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确实像一个絮絮叨叨的老犯人，把现实和回忆两条线穿插在整部小说中，把20世纪美国政治经济与战争的每一件大事都投射在了一个人的一生里。
文丨潘小佳
看到《囚鸟》的封面，就有一种灰蒙蒙的压抑感，鸟笼套在“人”字上，本就浅显的比喻更加跃然纸上。一张破洞的网，一只在海上翱翔的鸟，网里是束缚，网外是自由，举棋不定的人生随时可能被安置在任意一边。
作者冯内古特有许多标签，但这些都没有集中体现在《囚鸟》里。有刺痛的黑色幽默，但表现在荒诞的情节线索而不是故事本身上；有科幻元素，但只是一条小小的暗线，埋伏在书中提供另一个视角。如果说在冯内古特生命的最后日子里，《没有国家的人》是他的私人自传，那形容《囚鸟》是20世纪里一代美国精英的自传是最贴切不过了。
一个头顶着哈佛光环的老头斯代布克是小说的主人公，他出身卑微，违背天性地消耗掉了自己的童年和少年时光，同自己父母的雇主——一个严重口吃的富二代——交了朋友，因为他答应送斯代布克进哈佛大学，因此这个光环从一开始就带着黑色幽默的气味。青年时期经历社会主义思潮和共产国际运动，斯代布克满腔热血，却从不敢冒险。他在二战时结识妻子，在冷战时无意间出卖了朋友，在70年代成为总统团队里一个鸡肋的顾问，后因水门事件入狱。
20世纪美国每一个十年里的大事都整齐划一地出现在斯代布克的生命里，如果时代是多舛的，那一定是一代人的多舛，斯代布克只是一个符号。
《囚鸟》作者 库尔特·冯内古特
正如译者董乐山所言，“对于八十年代的新一辈来说，读《囚鸟》也许觉得有些费劲，对于其中一些历史事实也许觉得有些生疏。但是对于老一辈的人来说，读《囚鸟》仿佛是重温旧梦。” 冯内古特的思维是跳跃的，他确实像一个絮絮叨叨的老犯人，把现实和回忆两条线穿插在整部小说中，把20世纪美国政治经济与战争的每一件大事都投射在了一个人的一生里。
故事的开头是斯代布克——一只囚鸟——将要放飞的日子，即便是狱卒晚来了一小时他也没有太多急切，他碎碎叨叨，满是回忆。书中的故事亦假亦真，涉及的角色亦虚亦实，美国前总统尼克松的角色始终以真名出现，因为他涉及两个美国政治大事件：冷战中的希斯伪证案和水门事件。两者虽然相差二十余年，但美国前总统尼克松都是主角。只不过前者让他渔翁得利，成为政治赢家，后者则让他摔了大跟头，丢掉了总统座位，“名垂青史”。
二战结束后，冷战迅速展开，美国麦卡锡主义盛行，极端的反共产主义思潮在美国泛滥。年轻的斯代布克在回答国会议员尼克松的提问时，举出来了大萧条期间（1929-1933）他所知晓的共产党员名字，其中包括他的好朋友，国务院的红人克留斯。这次发言从此毁掉了后者的政治生涯，令其锒铛入狱，而克留斯就是冷战时期著名的希斯伪证案里希斯的原型。彼时，美国政坛“明亮的彗星” 阿尔杰·希斯被前美国共产党员钱伯斯举报“企图在政府机关内安插共产党员及其同情者”，当时的国会议员尼克松顺应了激进的反共产主义思潮，通过对希斯案的追查捞足了政治资本。正如冯内古特在书中所说：“要不是他因为发现并追查那个说谎作伪证的克留斯而成了全国著名的人物，几乎可以肯定，他后来是不会当总统的。”
也因为斯代布克的无意助力，尼克松当上总统后“赏了他一个差使”。却不想倒霉的主人公又因为臭名昭著的水门事件（1972年，以美国共和党尼克松竞选班子的首席安全顾问詹姆斯·麦科德为首的5人，闯入华盛顿水门大厦的民主党办公室安装窃听器，当场被捕）被栽赃，跟着掉下了马。
斯代布克不像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更没有所谓正儿八经的政治觉悟，因为他从来都被别人左右着命运，即使入狱也不想去揭发栽赃他的人。他呆若木鸡不想做任何反抗，像心理学实验里那只最终被沸水煮死的青蛙，习得性无助。平庸的他也自知不可能一落千丈，因为他没有什么权力或财产可以失去，他始终都“ 坐在井底的一张三脚凳上。他们拿我没办法，只能把我的凳脚锯掉而已。”
即便离开了国家机器设置的牢笼，时代和现实的大牢笼依旧躲不开。对主人公斯代布克来说，在监狱里是坐牢，在现实中也是坐牢，说不清哪一种更好。文章结尾他甚至想：“我在外面逍遥太久了，如今我该再回到监狱去了。”经济崩溃，政治丑闻，战争接二连三，这些都是《囚鸟》通过人物经历串联起来的美国史缩影，再高超的黑色幽默，面对这沉重的几十年也无处施展。
和平年代后，疲惫的一代人早不如大萧条和战争时期般担忧未来，他们甚至对时事感到漠然：
——“你知道咱们这个星球最后会因什么而灭亡吗？”
——“是完全缺乏严肃的态度。大家对正在发生的事情，将要发生的事情， 或者我们当初是怎样陷入这一团糟的，都已不再关心。”
序幕中说到的作者父亲就象征了这类人，他们“对政治、历史、经济等等完全失去了兴趣。” 认为“感觉比观点更有意义—特别是手指触摸自然物体的感觉。”二十年后父亲临死时还说，他后悔没有当陶工，那样就可以一天到晚揉泥块。时代对一代人信任力的摧残，使得他们在舆论漩涡里经历真真假假后，到头来只愿意相信实物带来的踏实感。
“囚鸟”这一代感受到的是几个时代的折磨，他们在时代的洪流里麻木：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就做一只囚鸟，在监狱里和在现实里，没有差别。
作者：库尔特·冯内古特
百花洲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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