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舞飞扬（6）
蚍蜉视界
非常利索的洗漱穿戴后，他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跑出了家门。
现在的陈甫已经不再是一个月前的状态了，他步履轻盈地一路向大湖慢跑，呼吸匀称，心跳平稳。
离大湖还有半公里的时候，他感到身上还有不少力气没有用出去，于是像战马一样开始加速。
他野心勃勃地在湖边来回踮脚跑跳，双手举高紧紧握拳，身上的蒸汽在阳光下快速挥发。
我是陈甫，我是2007年的冠军，我沉浮了多年，但宝刀未老！
洗漱、早餐，然后再次出门，坐上去往排练室的公交车。
他换好衣服，做了一套拉伸动作，然后走到镜子前，打量着自己。
脸型与肩膀都有棱角了，腹部明显瘦了一圈，排练服不再紧绷。
他侧过身，挺胸、收腹、昂首……暂时还谈不上美观，但是绝对告别肥胖了。
他又上体重秤上，一个月前的148斤变成了此刻的130斤，整整减去了18斤赘肉！
快9点的时候，李倩茹和张灿灿也来了。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先前他们只是将参赛的作品拆分成好几个部分分别练习，今天要开始整体串在一起了。
当然这对于张灿灿来说是吃剩饭，她早就熟悉了整个舞蹈，只是在陪着陈甫的进度。
“OK，我说一下我们这次参赛的作品，它叫‘最后的梦’。”李倩茹老师开始讲解。
“选择的配乐呢，是一首钢琴曲，叫‘One Last Dream’，和舞蹈的本意是一样的，咱们先完整地来听一遍。”
“是啊，我最喜欢这样的音乐了，抑扬顿挫，时急时缓。我刚才脑海中已经试着在编舞了。”陈甫回答道。
“这就是我选择你的原因之一，天赋、感觉。”李倩茹微笑着：“倾注了自己的理解，一支舞才有了灵魂。”
说罢，他们开始将先前的那些拆散的动作一步步“安装”到整支舞蹈里。在这个过程中，陈甫逐渐领会着“最后的梦”的意义：
我听见回声，来自山谷和心间
以寂寞的镰刀，收割空旷的灵魂
不断地重复决绝，又重复幸福
终有绿洲摇曳在沙漠
我相信自己
生来如同璀璨的夏日之花
不凋不败，妖冶如火
承受心跳和呼吸的负担
乐此不疲
我听见音乐，来自月光和胴体
辅极端的诱饵，捕获飘渺的唯美
一生充盈着激烈，又充盈着纯然
总有回忆贯穿于世间
我相信自己
死时如同静美的秋日落叶
不盛不乱，姿态如烟
即便枯萎也保留丰肌清骨的傲然
玄之又玄
我听见爱，我相信爱
爱是一潭挣扎的蓝藻
如同一阵凄微的风
穿过我失血的静脉
驻守岁月的信念
我相信一切能够听见
甚至预见离散，遇见另一个自己
而有些瞬间无法把握
任凭东走西顾，逝去的必然不返
请看我头置簪花
一路走来一路盛开
频频遗漏一些
又深陷风霜雨雪的感动
般若波罗蜜，一声一声
生如夏花，死如秋叶
还在乎拥有什么
——泰戈尔《生如夏花》
这是一个追梦人最后的绽放，这是一个信仰者终极的归宿。
排练一直持续到傍晚才结束，陈甫收拾完自己的东西后先行出门了。
离开没多远的时候发现忘带了家门钥匙，于是他回头去取。
“眼下就剩30天了，过去一个月他确实进步明显，但对于这样专业的比赛来说，还是差得太远了！
力量、柔韧性、平衡感、身形、动作记忆、情感表达、默契程度……这么多指标，我和侯林练了半年才勉强能完整跳下来的。
李老师，你真的只赌他能行吗？我好害怕会失败啊，不仅拿不到奖，还可能会出丑……”
是啊，我陈甫何德何能，先是将爱好抛弃了十年之久，然后今天捡起来，就幻想能拔得头筹？
这个省有7000多万人，多少舞蹈人十年寒窗苦练，我凭什么能战胜他们？
是的，我不仅战胜不了他们，还可能让舞伴出丑，比如托举的时候和她一起头朝下栽倒在舞台上，引得哄堂大笑！
想想早上的那份洋洋得意，明明就是个中年老赖单身死肥宅，竟然还妄想奖杯，妄想和张灿灿之间发生点什么，做什么春秋大梦？
陈甫无地自容，转身快步跑开了，不顾身后两个人喊他的名字。
不知在朝哪里跑，也不知跑了多久，直到歇斯底里的时候，陈甫才停了下来，痛苦地呼吸。
“喂您好，请问是陈甫先生吗？我们这里是徽商银行……”
“今天抱歉今天真的不想说这些，明早再打给我好吗？”
“陈先生，今晚您必须至少还清一笔最低欠款，否则我们半个小时后还会再打过来的……”
“你们他妈的有完没完？！是不是想死？！“陈甫的情绪失控了：”我有拿着这钱去挥霍享乐吗？！我有说这钱我赖着不给了吗？！你知道这几年我除了最基本的生存需求外所有的钱都给了你们吗？！赚了那么多利息我都忍了，你们欺人太甚了吧！”
“陈先生，我们的电话是有录音的，请您注意您的语气……”
“你以为我怕你吗？！我他妈还有什么可失去的？！”陈甫彻底暴怒了：“你给我听好了，再敢骚扰我和我家人，我就一刀捅死你！不，我要把你的肠子抽出来绕在你脖子上，然后活活勒死你！”陈甫的灵魂在此刻黑化，嗓音如同魔鬼一般。
电话那头挂断了，陈甫像被抽空了一样坐在马路边低头哭泣。
为什么自己会沦落到这步田地？本职工作看不到任何前途，勇敢创业却欠下还不清的债，以至于到现在连个对象都没有。
是因为自己就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还是上天在惩罚自己当年放弃了舞蹈的梦想？
但这个梦想是在父母的命令下放弃的，他也曾抗争过，但他不想因此与父母决裂。
后来他妥协了，按部就班读了理工科大学，然后回来找了个铁饭碗。
张灿灿没想到自己和李倩茹说的话恰巧被陈甫听到了，看着陈甫沮丧地跑开怎么叫也不回头，她懊悔不已。
“我也不知道，要不咱们退赛吧？”李倩茹对张灿灿有些生气，故意反问道。
“我们都在为这个比赛全力付出，陈甫连工作都放在一边了。”李倩茹觉得张灿灿确实有点自私：“你刚才不该说那些话，不管他听到了还是没听到。”
“但事到如今你还有别的选择吗？我们只能相信他可以做到，给他最大的激励，而不是否定。”
“……李老师我错了，我这会儿给他打电话道歉……”张灿灿不想失去比赛机会，宁可放下身段。
“别了，今晚不合适，明天跟我一起去请他吧。”李老师叹了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