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数跨境

拾珍准格尔丨烤肠里的小幸福

拾珍准格尔丨烤肠里的小幸福 准格尔文艺
2026-0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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烤肠里的小幸福

文/鹭鸶草

忽然发觉,这孩子的手,已不是幼时那绵软的、需要紧紧攥住的肉团团了。它有了骨节的轮廓,指腹带着些许被书本磨出的薄茧,伸展时透着青少年独有的青涩力道。可就是这双手,总能变戏法似的,从书包侧袋、外套内兜,或那看着并不鼓囊的裤兜里,掏出一些小小的、带着体温的馈赠。每次接过时,我总不免一怔,这些馈赠是微热的,混着校园里草木的清新与粉笔灰的淡味,随即,一股幸福感从心头漫上来,堵住喉咙,连呼吸都带着甜蜜。车里便成了我接受“朝贡”的殿堂,每一份“贡品”都裹着她纯粹无染的心意。

那可能是一颗锡纸层层包裹的异国糖果,印着弯弯曲曲的文字,她说是同学妈妈去东南亚旅游带回的,“尝着酸酸甜甜的,妈妈你喜欢这味儿的”;也可能是一块透明点心袋装着的糖烙饼,金黄微焦的边缘还带着炭火的痕迹,面香朴实得能穿透包装袋,她说这是英语老师自己在家烙的,“老师说用的是老红糖,全班就十来块儿,我没舍得吃,留着给你”;有时甚至只是半包没吃完的薯片,她用粉色发绳仔细扎紧了袋口,薯片碎屑都没漏出一点,递给我时眼睛亮晶晶的:“妈妈,这个西班牙海鲜味,我尝了两口,味道挺特别,咱们这超市好像还没有。”

这些物事,本身并无甚稀奇。街上的便利店、甜品店随处可见,包装或许更精致,口味或许更多。可经由她的手,沾了她一天的体温,浸了她从早到晚“要给妈妈留着”的念想,便陡然有了千金不换的分量。那糖烙饼我小心地掰开,粗颗粒糖砂在齿间化开,还有点玫瑰的味儿,带着手工揉捏的劲道,面香里裹着淡淡的胡麻油香,我仿佛能看见那位女老师站在自家厨房的暖光下,系着碎花围裙,将对学生的慈爱和期望一起揉进面团,在平底锅里烙得滋滋作响。而我的女儿,在课桌前分到这份奖赏时,第一个念头竟是与我共享。她或许在数学课上悄悄用手指碰了碰兜兜里的饼,或许在课间操时低头闻了闻那朴实的香气,心里盘算着:“这个糖烙饼味道和平时吃的有点不一样,给妈妈尝尝。”这种被另一个生命如此郑重地、持续地惦念着的感觉,像一件看不见的柔软棉衣,密密包裹,抵御着成人世界里那些看不见的寒流与倦意。

然而,最初的我,却常常是那个粗心的、不解风情的接收者。尤其是她刚上初三那阵,课业骤然紧了,放学时间也比以前晚了半个钟头。每每我算准了时间,将车停在那条被家长们的车辆塞得水泄不通的小路旁,眼看着一波波穿着蓝白校服的孩子如潮水般涌出校门,说说笑笑地奔向各自的家人,又渐渐散去,校门口的柳树下只剩零星几个逗留的身影,却总不见她的踪迹。十分钟,二十分钟……手机上的数字一跳,我的耐心便被啃噬掉一块。别的家长接到孩子,车子一辆辆打着转向灯开走,引擎声渐渐远去,空旷下来的街道衬得我的等待愈发漫长而焦灼。等待的焦灼、对晚高峰堵车的担忧、对她是否遇到意外的无端猜想,像一团乱麻缠在心头,混成一股无名火,在胸腔里闷烧,连带着看窗外的暮色都添了几分压抑。

终于,当她那个熟悉的身影,不紧不慢地从校门拐角处出现,肩上的书包似乎永远有些沉,压得她肩膀微微倾斜,脚步也并非雀跃,而是带着一天学习后的某种疲惫的稳当时,我那憋了许久的焦灼,往往便化作了一声脱口而出的埋怨:“怎么又这么晚?人都走光了,就属你磨磨蹭蹭!”语气是连我自己事后都觉懊悔的生硬与不耐,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向那个满心欢喜奔向我的孩子。

她呢,从来都不急着分辩,也不反驳。只是默默地走到车窗边,仰起脸。小脸跑得有些红扑扑的,额发被汗粘住几缕,贴在光洁的额头上,鼻尖还带着点细密的汗珠。然后,她便像完成一个演练过多次的、庄严的仪式,将一直背在身后的手,或者小心翼翼捂在怀里的手,轻轻伸到我面前。有时是一个印着卡通小猫的小小纸袋,被她攥得有些发皱;有时就直接握在手里、用干净纸巾包着竹签穿的几根烤肠,或一对烤翅。那烤肠烤得恰到好处,油亮的肠衣微微裂开,露出里面粉嫩多汁的肉,刷上的辣酱和孜然粉混合着炭火炙烤的肉香,热腾腾地直往我鼻子里钻,带着最原始的、勾人的香气。

