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之境
文/廉彩红
时光行至半夏,一岁光阴,恰好过半,时谓半夏。半夏,带着一个“半”字,却丝毫没有倦怠与潦草,其妙处也在这一个“半”:半分暑热,半分清凉;半分喧嚣,半分静谧。在中国传统审美里,“半”极受人推崇,花开半开为最妍,酒饮微醺为最佳。“半”是中国哲学里的平衡,审美上的留白,处世的分寸。清代李密庵《半半歌》,是诠释“半文化”的集大成之作:“看破浮生过半,半之受用无边。半中岁月尽幽闲,半里乾坤宽展。”于夏来说,“半夏”则是万物繁茂却不张扬,热烈之中兼具从容之态,不狂不悖,不狞不峭。一蝉、一花、一雨、一风,皆是半夏的寻常风物,却藏着岁月最深的温柔。
暑气在此时缓缓铺展,留给大地足够抵御暑热的时间。天地间绿意盎然,却又保持着清透明艳的色调。举目四望,视线推开一层层或青翠、或浓绿、或暗绿的屏障,能看到细碎的光影跳跃闪烁。光点落在地上,与树影交织,绘出连高手也难以描摹的水墨写意画。这画卷以枝叶为笔,以流光为墨,在天地间勾勒出无数热烈鲜活的生命姿态。每一笔皆是向阳而生,观之令人动容,心神随之融入天地相融的意境,清凉通透漫入心底,褪去俗世的浮躁与喧嚣。
夏风是有脚的,行迹处处可寻。它不疾不徐,穿林渡水,掠过田畴,拂过繁树杂花,抚过青青禾苗。时而轻缓缱绻,时而遥遥捎来蝉鸣,时而轻触梧桐枝叶。风里裹挟着草木清香,混着田间阵阵蛙鸣,声声入耳,尽是人间安然。没有哪个季节的风,能如半夏清风这般可亲可感,直抵人心。它轻盈缥缈,无人能留住分毫。风起风停,天空澄澈如碧玉。原来温煦的夏风从不是匆匆过客,而是流连人间的多情行者。
而俗世烟火,也在这半晴半雨、半暑半凉之间,生出万般意趣。
檐下两盆茉莉悄然绽放,朵朵白花衬于绿叶之间,洁净出尘,晚风里幽幽吐香,宛如绿丛间撒落的碎雪。花香淡雅悠长,淡中藏浓。望茉莉,总会想起古籍里娉婷温婉的女子,眉眼含笑,娇羞婉转,那份欲语还休的情态,最是动人。
蝉像个顽皮的孩童,整日高声鸣唱,张扬肆意。母亲笑说它们不懂安分,我却觉得,它们在地下蛰伏数年,一朝登高枝,自是要用放声高歌,抒发重见天光的欣喜与傲然。母亲的话语朴实,却藏着对世间生灵的体谅与慈悲。听罢,我默然点头。蝉鸣不再是夏日的聒噪,反倒为盛夏添了几分意趣,满是热烈昂扬的生命力。
静坐檐下摇扇纳凉,赏茉莉、听蝉鸣,看暮色里流云缓缓游走,心境也随之安然平和。
池塘中荷花亭亭玉立,粉白相间,端庄雅致,静立碧水之上,风姿宛若仙人。荷花开得清丽却不媚俗,世人观之,亦懂其品性:生于淤泥,心性澄澈,以一身清姿消解满塘暑气。也难怪周敦颐叹曰“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母亲摘下一枝莲蓬,内里青嫩莲子恰是尝鲜之时。轻轻剥去青绿外皮,露出莹润饱满的莲子,拈起一颗放入口中,清香在舌尖漫开,回味悠长。满心清润恬淡,比饮一碗冰糖绿豆汤更觉神清气爽。
晨露清、润、凉,趁着夜色悄然凝结,缀于荷叶、草叶、花瓣之上,盈盈欲滴,夜风拂过,轻轻摇曳,剔透似易碎的珍宝。最爱清晨漫步田间,草叶上的露水沾湿裤脚鞋面,一缕清凉自下而上,沁入心脾。心底恰似掬起一捧晶莹晨露,清润凉透,不染尘嚣。
时光不语,岁月无声。行至年中,心绪安然。独坐半夏窗下,静赏这半盛的夏景,从草木繁茂中参悟人生,收获沉静力量。往后,心怀热烈亦守清净,奋力奔赴亦保有悠然。静待时序流转,从容奔赴下一段丰盈光景。
(图片由AI生成)
廉彩红,女,作家、诗人,七零后,焦作市人,作品散见于国内报刊和网络平台。现为焦作解放区作协副秘书长。
投稿邮箱:zqwl505@126.com
● 长按二维码关注我们
终审:鲁 翠
复审:翁恩奇
编辑、校对:郭雪梅
让我们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