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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节专栏 | 妈妈,满山的杏花开了

母亲节专栏 | 妈妈,满山的杏花开了 准格尔文艺
2023-05-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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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满山的杏花开了

  ——给山那边母亲的一封信


 文/阿吉    图/其木格 田裕


都说山的那边一定很美,妈妈才一去不回,一路的风景不知道是否有人陪,想起母亲的一生历尽艰辛,我就忍不住掉眼泪。

  母亲离开我一年了,一开始我不敢敞开胸怀去回忆,去思念,感觉时间会慢慢地淡忘母亲离开的所有伤悲。但其实不是,它一直往内心更深的地方走,当你一旦想起来,那种伤感袭来的力量,有时像排山倒海,有时像梦里干涸的一片海,会让人更难以承受。


下了一天一夜的大雪,我不能回去和兄弟在清明节坟前去祭奠母亲,晚上我陪小女儿在餐厅做功课,想起小时候母亲陪我在昏暗的油灯下写作业的情景,对母亲的思念如洪水般泛滥,我几次哽咽抽泣,心里难受得不好呼吸。翻出厚重的棉衣,出门而去。母亲离开我们一周年之际,一家三人搬到了阿腾席热小镇的母亲公园旁边,由东门而入,沿着宽阔的大道顶着嘶鸣的寒风踽踽独行,时间仿佛冻得停止了流动。说来也怪,前几天还是阳光灿烂暖洋洋的好天气,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夹杂着呼啸的寒风,让人感受到了彻骨的寒冷。难道是上天刻意安排了这样的天气,让人们在寒风凛冽冰天雪地的忧伤氛围中,去缅怀祭拜逝去的亲人?


母亲8岁的时候跟着自己的父母,带着刚学会走路的弟弟,离开了生养她的故土麻地梁,步行一路北上,两三天的行程,走到了大河水长流、温暖如春的塔哈拉川。关于母亲举家出走,大概是冥冥之中上天的安排。一位走西口到了后大套的亲戚捎来了口信,说西口外好收成,姥爷对家乡靠天吃饭,兵荒马乱赋税沉重的日子早已没有留恋,再加上生性好赌外债不断,让他心烦意乱,终于在一个初春清冷的夜晚,一家四口逃离了故土。母亲一家借住在候家阴湾半坡废旧的破烂窑洞里,姥爷依然改不了嗜赌如命的秉性,整天押宝、编棍棍,打毛鱼子牌,不到两年的光景就债台高筑。没钱走不了,住下来又没法过好平常日子,让年轻的姥爷如坐针毡。那个高大威猛,走路带风,少言寡语,只知道揽长工埋头种地的年轻人,引起了姥爷的好奇,还有他家那个眉清目秀上私塾的大儿子,看一眼就让人觉得与众不同。无从知晓他们在哪里会面,用什么样的形式谈论了些什么样的话题,就达成了用90个银元,将9岁的母亲卖给那个周姓人家做了童养媳。有了路费盘缠,姥爷就紧锣密鼓地实施留下母亲快速离开的计划。先将母亲寄养在周家,并悄悄地告诉母亲,他们要去后大套,过几天回来接你。到时候你在晚上趁着周家人不注意,到窑洞前后的树地和排水沟看看,我们会回来接你带你一起走。年幼的母亲用了五年的时间,每到夜晚就悄悄溜出窑洞,寻找着父母留下的气息,不知道流了多少眼泪,那种绝望甚至会让时空都要窒息。好在周姓人家对母亲不薄,如同自己的孩子一样,一同耕种,一同缝衣,一个锅里搅稀稠,一大家近十口人日子虽然过得清贫,但也充满了烟火气。爷爷每日早出晚归揽长工,种庄稼是这条川里数一数二的好手,周边的地主都争抢着雇他种地,每年能有十多个银元的收入。那些年钱没什么用处,买点煤油点灯,一些针头线脑的日用品,没有商品,没有交易,能不饿肚子,不冻坏身子,就是最大的幸福。父亲在地主家念私塾一直念完小学,又去离家不远的东孔兑上初中,是这条塔哈拉川最早有知识文化的读书人。上完中学后,长辈们挽留他在候家阴湾生产队当了会计,后来被公社领导发现是个人才,进入了干部编制。


