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煮水，铁壶在炉上微微吐气。茶叶是南本古树白茶，收在青瓷罐里，久了，竟染上一点檀香。这倒让我想起季羡林先生的话：“喝茶若喝不出禅味，那和喝白开水有什么区别？”——可若是太执着于“禅味”，又难免落入窠臼，像那些把茶席摆得庄严无比，却容不得旁人碰倒一只茶杯的人。
有人说：“茶道是减法。”深以为然：一只素杯，一撮茶叶，一壶清水，便是全部。只可惜现代人连减法都做不好——茶还没泡，手机先架起来拍九张图。
禅宗讲“平常心是道”，赵州和尚一句“吃茶去”，破了多少学人的执念。可如今说“吃茶去”，对方多半回：“等我看完这集剧”——禅机未起，先被缓冲条卡住。
《茶经》里说，煮水至“蟹眼”为佳。可现代人哪有耐心？电水壶“嘀”一声，水就开了，快得像都市人的焦虑。
冬日里我试着用炭火慢煮，水将沸未沸时，壶底泛起细密的气泡，如千百颗微小的菩提子浮沉。忽然明白，原来等待本身，就是禅意。
孩子他爸见我这副郑重其事的样子，笑着调侃到：“你这样子，倒像在炼丹。”——可谁说煮茶不是炼丹呢？茶叶是药，水是引子，喝下去，治的是浮躁的病。
最好的茶，往往在第七泡才显真味。初泡浓烈，二泡甘醇，三泡四泡渐入佳境，待到茶汤淡如清水，反倒生出一种澄澈的甜。
这像极了人生——年轻时求浓烈，中年求平衡，老了，才懂得淡泊的妙处。
书上说：“无味之味，才是至味。”“喝到后来，白水也有回甘。”——原来禅不在茶里，而在喝茶的人心里。
黄昏收茶具时，发现杯底还剩一口冷茶。本想倒掉，忽想起弘一法师晚年连一片菜叶都珍惜，便仰头饮尽。凉茶入喉，竟比热时更清冽。
季老曾说：“茶喝到最后，都是喝自己。”而自己，本也是空。
窗外暮色渐沉，茶烟散尽。
我想，真正的禅茶一味，大约就是——该泡茶时泡茶，该喝茶时喝茶，该放下时，连“禅”字也一并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