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约|人|间|净|土
醒着吗？醒着
愿我们涌入人海，也能在风雨中绚烂；
愿身处桎梏中，也能成为自己的英雄。
“效白同学”
“你是效白同学吧？”
女子整理好衣襟 左手挥了挥右手作喇叭状 腋下夹着本书 大声跟对面的少年打招呼
她身着腰身窄小的大襟袄 领口有点褪色 宽大的袖口随着她的动作滑落下来 露出了藕白的手臂
黄包车跑过 带来一阵阵灰 露出少女的娇小身影
少年看到女孩的动作 提着便捷储物包飞奔而来 中山装上夹杂着一些尘土 待眼前的人站定 一阵青松味扑鼻而来
“素卿姐 久等了”
“别说这些客气话了，前几日接到信件，老师让我来接你，跟我一起先去安顿下来”
“麻烦你了素卿姐”
少女偏头看他 眼里带有着嗔怪
“还说麻烦”
少年挠了挠头 目光突然转向女子的手女子留着一头干练的短发 纤细的手捧着褐黄壳子的刊物 醒目的印着三个大字“新青年”
“新青年？”
“素卿姐你有这个刊文！”
少年欣喜 紧盯着女子手里的刊物 仿若一尾焦渴的鱼得以巡游在水中
赵素卿看他喜悦的神情轻笑出声
“这是陈先生和李先生共同创办的，我也是前些日子拿到的这份未删减的样稿，可以先借给你看”
说着将新青年递到男孩手中 霍效白听见这个话 眼神更亮了些 捧着《新青年》 眼里的珍重满溢出来
“好了，我也是刚得到老师的嘱托，才知晓你要来此学习。看你风尘仆仆的，我得先给你找个住所”
赵素卿将手背在背后 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 前几日收到北师送来的信件 是老师嘱托她在此接这个青年 他是老师的侄子 听闻他很喜欢新青年这个杂志 很崇拜和敬重陈先生和李先生 也就准许他来这边学习 想着她在这边 能有个帮衬和照应
“谢谢素卿姐”
“又谈谢，以后我们可以互相关照学习了”
“我们现在去安顿下来，再去北大听陈先生的讲座吧，大伙儿都在那学习呢”
“欸”
少年点头 边走着边将储物包打开 掏出一条灰蓝的围巾 把《新青年》包得严严实实的 再谨慎小心的装进了箱子里
女子推开了木窗 一抹阳光照射进来 光印射下 灰尘迎着风舞动着 轻轻落在地板上
赵素卿捂住口鼻 在空着挥舞了几下 灰尘洒落在她肩上 她用掸子掸去了部分灰 细声道
“我这些日子是跟北大的女学生住一起，这个旧寓是我舅母家的，长时间没住人也没来得及打扫，但是很安静很合适学习，你别嫌弃啊”
说着又去倒了水递在霍效白手上
霍效白将储物包搁置在离衣柜比较近的角落 伸手接过女子递过来的水 随意打量着
“素卿姐肯收留我，感激还来不及，我能有个容身之处学习，已经是莫大的满足了 ”
女子浅笑着 利索的整理了一下 男孩水还没喝完也赶紧跟着整理起来
过了一会 陈旧的公寓焕然一新
少年突然想起了什么 忙打开包 拿出了围巾包着的《新青年》 轻轻拆开 指腹摩挲着边角 女孩看他这一连贯的动作 倒有些哭笑不得
“看你这么宝贝，那我还真是借对了”
男孩面对女孩的揶揄 也笑着 一边抚摸着刊文一边应着
“早先就在北师了解到素卿姐，还听说了很多素卿姐在南师剪头发一事，当时我就想，素卿姐这样一名敢于同封建势力斗争的女子，必定不同一般，今日见果然如此”
“我就请求二姨让我也跟着你来学习，不成想你对我如此关照，还愿意将新青年借给我”
听到这话 赵素卿眼神里的光突然坚毅起来 直直的望着少年
“在这个时代，我们若不抵抗，就是受人屈辱的份
我们若不抵抗，就是任人宰割的份”
“我们活着的意义不是存在，而是绽放”
深邃的眼瞳里倏忽望进了一滩深泉-
五四运动前夕 召开巴黎和会 全然不顾中国协约国成员的地位 擅自决定将德国在山东的权益转让给日本 而北洋政府被迫屈服于帝国主义的压力 居然准备在协约上签字承认 立刻引起了众人不满 虽然国内群情激愤 但是几个国家完全视若无睹 充耳不闻 于4月30日签订《凡尔赛和约》将德国在山东的权利转让给日本
五月 北大教授召开集会 慷慨激昂的讲述了巴黎和会中国外交失败 卖国贼签署丧权辱国的“二十一条”的事实
引起中学生的强烈反响
“我们不能在缄默等待，我们必须号召北大全体学生，一起救亡图存！一起夺回主权！”
同学们听得热血沸腾 纷纷举旗示威 参与游行 而赵素卿就是其中之一
赵素卿因为阅读和学习了《新青年》 受到了极大的熏陶和感染 认识到新的女性必然应该承担起改造旧中国和旧制度的责任 她在南师大带领同学们向封建势力公刀宣战 又在江西首倡女子剪发 自己很快冲在前锋 将黑亮的头发剪去了
南师大很快掀起了剪发的高潮 三两天内剪发者不下百人 但学校当局却认为她“首倡剪发,有伤风化”
最终赵素卿被勒令退学