母亲在18岁的那年和19岁的父亲梳起头结了婚,母亲家的亲人们一去杳无音信,她已经习惯了周家的生活,把这个家真正当成了自己的家。随着父亲工作的调动,先后居住过二里半、黑岱沟、南坪、马栅、长滩、窑沟、柴登、西黑岱等区公署和人民公社所在地,无论走到哪里,人们对母亲的评价都很高,人缘极好。母亲在30岁的时候,由父亲多方打听,得知了姥爷一家走到了后大套的五原县丰裕乡,姥爷已经过世,一家人过得很好,兄弟姊妹都已长大成人。母亲得知这些消息后,表现的异常平静,没有人能捕捉到她的内心会是怎样的一个复杂心境。直到弟弟出生的前夕,姥娘从后大套倒了七八趟车,白明黑夜走了十五天,来到我们居住的地方,这是母女别离后的第一次见面。我不记得母亲当时有没有掉眼泪、不记得她们之间做过一些什么样的交流,母亲还是那样的安静,看不出一丁点的喜怒哀乐。


母亲不怕吃苦,靠父亲一个人的工资根本养活不了全家,随着经济政策的开放,70年代中期母亲一个人到工地上拆墙,搬砖,养猪、种菜,靠勤劳的双手渐渐过上了好日子。家里陆续添置了一套榆木的对柜,买了收音机,自行车、缝纫机,家庭条件略有改善。连同父亲全家7个人的衣服鞋袜都是母亲一针一线缝制的,经常是我睡起一觉,母亲依然在昏暗的油灯下搓着麻绳纳鞋底。

  童年时期有我最幸福的时刻,母亲早早起来做酸粥,灶台里的炉火呼呼拉拉的响,锅里的热气直往门口流动,满窑洞弥漫着煮土豆的香味,家里开始暖和起来。我知道我应该起床了,洗了脸看一会儿书,醇香的酸粥就出锅了,不用定时,不用人叫,那背影和气息已深深地植入了我的身体。


兄弟姐妹5人,最数我不省事,让父母亲操碎了心。我能清楚地记得有两个外号,一个是爬墙上树二小子,一个是二大脸蛋。前面的那个大致是个昵称,可能是身手灵巧,又总是闲不住,富于冒险可上天入河。后面的那个不是很“光彩”,弟弟抱养给邻居叔叔家后,我一直吃母亲的奶水长至六七岁,脸上有赘肉胖乎乎的,力气也比一般同龄的孩子大。跳皮倒蛋打架滋事就像家常便饭,一天不吃就饿得难受。因为身体壮实,父母亲人又实在,我就无情地篡改了大人们对我们家的良好印象,爬墙上树的身手快要赶上猴子一样敏捷。相比之下,我更愿意和比自己长得高,年龄大的孩子打架,尽管我也经常付出惨重的代价。母亲为此伤心不已,苦口婆心好说不听歹说不住,只能是盯在某一个角落,狠狠地教训我,有时是红柳条杆子的鸡毛惮子,有的时候是红豆架杆子,或者是随手抓起什么就劈头盖脸打过来。大都被我灵活地躲过,躲不开的就是口鼻鲜血浑身伤疤。溜得快也不行,母亲从不轻易放弃,能一口气追出四五里,白天打不上,晚上回去接着打。用母亲的话说,每天没有三顿饱饭,却有三顿饱打,我要把你打得认得我是谁。我平静地和母亲说,早就认识你了,但我没有见过如此下狠手的娘。此外就是每天都有干不完的家务活,挖野菜、拾柴、打炭,担水、拾粪,不到十岁的我就开始担水,井沟壕的大坡又陡又长,没有台阶,刚好能容一人行走,这一挑就是二十多年。我们家的水缸总是满满的,有邻居到我们家喝水,一伸手就连衣袖都伸到水里弄湿了。做饭的柴炭总是整整齐齐的摆放在灶台旁边,半亩大的菜园子从来都不会因缺水而干旱,连年长势良好甚至喜获丰收。每日晚饭后,做好作业,一家人围坐在昏暗的电灯下,擦山药粉、揉玉茭子,每日机械地重复着干不完的营生,熬不尽的漫漫长夜。

