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凤凰网原创 在昆德拉心目中,外在的压抑力量、远不如人内部的桎梏更能使一个人受到奴役。
为何我们迷恋“生命之轻”?
什么叫“存在之轻”、“生命之轻”?
《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里的这段文字大约能做个解释:“任何以‘更高之物’为目标的人都必然期待有一天会遭受眩晕。眩晕是什么?害怕坠落吗?不,‘眩晕’在害怕坠落之外。它是我们下面空虚的声音,它诱惑和引诱我们,它是坠落的欲望,我们惊恐地抵御它。”
这番话大概是说:我们固然害怕从高处坠落,但我们更无法承受的,是脚下虚空引起的即将坠落的想象。这种思想,中国人大概会用“高处不胜寒”打发掉,昆德拉却逼迫你去感受和回忆所有站到高处时腿软的感觉。
当初,初识昆德拉的中国读者,就觉得“之轻”这个流行词不仅新鲜,而且高级。“生命”、“存在”都是抽象概念,轻与重则是因人而异的纯主观感觉的两者结合,要比把生命和颜色(“金色年华”)、生命和质感(“脆弱的生命”)或生命和长短、冷暖(“人生短暂”“岁月漫长”)等结合到一起,更加显得似有所指但又无法言明。
所以,这本书持久至今的生命力,很大程度上正是源于此一神秘的深刻性。

一说轻与重,人就得到一种超越肤浅体验的可能性,就能不再以“走运/倒霉”“好/坏”“顺境/逆境”来概括人生的某个时刻或时期,而有机会把平时遇到的种种“事情”都升华为存在意义上的“遭际”。
布里埃在《米兰·昆德拉》里说,“永恒回归”就是一切发生的事都将再次发生,这是一个沉重的负担,于是我们需要逃出,比如在爱的关系中感受“轻”,这意味着爱是独一的、永远崭新的、不重复过去的。
然而,“昆德拉指出并非如此:重是生命所必需的,因为它将人置于现实之中,而轻则被推至极处,具有相反的作用。”他引昆德拉的原文说:“当负担完全缺失,人就会觉得比空气还轻,就会飘起来,就会远离大地和地上的生命,人仅仅是一个半真的存在,其运动也会变得自由而没有意义。”
布里埃没说“半真”、“自由而没有意义”到底有何不好。熟悉《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故事情节的人却不难理解。在故事里,托马斯设法逃离“重”的现实,即“布拉格之春”带来的政治高压的现实,而选择了“轻”的存在方式——在几个女人之间周旋,发挥自己的唐璜天赋。他看上去潇洒得春风得意,但在昆德拉笔下,托马斯到过的床笫上总是散发出朽烂无望的气味,预示着一种非病理性的、“恶之花”式的沦落;昆德拉的叙事暗示说,情爱之“轻”是“不能承受”的,就像来到高处的人不敢想象坠落。
这一点思考,似乎预见到了如今的“无欲社会”:“阶层固化”、“内卷”等现实描述已然显得足够沉重了,可是年轻人对“轻”的事情也没有多大的热情,甚至畏惧。
谈论和向往爱、爱情、情爱的,很多是“家里有矿”的人,或者是一些很不成熟、有所幻想的人,市面上许多人似乎在自我收缩、避免风险,并呈现出过早的久经世故。
昆德拉有过身为“情种”的经验,同时拒绝要孩子,或许可以猜想,他本人也是在许多“一时爽”的经验中,深入体会到“不能承受之轻”的。在他看来,站在情爱生活的巅峰的人,一定会一意孤行地去追求更多更频繁的情爱,即便明知这是一条不归之路;因为高潮退去后的真空如同坠落一样可怕。
这里充满了幻象:每个人都追求的“人生得意”,都依赖于建立种种幻象;当幻象破灭,人会在瞬间感受到死亡近在眼前。
昆德拉用一本小说的篇幅将他同情的主角推进了死亡的怀抱里;不要说昆德拉发明了什么“哲理小说”的形式,要记得,优秀的小说从根本而言都是哲学的,因为它一定要谈论和处理死亡,一旦核心的死亡发生,它就将在往后的时光里反复询问读者的看法和感受。
也许,念昆德拉小说的人之所以继续念他的小说,同样是对超越永恒轮回存有最后的念想,希望他能给出一些更给读者以希望的交待。昆德拉却一再重复他的断言:人或能“比空气轻”,却永远活在对坠落的恐惧之中。
当然,读者仍然会在情感上倾向于托马斯式求“轻”的抉择,也许女性读者还会为此谅解他的轻佻行为对女性的冒犯(关于昆德拉的“厌女”是另一个可展开的题目)。因为,托马斯等人凭着个人资本而对什么都不认真,使得把一切都政治化的高压环境露出了荒谬的面目。
这的确是人人乐见的:至少在冷战延续的时候,依然时时有“大事”发生的年代,情爱应该成为一种劫富济贫的义举,一种标榜个体独立的毁蚀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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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萧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