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在我们五金厂管后勤,一干就是十二年。厂里百来号人,食堂、厕所、宿舍他全管,但最让他头疼的,是车间里那几台数控机床排出来的废切削液。
那种水混着油,黑得发亮,还带股说不清的馊臭味。以前规矩是一年集中抽两回,每回都得装满十多个大吨桶,存到库房西北角。存多了占地方,存久了味道飘得到处都是,工人吃完饭路过都绕着走。更头疼的是,这些废液属于危废,必须叫有资质的车来拉。处理费一吨两千六,运费单算,一年下来三十多吨,光这一项就是八万块左右。老板每次签字批钱,眉头能拧出水来。
去年秋天,老刘去逛一个工业装备展,本来是想给食堂添台洗碗机。转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看到几台长得像大冷柜的机器,标着“低温蒸发器”。一个厂家小伙正把一瓢黑乎乎的脏水倒进去,机器也没啥动静,只听见极轻微的嗡嗡声。过了大概四十分钟,侧面的透明软管里就开始滴滴答答出清水,落到一个白桶里,清得扎眼。笑着说:“这个水比你家的自来水还干净。”
老刘站那儿看了快一个小时,盯着那桶清水发呆。他心想,这不就是自家车间那黑水吗?要是真能变成这样,那得省多少钱。他问了机器功率、处理能力,还让人家把电费单翻出来看。展位上那台小的标价两万多,大的三万多,老刘心里一合计,按最小的算,不到半年就能回本。他兜里揣着资料,回到厂里当天晚上就去找老板。
老板起初不信,说:“别是骗子吧,这么容易还要危废处理厂干什么。”老刘也不急,把在展会上拍的视频给他看,又翻出手机计算器,一笔一笔算:一年废液三十吨,处理费八万多,买台机器两万多,每天用电就二十度出头,一度电八毛,一天电费十六七块,一个月电费撑死五百。浓缩出来的浓浆大约剩十分之一,原来要拉三十吨,现在只拉三吨,处理费变成七八千,里外里一年省下七万左右。老板听到这儿没吭声,隔天就让老刘去订了一台。
机器到厂那天,车间里几个小伙子都来帮忙抬。接上电,进料管捅进废液桶,开机,没黑烟,没震动,连声音都跟冰箱差不多。老刘搬个小马扎坐旁边守了一上午,眼看着蒸馏水一滴一滴流出来,干净得能照见人影。他拿水杯接了点闻,一点馊味没有,手沾了也不黏。到下午,废液桶里的水位明显下去,蒸馏水那头的桶反倒快满了。
到了月底,老刘做了一个详细记录。原先每个月产废液大约两吨半,现在浓缩成两三百公斤的泥浆状东西,黑得像沥青,攒四个月才装满一个吨桶。危废车从两个月来一次变成半年才来一次,处理费直线降到每季度不到两千块。电费他盯紧了电表,一个月确实只多了四百来块。蒸馏水没浪费,全拿给清洁组拖地、冲厕所、洗设备外壳,连保洁阿姨都说这水没有漂白剂味道,拖完地不发黄不发黏。
有一次环保部门突然来厂里检查,翻看危废转移联单和台账,发现废物产生量跟往年相比减了九成,本来皱着眉头的工作人员脸舒展开了,说了句“你们这个减量化处理思路不错”。站在旁边的老板耳朵尖,听完笑了笑,当天中午就在食堂多加了两个菜。没过几天,食堂就装上了新空调,老刘知道,这是老板用省下来的废液处理钱买的。
老刘现在每逢同行过来聊天,总要带人去他那台铁柜子跟前看看。他说,做后勤这么多年,老板难得正眼瞧他几回,这一台不起眼的机器,硬是给他挣了一回脸。钱省了,仓库没味了,院子清爽了,连环保检查都变成加分项。别人总问他这机器有啥高科技,他摆摆手:“我不管什么原理,我就知道,以前一个月往外面白扔六七千,现在这笔钱揣回口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