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改作文，小宇写的是《我的妈妈》。他写妈妈是“会喷火的恐龙”，因为妈妈总是吼他做作业。我问他妈妈什么时候不吼，他说妈妈接他放学的时候会笑。我让他把这段也写进去，他想了想，加了一句“恐龙妈妈偶尔也会变成棉花糖”。这个小家伙让我明白，孩子的眼睛看到的从来不是全部，他们把怕的和爱的混在一起，然后自己偷偷分类。
一年级拼音课最难熬。孩子们声母韵母分不清，我嗓子都哑了。后来我想了个笨办法，把拼音写在卡片上，让小朋友们像打扑克一样配对。“b”要找“a”，“m”要找“i”。教室里乱成一锅粥，有孩子把“e”和“鹅”连在一起，举着卡片学鹅走路。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乱也有乱的好处。学习本来就不是一板一眼的事，他们记住了比什么都强。
班里有个不爱说话的女孩，叫小静。每次提问她都低着头，眼睛盯着桌角。我试过很多办法，单独夸她，让她当小组长，她反而更紧张。后来我发现她画画特别好，就在班上办了画展，把她的画贴在黑板报上。那天她第一次在课堂上笑了，虽然还是不说话，但眼睛亮亮的。有些孩子需要的不全是鼓励，他们需要被看见自己擅长的事。
期末复习的时候，我让孩子们默写古诗。小雨把“床前明月光”写成了“窗前明月光”，我正要打叉，她举手说：“老师，我家窗户前也有月光。”我愣住了。古诗词是他们背的，可月光是他们自己看到的。我给她打了个对勾，在旁边写了“你的窗前的月光也是好的”。同行说我太纵容，可我觉得，孩子愿意说真话比写对一句诗更难。
当语文老师最怕改作文。不是怕累，是怕看到一样的句子。“难忘的一天”永远都是扶老奶奶过马路，“我的理想”永远都是当科学家。我后来换了个办法，让孩子们写自己最讨厌的事。有个男孩写他讨厌写作业，因为作业是“白色的山”，每天都要爬。我问他为什么是白色，他说因为作业本就白的。我把这篇作文读给大家听，很多孩子笑了，笑着笑着就沉默了。他们知道讨厌什么，可他们没说过。
上周下雨，教室里很暗。我开灯的时候发现电扇在转，因为下雨不热，电扇一直没人关。孩子们说老师你看，电扇把灯光搅乱了，墙上的影子在摇晃。我停下来让他们看了两分钟。有时候教学进度可以等一下，等孩子愿意告诉你在下雨天他们看见了什么。
我想起自己小时候，最怕老师让我读课文。我读得慢，结结巴巴。现在我的班上也有这样的学生，我总是让他们慢慢读，读完就夸。不是夸读得好，是夸他们敢开口。我吃了二十年的亏才明白，胆子是练出来的，不是逼出来的。现在我教书，先教他们不怕犯错。
有个学生家长跟我说，孩子回家说最喜欢语文课。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老师不骂人。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原来在孩子心里，不骂人已经是好老师了。我没什么大本事，就是喜欢看他们听故事时瞪大眼睛的样子。那些课文里的道理，讲一遍他们未必听得懂，但讲一个故事他们能记很久。
当老师教会我最多的，是耐心。不是等着孩子学会的耐心，是等着他们愿意学的耐心。就像种花，你天天浇水没用，得等它自己从土里钻出来。我不知道自己能教给他们多少知识，但我希望他们长大后记得，有一年夏天，有个老师让他们看过墙上晃动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