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数跨境

盲巢

盲巢 小只鱼梨
2024-09-28
6
导读:社会曾经遗忘她,但她从未遗忘自己



A bird's nest

···






在那个被岁月尘封的七十年代,程秀竹的故事如同一颗被遗忘在历史尘埃中的石子,静静地躺在时间的河床上,偶尔被记忆的流水冲刷,才显露出它那棱角分明的轮廓。






( 01



···









程秀竹是天生的石芯子,可能是由于母亲在怀她时没照顾好身体的缘故,她缺乏正常完整的身体构造,简单来说就是无法生育。

 

程秀竹原本会出生在一个普通又幸福的家庭,但在临近她出生之际父亲就出车祸死亡了,母亲也因此动了胎气,落下病根。

 

自此,秀竹和母亲相依为命,娘俩靠着卖瓜子为生。

 

那时五香瓜子卖得最好,炒瓜子看着简单但工序繁杂。需要挑选好优质的葵花籽,再提前购置一些细贝壳灰、茴香、薄桂等材料,将其和瓜子同煮,等五香味溢出后捞出晒干,进行炒制。

 

她们得从晚上八九点钟开始忙活,一直到凌晨四五点钟,睡上两三个小时,就再起来分装成纸包。

 

通常都是五分钱可以换一小纸包,不论斤数售卖,在一个人流量大的地方蹲着,一天下来约莫能挣一毛九。

 

这个活看似轻松,但架不住工序花的时间长,还是费了不少气力,家里常入不敷出。




( 02




这天程秀竹出门赶集,小小的脊背上有个竹篾编制的箩筐,箩筐被用的锃亮,上面泛着光泽,在一下又一下的颠簸中,从背上摇到了集市中门。


程秀竹购置好材料,才准备将沉甸甸的箩筐背上,就有一只黢黑遍布青筋的大手接过,帮她掂量了几下,才稳妥的放在她背上。


“谢谢啊”程秀竹以为是卖生瓜子的小贩,没做过多留意。

“妹子,哪里去?我捎你一程?”


闻声看去,手的主人是一个中年男人,他年纪约摸三十七八,鬓角的头发略微秃进去一些,眉毛浓黑而凌乱,一双眼睛看人深邃。微笑时,露出略微黢黑的牙齿,手指粗大,指甲缝里夹着黑泥巴,穿一件旧青布衬衫和牛仔裤。


“不用了,我家就在这。”

程秀竹因为这个男人的殷勤而感到奇怪,只想赶紧甩开他回家。

“我刚看你在西门那搭摩托车过来的,你不用害怕我,我也骑了摩托车。”

“而且感觉你和我妹子有点像,刚刚还差点认错了,也是缘分,等会她也一起。”


提到另一个女孩,程秀竹心松动了些,也许只是个好心人。


男人见她不再防备,开始说起自己的事。

“我叫陈仲秋,和我妹来这边赶集,家里还有个老妈卧床,本来我是去外面打工的,但是老妈病重走不开,这两天才想着和我妹来购置点东西。”

“我叫程秀竹。”


男人狭长的双眼快速扫了程秀竹一番。

“看你和我妹年纪相仿,你上学没?”

“我很早就辍学了。”


男子闻言不知在想什么,突然一个女子从男人旁边蹦出来,眼睛却紧盯着程秀竹,嘴里埋怨着。

“大哥,我说你去哪了,找你半天,原来在这里和妹子说话!”

“哪里的事,我也正找你,不巧认错人了,到时候我们顺带捎人家一程。”陈仲秋解释道。


女子比程秀竹还大几岁的样子,脸部轮廓清晰,皮肤呈健康的麦穗色,双肩如削,身材干瘪而瘦小,看着像早期营养不良的样子。


她观察了一下程秀竹,狡黠一笑。

“是有点像勒!妹子,现在天色还早不然去我家玩玩,我家那边风景还不错,到时候再让我哥把你送回来。”


程秀竹想着自己的母亲,果断想拒绝,不料陈仲春顺势挎上了她的手臂,让她摸自己身上的布料。


“妹子,我看你的样子恐怕生活得也不容易,你看我这身打扮不错吧,我是做布料生意的,今天相识是种缘分,咱俩年龄相仿交个朋友,我带你一起去做生意!我们那边还差人呢!”

