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一个晴夜,安楠将车停在二环路的旁边,虽然北京城还没有降下第一场酥雨,但春风已何止十里。
如此季节这般时刻,理应去思念一个“让所有的酒都不如”的人,但安楠想的,竟净是自己。
01
安楠的名字,跟那个有点和摩根弗里曼“撞脸”的前联合国秘书长根本没关系。给她取这个名字的母亲,是希望她和那类巨大的乔木树种一样挺拔坚韧、香气馥郁、身价昂贵。
可安楠一度并不喜欢这个名字,觉得安楠是“安难”的谐音,奠定了她颠沛波折的运命。
对给予伴随她一生符号的母亲的印象,也只停格留存于6岁那年:
她记得母亲不似邻里阿姨婶婶们般庸常,从不穿那些随手可得的边角料随意裁出的俗气不合体衣服。她的衣橱里挂的是棉麻、毛呢、桑蚕丝的各类衣裙。
母亲的爱好也不是打牌、嗑瓜子、织毛线、扯各家长短,而是阅读、旅行、养花草和与朋友聚会。
母亲最最特立独行也是令祖母、父亲不解以至恼怒的是,她常常需要独处——有时甚至会只撇下一句,“今晚我想自己睡”,就将父亲锁在卧室门外。
母亲的发丝、耳廓都很坚硬,祖母曾多次在人前背后愤愤到,“这样的女子主意正的很!”
彼时还小小的安楠,也模糊觉得母亲周身有一种由蓬勃朝气、坚定意志、热烈情感和不羁野性混拌起来的气质。这样的智性和心气,让她能超越生活的庸俗灰闷,带上一种无关乎相貌和年龄的安祥之美。
02
一个闷热到让人产生幻觉的夏日午后,母亲带安楠去到了一座离家似乎行了相当长一段路的庭院。屋子里如何安楠已经想不起,却清楚记得院子里有东北小城寻常人家难得一见的一泓池水,里面还飘着几朵已经开到力竭的残荷。
母亲交待安楠千万不要靠池边太近以免跌落后,便和迎出门来的男子坐到一边的葡萄架下,边喝茶边絮絮说着那时的安楠听不懂的话。
安楠捡一根断枝,小心翼翼地蹲下,拨弄着卷边荷叶旁的水蚤,偶然间抬头望向院子外:重工业城市普遍存在的烟囱和汽罐矗立着,呆滞、粗陋、草率。
安楠不知怎么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母亲闻声很快赶来,将安楠揽在怀中,一手为她揩泪一手压在唇上,“嘘、嘘,楠楠,安静。”
而沉浸在自己哭声中的安楠,好像听到母亲不知是说给一旁的男人还是她自己听的一句,“我也只是想要一份安定。”
03
其后一个凌晨,安楠在梦中醒来,发现母亲坐在床沿,轻轻抚摸她的头发脸颊,面露哀恸、眼中坠泪。安楠想把眼睛睁大点看清母亲,困倦的眼皮却难舍难分,耳中只听母亲反复轻语,“楠楠,你记得,妈妈爱你,非常非常爱你……”
朦胧中安楠觉得有水珠滴在脖颈里,小小孩童尚不知这温热的短促,只顾追问,“妈妈,这个星期天你能不能带我去吃汉堡?”
“好,带你去,你提什么要求妈妈都满足你。”
得到应允承诺的安楠很快又安心地沉睡而去,梦里,脖子上水迹干涸处有点紧绷感,所以她那一觉并不很安稳。
04
是要等到多年之后,安楠才将那个午后母亲与男子的见面,与最终没有等到的星期天和鸡肉汉堡联系在一起。
但六岁时的她何尝懂得生离的痛楚?在浑然天真木知木觉中完成了与母亲的那次告别,是安楠在其后岁月中不断试图还原又害怕回忆的。而这件事以及其带来的影响——母亲与父亲离了婚,在祖母和父亲的阻挠下最终没有带走安楠,也在之后安楠的成长过程中逐渐释放呈现。
也是从那时起,安楠一点点地丧失了对感情的信赖信仰和对家庭相互反馈的安全感。
05
需要离开过往阴影出没之地的安楠,高中毕业考取了北京一所排名中等偏上的院校,就此打包起历史,决心与旧日生活拉开距离以隔绝山水。
毕业后,成绩优良的安楠没费什么力气就进入了所学专业领域里的一家顶尖公司,又因业务出色且谙熟人际关窍迅速被擢升。
而事业和爱情也不是一定相冲相克的。安楠继承自母亲的眉眼笑容的明艳,和经历平添给她的老练达观的冷艳,很快引来了数个追求者。
安楠选择了一个本地人。
男孩本身算是纯良温良,只是没什么上进心,在一个父母安排好的事业单位拿每月几千块工资,27岁了还和父母同住。
第一次登门去拜访对方父母,安楠就接收到了强烈的轻慢态度。男孩母亲几乎毫无掩饰和修辞地强调安楠就是个想靠结婚“跳龙门”的乡下妞。
可最终还是结了婚,婚后寄人篱下5个月后,安楠在一次和婆婆的爆发后搬出那个不属于自己的家,租了公司附近的一居室一所,过起“已婚分居”的生活。日子虽清淡,心上却一片安然。
06
不到一个月后,男孩找到她。说他爸妈想通了,只要安楠回去,愿意出首付买房让小夫妻出去单住,但贷款要他俩自己还,房子则要写在男孩父母名下。
安楠心下了然,真是精明人家。他们明知儿子的收入还不够自己开销,贷款其实就是安楠还,房子在他父母名下,日后假设两人离婚,安楠供出来的房子就连一块砖都不属于她了。
心死情凉,没多久便把婚离掉。这段一年出头的婚姻,居然真的应验了男方母亲的话,成了安楠留在北京的契机。
安楠知道,她需要自己给自己一个安身安心之所。
07
事情好像就是喜欢往一块赶。就在安楠开始积极看房不久后,一通电话打来,对方自称是她母亲的代理律师。
几分钟后,安楠得知自己即将成为价值8位数遗产的继承者。
原来母亲和当年男子一起南下后经商,几年间风生水起,家业兴旺。可惜男子不能生育,安楠母亲又自觉愧对女儿,因而早几年前两人就做出决定,把身后一切家产存款都留给安楠。母亲多年前就患上风湿病,缠绵病榻数年,在几番犹豫是否要联系安楠中,错失得见自己唯一骨肉的最后机会,于几日前离世。
长久的沉默后,律师以为电话掉线,“喂喂”几声确认安楠还在后,问她对自己所转述的事项及未来要走的程序还有什么问题。
安楠呼气再吐掉,“我妈妈走时是否安息?”
08
安楠在后视镜里照自己的脸庞,母亲基因描绘的痕迹镌刻终身。她曾经那么地恨过她,而在生死面前,其他一切都不重要了。那个6岁的自己和当年的母亲,以及现在的自己和已不在的母亲,在超越时间和空间的某处,达成了理解与和解。
我们终其一生,不过是都在孜孜追求安乐、安康、安妥、安福。而这些,主要来自于一个叫做“家”的实体和概念。
为祈愿自己接下来的人生平顺而能自主,也为延续母亲的心愿和对她的希冀,安楠做了一个决定。
她发动车子,在侧后镜里又深深望了一眼那个围挡上的楼盘名——“佑安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