长角果筒状,略呈念珠状,叫串珠或念珠均可。想来蚓果芥的名字也和种子形状有关吧。
这一次几个人在摩尔沟看岩画,攀爬穿行中,在岩石缝隙看到蚓果芥。非常茂盛的好几株。开满了细碎的小白花,同样,有些带着粉紫色。细细察看半天,才明白,花朵初开为白色,有嫩黄的蕊,开着开着,紫色便从花心处生出,并渐渐从中延展开来,直至花瓣。本来挺有质感的花朵,但从里往外越来越浅的粉紫色,犹如水墨洇染出来一般,又让它有了一些清逸之色。
岩画的内容有太阳神人面像,有动物图形、有符号等等,神态各异,单独成画,其中人面像岩画是中国和世界人面像岩画之精华。这些画都是经过刻磨而成,据说来自中新石器时代,是我国北方游牧民族的历史文化遗迹。跟随着众人将它们细细看过,没有看到花儿图案。不知道摩尔沟的整体岩画就没有花朵,还是我看到的部分没有花朵。更不知道在中新石器时代,蚓果芥是不是已经在大地上出现。
在摩尔沟的沟底,仰头。除了入口和出口的弯曲小路,都是高大的岩石,人很容易感到自身的渺小。若这里的每幅岩画表达的都是远古时期人们的生活状态,那他们所要传达的是什么?我们善于将它理解为是先民们对美好的期盼,一如我们愿意在画布上文字里寄托自己对于美好的希求。
岩石,这早期的画布,默默无语。它不回答我什么,它只教我感同身受。岩石缝中的蚓果芥开出的花花同样。
自然是对人的生活、生命都会产生影响的。作为一个慵懒的人,常常,我出去的动力是看花。这是简单的喜爱,单纯到没有什么目的。但它带给我快乐,一种自由自在轻轻松松的快乐。就像这蚓果芥,我每次见它,都在岩石缝隙中,也在黄河的不远处——它和人一样,也是逐水而居吗?岩石默默,花也默默。但它们共同展现出一些东西来,那东西我把它叫沉淀。以水为倚,以水沉潜,安于僻远。
花开于原野,其实不是为着赞美的。真正的自由,永远在喧嚣之外,静静开成一枝花。你以为它是生活,其实,它是生活的异质。
它纯粹。它展现它应该的样子。
它清澈。它抽刀,刀刃尖锐锋利,只雕琢自己,不会挥向谁。
它沉静。它是另一种心境,另一种生活方式。
这样的方式是一种节制的抒情,朴素无痕,智慧祥和潜伏其中。你没见她用功,花儿已开放。
这是非常奢侈的事儿。花儿让我还有触动,因而感激。它给了我另外一种视角,改变对世界的认知,于我,这是一种对美的认知能力的提高。
说是,倾听大自然。我想把“大”去掉。在我的感受里,自然只是自然,没有大小,安静倾听便好。我不知道我这样的这算不算是安静下来倾听自然发出的声音,我只知道脚步走多远心便多远,文字才可能跟着延展。
一群人讨论自然写作的时候,我说了一句附加的话,我说,感谢遇见。我承认,当时是有一些应酬的成分。然,在摩尔沟看见蚓果芥的花花时,我的感谢油然而生,感谢这不同寻常的美和不同寻常的遇见。尽管践行着“什么也不带走,什么也不留下”的行为准则,每一个走过乌兰布和、走过阿门乌苏、走过乌海湖和摩尔沟的人,都将留下他的人文温度。我们有过共同的四月,共同的雨水,共同的清风和共同的草木,这便是开始。
在摩尔沟,说得堂皇一些,是感受远古历史的气息;再抒情一些,是感受时空的辽远。若是还得说点什么,我想说说草木。其实念叨草木,我也还是居高临下的,不曾做到平等对视。我得俯得多低,才能真正明白一株野草。我得把自己也置身荒野之中,夹在岩石的缝隙中,才能说活着的易或不易,苦痛和欢笑。
夜,记下这些感受的时候,有个人知我未睡,执着于一种野草。和我说,蚓果芥是藏药,主治食物中毒和消化不良。知他是挖苦我沾花惹草,中毒太深。问他怎么做药,是制成草药那样的还是研制成沫沫?他也说不清,但藏药入药是真的——奥,不知制药过程,就知道全草入药。想来肉吃多了,吃吃它,会好一些,消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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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审:韩淑华 辛菊红 张永飞
校对:刘勇 刘江涛 王佳楠
编辑:王璐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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