“到时候有什么别的事我们也可以互相帮衬啊。”


程秀竹好似被说动了,本身才成年的年纪,想着卖瓜子确实讨不好生活,但是周围亲戚都不知道散哪去了,也没有个依靠,加上母亲总往医院跑,免不了需要些钱在手里。


程秀竹这才仔细观察了一下陈仲春的穿着,她身着一条深蓝色织锦长裙,裙裾上绣着几朵白花,用一条白色织锦腰带轻轻束住,同她黄黑的颈项对比,更称得布料的精美。


陈仲春和陈仲秋两人的穿着,像两个不协调的图层。


“我今天有事,我先把买的东西拿回家,后期有机会我们再一起聊聊。”

“可以啊,那我先和我哥把你送回家再说哈,以后咱多联系。”


陈仲秋没多言语,听两人掰扯完,就把箩筐接下来,绑在了摩托车后面,三人坐着车,就这样回了程秀竹的家。


程秀竹安全回了家,越发觉得两人可靠,也坚定了跟着他们一起做事的决心。走之际两人还约她下周在集市中门那里见,带她见识见识布料厂生意。


程秀竹答应了。

 



( 03



···








到了约定时间见面的日子,只有陈仲秋一个人来。

 

“仲秋大哥,仲春呢?她怎么没来?”

陈仲秋脸色凝重的说布料厂的布料临时出了点问题,本来两兄妹一起来的,陈仲春现在赶去厂里处理事了,怕程秀竹扑空,陈仲秋就来接她过去看看。


程秀竹也怕出什么事,心急就跟着陈仲秋火急火燎的上路了。


路上两人不停的搭着话茬,程秀竹没注意到路一条又一条的变。


程秀竹才落脚就发现这不是什么布料厂,沿路过来才发现是一座孤僻的村落,在深山里面,像一个真正的鸟巢似地悬贴在那。


“妹子啊,我先带你来我家,等仲春弄好,再带你过去。”

陈仲秋依旧是温和的语气,到了自己家后好像多了一份伪善的从容。


程秀竹观察了一下,总觉得不太对劲,这所老房旧旧的,家里都没什么人,窗户破碎,屋顶的瓦片也摇摇欲坠,房檐上长满了杂草。


程秀竹恍惚一看,房子的右角落有一半扇锈迹斑斑的铁网门,门上的红油漆脱落了些,被一些杂草遮挡住,风一吹动,铁门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往里探去,看到里面是一个狭窄的小间,门出口处透进了点光。


这个小间的门牢牢镶嵌在房子底下,只露出了一半。


“既然仲春有事,那我先走了,改天…再来。”

程秀竹好似才反应过来,拔腿就想逃,霎时就被陈仲秋擒住了手脚。


“走哪里?大妹子。”


程秀竹瞬间感觉冷意遍布全身,整个人不停的颤抖,嘴唇泛白,不停哆嗦着。

“救命!救命啊!”


村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人回应,程秀竹整个人被一双大手钳制起来,身体哆嗦着,不停挣扎和动弹。


“你要钱不是,我有钱的,我可以取来给你,求你,放我走…”

“我妈还在家里等我,求你了…”


“老子要什么钱,你就给我老实待在这里!”


程仲秋将程秀竹关在那个房间里,房间弥漫着一股猪骚味,这里曾经应该是养猪的地方,地上潮湿不堪,有很多恶心的虫蚁,墙上是可怖的斑痕。


“你干什么!!你这是犯法的,放我出去!”


陈仲秋并不搭理,他摸了一下被程秀竹挣扎时挠破的手,眼神突然变得犀利。

“你要是表现得好,就在这和我过一辈子了,要是表现不好,那你就待在里面过一辈子!”


连着五天,程秀竹用尽各种办法都没有逃出去,因为她总是大声尖叫和呼救,陈仲秋克扣了她的饭。


她脸色蜡黄,双鬓挂着泪痕,嘴唇干裂。因为见不到阳光,变得很憔悴,头发长而乱,指甲里面都是污垢和灰尘,胳膊腿都是被打的伤痕,整个人病恹恹的。


陈仲秋估摸着差不多了,才送来了一碗素面,程秀竹忍下了不适,急忙爬过去把面吃完了。


陈仲秋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 04




陈仲春去哪里了?为什么村里这么多人一个都听不到她的呼救?她该怎么逃出去?要是我从未相信过他们就好了…

 

程秀竹躺在地上,双手捂眼,痛苦的阖上了双眸。


几年过去,程秀竹被迫和陈仲秋结了婚,过起了日子。


原来陈仲春并没有什么布料生意,两人也不是亲生兄妹,陈仲春原来姓李,也是五六年前被骗来这里的,嫁给了陈仲秋的弟弟陈仲恺,生了两个小孩,也改了自己的名字,索性就留了下来。


