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文/王利利
父亲生于六十年代,那是物资极度匮乏、日子穷苦艰难的岁月,贫穷是家家户户躲不开的常态。父亲上面有两位姐姐,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一大家人的生计,全靠爷爷面朝黄土、辛苦种地支撑。奶奶总念叨,大姑聪明伶俐、读书极好,可那时家里连五块钱都拿不出来,万般无奈,小学都没能读完,早早跟着公社下地干活、辛苦挣工分。二姑心疼年迈劳累的爷爷,更是一天学堂都没有踏进去过。
等到父亲上学时,家里光景稍稍好转,长辈满心望子成龙。那时上学半工半读,读书与劳作相伴,父亲功课不算出众,干活却是一把好手,踏实肯干、任劳任怨,还是班里的班长,集体劳动永远冲在最前面。后来两个弟弟相继长大,为分担家里重担,也早早辍学谋生。十五六岁那年,父亲看着爷爷修补漏雨的屋顶,笨拙地用手抹泥,连专用泥抹都不会用,心里一阵酸涩,当即下定决心,拜师学做泥瓦手艺。自此跟着工程队四处奔波,一走便是整整六年。
凭着踏实细腻、认真靠谱的手艺,父亲安稳娶妻、成家立业,一砖一瓦,亲手盖起五间敞亮瓦房。手艺人不愁没活路,街坊邻里看过父亲做工细致牢靠,口碑一传十、十传百,找他干活的人源源不断。
后来村里一位朋友揽下工程,人手紧缺,找到父亲合伙,说好收益五五分账。父亲为人厚道爽快,当即应允。带着小舅子、两个外甥,还有一众相识工友,一共十个人,收拾铺盖、扛起工具,奔赴工地。
老板只预付了一小部分工程款,余款全部等到完工结算。工地日常开销巨大,工人家家户户要养家糊口,每个月按时要发工资,不到两个月,预付的钱就所剩无几。合伙人没钱周转,便让父亲先行垫付。那段日子,父亲不仅分文未赚,还要不断拿出家里积蓄填补窟窿。长久下来,家里经济不堪重负,就连我们兄妹的学费都快要无力承担。一次次催促合伙人讨要款项,大老板却十分吝啬,拿钱如同挤牙膏,寥寥少许,根本杯水车薪。
跟着父亲干活的大多是朴实劳力,只会埋头出力干活。合伙人有文化、会算账,只管记工时、采买物资,做轻松省心的活计。工期漫长,工资难发,工人们渐渐心生抱怨。夏日多雨,简陋工棚潮湿闷热,不堪辛苦的工友陆续离开。那位合伙人本就手艺不精,很少亲自劳作,只会对着辛苦干活的工人指手画脚,时间一长,矛盾隔阂越来越深。
熬了大半年,工程总算完工交付。只因雨天繁多,人手不足,工期延误,按照合同工钱被大幅克扣。结清所有工人工资后,父亲一分钱利润没有赚到,夹在老板与工友之间两头为难、满心委屈,与合伙人也闹得不欢而散。忙活许久,最后只换回一辆二手三轮车,拉着灰斗、架板等工具落寞回家。那段时间父亲整日闷闷不乐,气滞腹胀,茶饭不思,郁郁难平。
我轻声宽慰父亲:“这一趟到底有没有亏本?”父亲轻叹:“没赚到什么大钱,就落下一辆三轮车,仔细算也不算亏本,只是白白辛苦大半年,挣来的零碎开销,刚够你们兄妹上学。”
我笑着劝解:平安无事、没有亏本就已是万幸。多了一辆三轮车,日后下地务农、日常做事都方便许多。听我一番开导,父亲渐渐释怀,不再纠结得失、耿耿于怀。父亲自知没什么文化,看不懂合同,不会精打细算算计人心,从那以后,再也不与人合伙包工包活。
从此只踏踏实实打日工,干一天活,赚一天钱。他一辈子认准一个朴素道理:穷苦人家,脚踏实地出力,辛苦一天,便有一天安稳收入。挣得钱财,护妻儿安稳度日,用心攒钱,供子女读书求学,只盼我们长大后知书达理、安稳有出息,不用像他一样靠苦力谋生。
夏日劳作归来,买一份猪头肉,拌清爽黄瓜,配上尖椒生葱,一杯啤酒下肚,消暑解乏;冬日寒冬,炖一锅猪肉白菜、粉条、山药、豆腐,温一杯白酒。
窗外四季冷暖,屋内妻儿相伴、阖家安稳,暖灯热炕,便是父亲一生最简单、也最珍贵的圆满与幸福。
(图片由AI生成)

王利利,准格尔旗青年作家协会会员,准能集团哈尔乌素露天矿职工。爱好散文,诗歌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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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审:鲁 翠
复审:翁恩奇
编辑、校对:郭雪梅
让我们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