“给你买的,你不是爱吃脆脆的吗,我怕捂得不脆了,没让装袋。”她说,声音不大,带着点奔跑后的微喘,尾音还有些轻轻的颤,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等待评判的小心。“我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去买的,能讲价!”她的眼睛里闪着光,像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秘密,“平时十块钱三根,这会儿人少了,剩的不多,阿姨十块钱就卖给我四根,有时候运气好,还能买到五根呢!”说完,那双清澈的眼睛便定定地望着我,里头干干净净的,没有委屈,没有邀功,只有一片精打细算后的、急于分享的快乐,和一点点怕被我嫌弃“不值钱”的忐忑。

就在那一瞬间,我所有刻意构筑起的焦躁堡垒,轰然坍塌。原来,我那自以为漫长又煎熬的等待里,竟包裹着她这样一份稚嫩而用心的经营!我接过那串着烤肠的竹签,指尖触到的是她掌心温暖的余热,和微微的油腻——那是为了给我买烤肠,在铁板旁等待时沾上的。我连连说“谢谢宝贝”,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心里的感动却像涨潮的海水,瞬间膨胀得快要溢出来。她看我接过,脸上便绽开一个安心的、明亮的笑容,嘴角弯成好看的月牙,眼里的忐忑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的、甚至带点小得意的满足,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极具性价比的礼物采购。然后她才拉开车门,费力地卸下肩上的书包,把自己安顿在副驾驶座上,长长舒一口气,开始絮絮地讲起学校里那些我听得半懂不懂的趣事:“今天物理老师讲浮力,小明把橡皮扔水里说‘看,它沉了’,全班都笑疯了”“我们班的绿植开花了,紫色的小朵,特别好看,他们老开玩笑说那是鹭鸶草,你妈开的花”。

后来,我开始格外留意那个烤肠摊子。那是一个再简陋不过的流动小推车,停在离校门几十米远的拐角,车身红漆斑驳,边缘还掉了一块漆,玻璃罩子被常年的油烟熏得有些朦胧,只能隐约看见里面滋滋作响的铁板和串好的烤肠。摊主是一对中年夫妇,皮肤黝黑,手脚却异常麻利,男人负责烤,女人负责收钱递货,脸上总带着憨厚的笑。果然如女儿所言,放学铃一响,那小摊瞬间便被蓝色的校服潮水围得水泄不通。孩子们举着零钱,伸长手臂,叽叽喳喳地喊着“要两根原味的”“多刷点酱”,脸上洋溢着一种简单的、属于这个年龄的、对碳水和油脂最直接的渴望。我的女儿,就在那一片喧闹的蓝色海洋外。她不像有些孩子那样急切地往前挤,只是背着沉甸甸的书包,安静地站在不远处的小卖店旁,或坐在校门旁的圆石墩上,双手轻轻拉着书包带,偶尔踮起脚尖,望一眼那喧闹的中心,却并不靠近。她在等待,等待那人潮如退潮般渐渐稀疏,等待那铁板上滋滋作响的烤肠不再被一抢而空,等待摊主夫妇有空闲和她搭话,等待一个可以从容“讲价”的时机。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那一刻,她不再是那个需要我催促写作业、担心她忘带雨伞的孩子,而是一个有耐心、有策略、会“过日子”的小大人。她在为我,做着这件她认为很重要的事——用她攒下的零花钱,用她的等待和观察,去为我争取一份更“划算”的、滚烫的快乐,然后穿过逐渐空旷的街道,奔向等待她的我,将这精打细算来的美味,毫无保留地与我分享。

这成了我们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温暖的秘密。有时她递给我的,甚至不是完整的烤肠,而是她咬过一小口的。“妈妈,你尝尝这个黑胡椒味的,比原味的好吃!”她把烤肠举到我嘴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不容拒绝的热情,“这根我尝了一口,剩下的都给你。”我便从善如流地咬下一大口,黑胡椒的辛辣混着淀粉鲜香在舌尖炸开,还带着她淡淡的气息,那滋味确实格外复杂而丰饶,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让我动容。更多的时候,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我身边,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我小口小口吃掉她带回的食物,眼神专注又温柔,然后轻声问:“好吃吗?今天买得特别值,最后三根,阿姨五块钱就给我了,省了五块呢!”得到我肯定的、带着夸张赞叹的回答后,她便心满意足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轻轻哼起歌,仿佛一天的疲惫、课堂上的难题,都在这小小的“成就”和分享中得到了彻底的慰藉。车里弥漫着烤肠的香气,混合着她身上淡淡的发丝味,一种无需言说的、柔软的安宁,包裹着我们母女二人,驶向家的方向。

(图片由AI生成)

作者简介:
鹭鸶草(笔名),准格尔旗人,内蒙古播音主持朗诵演讲协会会员,鄂尔多斯作家协会会员,准格尔旗青年作家协会主席。爱好朗诵、诗歌散文创作。作品发表于《草原》等刊


主办:准格尔旗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投稿邮箱:zqwl505@126.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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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审:鲁   翠

复审:翁恩奇

编辑、校对:郭雪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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