陈仲恺常年在外做生意,只有放假才回来。


陈仲秋已经近40岁,没有老婆,大部分时间跟弟媳待在一起难免会起邪念。陈仲春因为经常被陈仲秋骚扰,所以她答应给陈仲秋找个媳妇。


她在赶集市场南门口蹲到了程秀竹,教陈仲秋借认错人之由行骗,两人才得手。


陈仲春这才摆脱了陈仲秋。


程秀竹是石女,生不了孩子,经常因为这点被陈仲秋殴打,还让她一直干活。


程秀竹年纪小,因为辍学,文化程度也不高,不知道这个村子到底怎么出去,大部分时间村里人都说听不懂的土话,她只记得那天摩托车绕了山路好几个大弯就到这里了。


但她从没有放弃过逃出去的想法。


两年前她曾有过一次机会,是一个镇长来做扶贫工作,她想方设法和这个镇长见面,渴望得到帮助。


村里都是陈姓的人,那时候扶贫工作才是第一阶段,没有很细致的调查和记录,所以镇长只口头上问了几句,以为程秀竹也是陈家人,随便了解了一下各家情况,就说向上头申请援助。


程秀竹写了个字条,只能勉强写清楚自己是被骗来的事实,准备想偷偷拿给镇长。天不遂人愿,被村民发现了,直接夺过了程秀竹的字条,尚未等程秀竹开口,就堵住了她的话。


“陈家媳妇,你这是干嘛嘞,我们知道你家穷要讨个说法,但我们这家家都不容易,你啊好好回去等消息。”


“镇长…”她急切露出了自己手腕上的伤痕。


不料那村民更快,急忙掐住程秀竹,把她拖出了房门,嘴里还念叨。


“你啊,平常疯惯了,怕吓到镇长,我们帮你给镇长说明白。”

“是啊,秀竹,别操心了。镇长啊你是不知道,秀竹她弟前段时间赌博欠钱自杀了,家里都是勒紧裤腰带讨生活,因为常有人讨债,人都被逼疯了,村里的村长都被她念叨烦了。”另一个村民接着说。


“我会向上面把情况说明的,你们就好好安抚她吧。”

镇长深深看了一眼程秀竹离开的方向,眼镜的光反衬出那些可怖的伤痕,随即又把视角挪到户口记录册上。


“诶,我们下去好好跟她讲。”


程秀竹第一次求助因为自己的弱小和人性的冷漠而化为泡影,后面屡次偷跑都被村民发现,带回来时总会受到一番毒打。


这巨大的鸟巢,由复杂的树枝和藤蔓交织而成,绵密、牢固,使人难长出羽翼。


那时候她就知道了,山是翻不出去的,村庄是世界的全部。


她还在等待下一次机会。

 


( 05



这些年来程秀竹没有得到出村的机会,已经到了第五年,程秀竹开始献殷勤、讨巧,关心陈仲秋,为这个“家”付出,对于陈仲秋的打骂也是逆来顺受,渐渐的博得了他的信任。

 

这一天,她想到了出逃的办法。她告诉陈仲秋,自己生不了孩子,村里人也不待见她,怕断了他的香火,想给他再出去找个小的。


程秀竹知道,只要还在这个村,就不可能有出逃的机会。


陈仲秋那天正酒性上头,答应了这件事,程秀竹在第五年才出了村。


在摩托车上,程秀竹按耐住自己的激动,她为这次难得的机会付出了太多精力。她一边和陈仲秋唠嗑一边牢牢记住出村的路线。她生怕忘记,生怕自己这次又错过什么。


她站在了当初曾待过的地方,内心是无尽的感慨。阳光斜洒在古老的石板路上,为这座喧嚣的集市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


五年时光,如同这日复一日流转的光影,悄无声息地改变了许多事物,却唯独没有磨灭这个女人眼中的光芒——那是一种对自由的渴望,对束缚的抗争。


程秀竹借由蹲人,在陈仲秋陪伴下趁机多转悠了几圈,这附近没有派出所更没有银行,都是一些做生意的人。


她观察到了一个年轻男人,他身上穿着一件老式皮夹克,脚踩硬皮鞋,嘴里叼着烟,腋下夹着一个皮包,手里正娴熟的数着钱。


这个男人看上去是个忙碌的生意头子,他比陈仲秋年轻,腿长,跑得利索。程秀竹锁定了目标,突然就跑到他身边抢走了他腋下的钱包。


“小偷!”

