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蜜
文/鲜然
院子外和饮品有关的常有的吆喝声,一个是牛奶,一个是蜂蜜。
牛奶是北方口音,只简单两个字:牛奶!干脆利落,爱买不买。蜂蜜是南方口音,便不一样,添了一个字:买蜂蜜——尾音拉得长,有婉约味道,慢悠悠地,像是劝说,不厌其烦——而且,他不说“卖”,而是说,“买”。
从没买过蜂蜜, 也不知道那个卖蜂蜜的长什么样儿。家里有朋友送的蜂蜜,本来建议我美容的,可是我懒,又怕浪费了,所以听到小贩的吆喝声时,会找出蜂蜜来,也不兑水喝,就那样吃一小勺。一瓶蜂蜜不知不觉就消耗完了。
摄影/陈文俊
小时候敞开来喝牛奶的时候不多,但喝牛奶的机会还是蛮多的。因为少而香,就养成爱喝牛奶的习惯。
但是蜂蜜,因为更少见,就是奢侈之物了。记忆里有和一帮半大小子一起吃蜂巢里蜜的印象,让我知道蜂窝是和吃有关连的,但仅有一次。也有一次被蜂蜇了的记忆,记得是手背位置,肿了,很疼。有人挑出蜂针,有人弄了仙人掌涂患处。是不是和那次吃蜂窝有关,记不清了。大概疼痛太深刻也太恐怖,只记得再没沾染过蜂窝,也惧怕所有蜂类。
可是蜂蜜真是甜,真好吃,却是牢牢记得的。
那时候有一种蜜枣,叫伊拉克蜜枣,个大肉厚,松糯香甜,是匮乏生活的补偿 ,有令人安心快乐的甜蜜。
起初以为那种枣就长成那样黏黏的样子,后来才知道属于一种蜜饯,是腌制过的,猜想这腌制的原料里一定是有蜂蜜的吧,就又多出一些亲切。吃不到蜂蜜,蜜枣就成了蜂蜜的替代佳品,百吃不厌。只是这蜜枣也不是天天可以吃到。于是几颗蜜枣就足以让人心花怒放起来。
摄影 /路顺斌
被人告诫黄蜂是最厉害的,需要远离,可是因为对蜜蜂的恐惧,至今没分清蜂的种类。甭管大蜂小蜂,胖蜂瘦蜂,在我眼里,都是厉害角色,是需要躲避的。
躲避中时光就过去了。小时候屋檐下树杈上经常可见的蜂窝不知什么时候就没有了。蜂们倒是还可以见到,却不知它们平日在哪里住着。伊拉克倒是耳熟能详了,关于它的话题一直不断。蜜枣也不见了。什么时候不见的,不知道,就知道老早就不见了。由于遍寻不见,那枣儿就一直在记忆甜蜜闪亮着。
蜂蜜倒是随处可见。喝一杯蜂蜜水,嘴里半天消散不了甜腻。依旧是熟悉的清香,可能还是比之过去更加上好的品质,怎么就变了感觉呢。对小时候的记忆就有了怀疑,甜蜜真的是最好的味道吗?那份满足真的就那么巨大吗?
曾经在某个偏远村子待了一周,每日土豆粗粮,难见荤腥,甚至没有咸菜佐餐,嘴里寡淡到极致。唯一的零嘴是地里挖出的胡萝卜晾成蔫干的小条。某一天实在太闲,就接过小孩子递过来的萝卜条,居然吃得津津有味。突然就明白了所谓什么都不好吃的根源。
原来变了的并不是味道,而是人自己。
摄影 /赵有柱
许多年之后,在某个超市看到伊拉克蜜枣,它们被当作进口商品包装精美地排列在食品展示柜台上,价格不菲,不再是当年的穷酸样儿。激动之下买了一盒回家,孩子吃一个就不再吃了,说是不好吃,齁得不行。心说这么好吃的东西怎么就齁了呢,吃一个,的确是太甜了。
那一盒蜜枣成为推销不出去的蜜饯,谁看一眼,都说太甜,吃不了。
他感慨,过去什么都想吃也能吃,可是什么也吃不上。现在什么都能吃上,反倒什么也不想吃了。不是那个味道了。
他拿回来两瓶蜂蜜 ,一瓶黄红色,一瓶淡黄色,感觉前者粘稠,后者清稀,比较一下,粘稠度差不多。不知何故颜色是不一样的,就请教于养过蜂的人。他告诉我说,颜色发红的那个是杂花蜜,而颜色清浅的,是单花蜜。而今的人们已经开始用蜜源植物来选择蜂蜜,比如椴树蜜、槐花蜜、向日葵蜜,枣花蜜等等。
问朋友要蜂蜜吗,她说要,就送了她一瓶。如今的我,早失去了对蜜蜂的热爱。不兑水喝。不烤制食品。不做馅料。更懒的拿它美容。
摄影/辛菊红
读到车前子的 《蜂蜜》一文,短短一篇,这样说:
“在一只青花瓷罐中,我们盛满蜂蜜,这逝水里的黄金,艰难生活的见证。
但我们挺过来了。
我们的手指曾被蜂蜜蜇伤,它溅起、流下,就像飞舞又惊恐的蜜蜂。
我们怀抱着这只青花瓷罐,它是沉重的。因为甜蜜。
它像刚烘软的糕点,在一个午夜冒着热气。
从一滴蜂蜜,我们看到消失的蜜蜂,它划出金黄的弧形,仿佛绷断的琴弦,还紧抓着刚才弹奏过的音乐。
我们不乏见证,挺过来了。”
——鼻子一下子就有点发酸。是的,艰难的生活,我们挺过来了。我们不乏见证,也挺过来了。
从一滴蜜,看到蜜蜂,继而看到蜜蜂划出金黄的弧线。只是弧线闪过,它们就不见了。谁能告诉我,买蜜蜂的人那么多,那蜂蜜弹奏的音乐,哪里去了。
摄影/赵有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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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审:韩淑华 辛菊红 张永飞
校对:刘勇 刘江涛 王佳楠
编辑:石建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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