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梳头,水槽里落发渐多,黑白夹杂。这个使用了四十余年的身体,开始像老旧的机器,这里那里发出细微的警报。右肩持续酸痛,是长期伏案的印记;视力模糊,不得不把手机字号调大一号。这些变化悄然而至,不容商量。
母亲的电话在清晨六点响起。她忘了时差,只想问如何用手机支付电费。我在这头耐心讲解,她在那头反复确认。同样的步骤教过不下十次,她依然会忘记。通话末尾,她小声说:“你爸昨晚又没吃降压药,我怎么说他都不听”,声音里透着无力。我握着手机,隔着太平洋,第一次听出母亲声音里的老态。
“看看现在的自己,仍然活着,仍然可以感受喜悦和美好,尽管几十年的人生已经遗失,许多自认为舍不掉的东西已经舍弃。我们深深执着的人、事、一切状态,没有一样是不可或缺的。我们突然间发现,其实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好失去的。”
《寂静之道》里这段话在某个加班的深夜读到,像一记温柔的当头棒喝。
周末去超市采购,在调料区驻足良久。想买瓶麻油拌凉菜,却想起父母不在身边,一个人吃饭总是凑合。推着购物车在灯火通明的超市里漫无目的地走,突然不知道自己究竟需要什么。最后买了和母亲常买的同一个牌子的芝麻酱,尽管它会在冰箱里放到过期。
开始定期清理物品。那些舍不得扔的精装书,没穿过几次的昂贵礼服,朋友送的摆件——它们曾经那么重要,现在却成了需要打扫的尘埃。打包捐掉的那一刻,没有想象中的不舍,反而像卸下重担。原来占有不等于拥有。
暑假回老家老同学聚会,话题从创业融资转到体检指标。有人缺席,说是查出早期癌变住院了。举杯时大家都有些沉默,杯中物从白酒换成了茶水。散场时彼此叮嘱:“保重身体。”这句话年轻时说来客套,如今字字千斤。
最近学会在阳台上种小番茄。每天浇水,看它开花结果。第一个红了的果子被鸟啄了,竟不觉得可惜。生命自有其轨迹,强求不得。就像父母执意住在老房子,不肯请保姆;就像头发一天天变白,视力逐渐模糊。
壶里的水烧开了,蒸汽顶起壶盖,发出熟悉的噗噗声。像童年清晨听见的,像梦里听见的。
我起身,给自己泡了一杯茶。茶叶在沸水中缓缓舒展,依然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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