男人急忙反应过来,一路追过去。陈仲秋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也猛然惊醒,紧随其后,心中涌动着不为人知的焦虑。


程秀竹想好了,如果是陈仲秋跑得快,就说自己穷怕了想偷点钱改善家里。如果是男人跑得快,让他送自己去派出所。


果然,这个男人很快追上了程秀竹,程秀竹也气喘吁吁的停下,急忙解释。


“对不起,同志,不是故意抢你的钱,我有不得已的苦衷,我已经被拐卖了五年,麻烦你送我去派出所,我想报个案。”


“后面有个男的要抓我回去,求你帮帮我!只要想办法把我带到派出所就行!”

男人瞅见程秀竹眼里噙着泪,闪着坚毅的光,心里不免有些动容。


正巧陈仲秋追上来。

“你干什么!把钱还给人家!跟我回去!”


程秀竹不为所动,看向男人的眼神中满是祈求和希冀。


“我今天有个大生意,准备买完东西就过去,你现在不仅耽误了我的时间,刚刚我看了下,还把钱包里面的证件弄丢了!现在跟我去派出所评理!”

“同志,你看,我赔你点钱可以吗?我媳妇不是故意的…”陈仲秋慌了,感觉事情脱离了他的掌控,语气带有很大的不安和焦虑,急忙换上一幅讨好的面孔。

“不行!我缺你那点钱?这件事必须有个了断!”


程秀竹暗暗地吐出一口长气,那紧绷的神经似乎在这一刻得到了久违的舒缓。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与陈仲秋相遇,那眼神中蕴含着五年来被欺辱打骂的复杂而深沉的恨,被囚禁束缚的绵长而沉痛的悔。


而陈仲秋的眼神,似乎要将她千刀万剐,又夹杂着惴惴不安的紧张。


但程秀竹的心中,却感受到了五年来前所未有的轻松与自由。这一刻,她知道,自己离解脱,又近了一步。


那个深巢里编织的不只是密网,更是五年来无数次毒打都没有击溃的心灵防线。


陈仲秋本来想趁机跑,关键时刻被男子逮住了。最终,在陌生男子的帮助下,他们一起去了派出所。


在派出所明亮的灯光下,程秀竹的声音虽带着些许颤抖,却异常坚定地向警方详细叙述了自己被陈仲秋拐骗的经过。


随着话语的流淌,她仿佛将那些沉重的负担一一卸下,眼眸中闪烁着泪光。


 最终陈仲秋和陈仲恺因拐骗、绑架妇女,处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陈仲春协助他人坑蒙拐骗,处两年有期徒刑。



村庄不是世界的全部,村庄是世界的村庄。


社会曾经遗忘过她,但她从未遗忘自己。





( 续



恍惚几年岁月过去了,仿佛与母亲卖瓜子的画面还是昨天。


“妈!”

程秀竹轻轻推开门扉,老式木凳上坐着一位身形瘦削的女人,正吃力地翻炒着瓜子,嘴里还叨叨着。

“挣钱…为了找秀竹,得挣钱!”


她脸上布满细小的苦纹,双眼已经眯成一条缝儿,两鬓也泛起了霜花,整个人恍恍惚惚的,手上动作却很麻利,闻声才抬头望去。


“秀…秀竹?”

这个年纪半百的老人,激动的无法言语,将刚炒弄瓜子的脏手蹭了蹭衣服,还未站起,程秀竹就冲了过来,两人流着眼泪紧紧抱在一起。


程母在程秀竹失踪的五年里,去派出所报了案,贴各种寻女广告,但邻里邻居总说她的女儿怕是跟哪个野男人跑了,抛下她这个累赘了,几次曾传到程母耳朵里,跟造谣的人闹了好些天。


除看病以外,程母挣来的所有钱都用来找程秀竹了,这个妇人比同龄的看起来还要年长瘦弱得多。


程秀竹回来后,把这门生意经营得更好了,从炒瓜子延伸到了各种炒货,不再去蹲摊位售卖,自己开了家程氏炒货专卖店。


常有各种人问她五年去哪里了,做的什么,她总是冷笑,人不在时总在人背后乱嚼舌根,人在时又到本人面前来问东问西了。



她抬眼看去,眼底是劫后的从容“我曾到一个四处都看不到人的地方,但发现那到处都是你这样的声音。”

 

 




-END-



文字丨本人编写

图片丨秀米摄影图

素材 | 启迪于真实案例



【声明】内容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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