  日子越过越好,母亲也开始经历着她一生之中最艰难最辛苦日子。进入80年代,父亲工作调动带着母亲回到了他们童年生活、成家立业的塔哈拉川,四处漂泊的父母叶落归根,全家人开始了对美好生活的新期待。先办一个砖场,建一个砖窑、烧几窑砖、种百什棵树、造一万片瓦,自力更生建一个真正属于自己家的新房。在后来陆陆续续的两年中,家中干活的工人时而七八人,时而二三十号人,母亲在家中是饭菜不断。看着母亲被汗水浸湿的衣衫,热情扬溢的笑脸,我们全家人都干劲十足。当了老师还未出嫁的姐姐、和我一样上学的哥哥,我们都在正常假期和和农忙假的时间,全身心地投入到造房劳力当中。听着收音机,三个人一整天能从砖窑里搬出近两万块青砖,码放得整整齐齐,手磨破了,脸晒得褪了皮,咬着牙一直干下去。全家人每天不到5点就都起来,种树、浇水、平整场地、水泥铸瓦,白灰水泥勾墙缝隙,忙得不易乐乎,空前的和谐,形成一往无前的凝聚力。母亲除了给工人们做饭还要养猪、种地,青丝渐渐地多了白发,脸上的皱纹也日益增多。一栋占地700多平方米青砖大院在郁郁葱葱的树木掩映下,在塔哈拉川南岸的平台上拔地而起,方圆一二百公里都无可比拟。

日子开始像是涂上了蜜,姐姐出嫁了,哥哥高中毕业后选择了参军,我也紧随哥哥的步伐,离开了故乡,离开了母亲到后大套黄河边上的小城当兵。这对母亲来说极不适应,思念、担心、更多的是无可奈何,只有我们才能感觉到她的那种挂念和纠心。母亲一生几乎没有出过远门,那个时期她经常步行四五里到刚建成的薛家湾邮电局去取信,老远就和人说当兵的儿子来信了。除此之外就是念叨着父亲要到我们参军的部队亲自看一下,好让她自己放心。父亲工作忙得脱不开身,母亲竟然自己联系了姑舅姑姑和姑夫随从他们一行五人,起身一路游览北京到了赤峰,第二年又随着父亲千里之外去了我当兵的军营。

  后来我们相继从部队退伍回到当地参加工作,娶妻生子,母亲的脸上灿若桃花。是应该享受好政策带来幸福生活的时候了,那个时候的母亲又重新回到了她想要的,平静满足的精神状态之中。而母亲已年过华甲,闲不住,养猪、种地、做饭一直都不曾停歇下来,一大家子其乐融融。母亲六十岁之后的二十六年当中,我们每年都要给她过一个简朴欢乐愉快的生日,全家四世同堂30多人合唱闫维文的《母亲》成了生日宴会的标配,她也很享受这样的日子。周未我们会带着父母到他们曾经生活过的乡镇看看,也不时有后大套的兄弟姊妹们带着孩子们前来看望母亲,或者打电话问个好,她会开心得几天都是笑容。

  随着时光的流逝,母亲老了,家务活干不动了,一辈子没做过饭的父亲,精心照料着母亲的一日三餐。我每天上班经过母亲的楼前,总能看见母亲在窗台前翻着扑克牌,向我投向坚毅而肯定的眼神,然后是迷着眼最温柔的笑容。五年前母亲在家不小心摔了一跤,骨折后的母亲躺卧在病床上,从不叫一声疼痛,除了众多子女的陪伴,专门雇了护工。回到家后一直雇佣保姆精心照顾母亲,每个周未全家人都会欢聚在父母的家中。再后来母亲小脑萎缩,生活不能自理,人也渐渐地消瘦下去。前年春节的时候,我向单位申请了提前坐休,期间保姆回家过年,兄弟姐妹轮流照看母亲,母亲开始吃不下饭,只能将做好的饭菜整理成流食。我抱着母亲的头,让她依偎在我的身上,唱着她过去喜欢的歌,讲我们一生最快乐的时光,最开心的事,母亲乐得嘴都合不上,不知不觉中饭菜已全部吃光。

  那天中午,接到父亲急匆匆的电话,我三步并做两步跑回家,母亲在中午吃完饭后,平静安详地熟睡着离我们而去。我抱着母亲的头,轻声呼唤着,脸帖着脸,感觉母亲的鼻尖,渐渐冰冷,母亲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多年未曾谋面的姥爷托梦给我,母亲出生的时候,麻地梁的山沟峁畔,一夜之间开满了漫天迷眼的海红花,可以和娘的生日相佐证,于是娘的名字就叫花。如今又是一个花开的季节,母亲的坟前开满了近千亩的杏花梨花,一沟春水满山花。我独坐在开满花朵的桃李杏树下,与每一个花瓣推心置腹,亲情与温暖始终挂在枝头,母亲一生的柔情化成万千玉瓣,倾情而开,幸福就在茂密的树冠上蔓延。



(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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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审:韩淑华  辛菊红

校对:马瑞鸿

编辑:石建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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