两年后她又考进北京女子师范大学
这段时间她一直跟随鲁迅先生学习 拜读了各种各样的文章 还经常去北大旁听陈先生和李先生的课
“素卿姐？素卿姐？”
赵素卿拉回了思绪 看着少年不停挥舞着眼前的手
“抱歉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素卿姐有那种巾帼不让须眉的气势，凭这点，南师就是一种损失，就更别说你的才学涵养了。”
少年剑眉舞动 发出感慨 许是看到少年愤愤的表情 赵素卿眸光柔和了些许
“这不算什么，现在的我们还要为国做更多的事…”
“不说这些了，收拾好之后我领你去听听陈先生的课”
赵素卿妥善处理好卫生 等霍效白整理好内务 就领着少年朝北大学堂去了
一抹藏青和一抹黑色的影子轻手轻脚的走进学堂 悄声到后方坐下
“素卿姐？”
赵素卿急忙用食指抵住唇 伸长脖子看了看 发现没惊扰到大家才轻松了口气
“我们是来旁听的，切不可打扰仲甫先生讲课”
霍效白点点头
赵素卿轻扯着男孩的袖口 让他端正身子
“须知当今之中国，如果有真正觉醒之青年，那么是断不怕那些伪丈夫的摧残的！”
少年心中有惑 看众人投入无人发问 随即站起来
“敢问先生，何为觉醒？又如何做到觉醒？”
身着黑色中山装的青年坐在学堂后方 看起来和周边的同学着装格格不入 对于上方先生所言有些不解 直盯着上方 执拗的想求个答案
赵素卿怔然望去侧边的青年 看他求知若渴的神情 深觉他好像属于这里 像是真正的北大学子
缓过了神 是啊 什么是觉醒呢 我又算不算觉醒呢
上方先生寻声望去 突然大笑出声
恍觉过去自己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站在讲台 看着这帮热血鲜活的少年 突然有些感怀
“我们中国人骨子里有一种温良。温良是懦弱吗？不是，温良是一种特殊的力量，我们秉持着自己内心坚毅的这股力量，去挖掘和创造，才能得以成为真正的觉醒青年”
“而我认为我们当代的觉醒青年应有六个标准：是自主的而非奴隶的！是进步的而非保守的！是进取的而非退隐的！是世界的而非锁国的！是实利的而非虚文的！是科学的而非想象的！”
话落 掌声如潮 久久不息
先生停顿下来 突然沧桑了些许
“可这条路，任重而道远
洋洋万字，又从何表述啊—”
这位中年男子眼里闪着热泪 嘴唇翕张 他注视着前方 目光所至之处是一群青年们 又仿若另一幅景象
“先生所言，晚辈记下了”
说罢 霍效白双手垂在身侧 端端正正的朝上方之人鞠了个躬 陈先生拉回思绪 走下讲台 缓步到少年身旁
“这位同学，你不像北大的学子，是来听课的？”
“先生，晚辈霍效白，闻先生事迹，慕名而来求学，想跟随先生找一条正确之路”
陈先生审视着少年 目光中含有几分赞许
“哈哈哈哈，我陈某人能有何事迹？”
“我惭愧啊，所传所授不过尔尔，要想撼动这亘古不变之秋，还得靠你们这群觉醒青年啊”
“正确之路吗？正确之路..”
中年男子将手背在身后 仰头叹道
“先生过谦，中国有您，是吾辈之幸”
“愿得先生所愿，若能挽救现在的中国，找正确的道路，我愿争做觉醒青年，为其奋斗！”
同学们纷纷转过头 注视这位少年 胸中涌起一腔热血 突然都站起身
“我们愿争做觉醒青年！”
“我们愿争做觉醒青年！”
“咳！快！咳 把这些旗子分给同学们”
女子将一大把写满标语的小旗子塞到靠近的女同学手中 让她分发下去 风打在她脸上 短发被掀起几缕 唇被吹得泛白
1926年 日本军舰驶入中国大沽口挑衅 继而又纠集列强各国向中国政府发出最后通牒 进行各种无理强盗要挟 北京各界无比愤慨
赵素卿急忙号召北女师的所有同学 带病发表了激昂澎湃的演说
“同学们，强盗已经要冲进家门了！咳”
“咳…外抗强权，内除国贼，非要有枪不可”
“如果军阀不倒，教育事业就搞不好，我们还做什么女教师！”
“现在大家跟着我，去天安门前，请愿游行！”
女子带领着两千多学生 一边举着小旗 一边挥动拳头
“外抗强权，内除国贼！”
“外抗强权，内除国贼！”
“外抗强权，内除国贼！”
女师大的同学来到天安门前 此时的国民大会尚未召开 但主席台悬挂着前一日请愿被刺伤代表的血衣 有些骇人
身着黑色中山装的少年穿梭在人群中 一眼就找到了带队领先的女子
“素卿姐！”
赵素卿回过头
“效白，你怎么在这？”
“素卿姐，我去年已经以个人身份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了！你组织同学们游行请愿，又怎么能少得了我？”
“我和众多北平学生跟随守常先生来此，我们一起抵抗北洋政府！反八国通碟！”
女子看着眼前的少年 眼里涌出欣慰和感慨 又看着众多理想信念的拥趸们 心中的旗帜倏忽更鲜艳起来
众人从天安门出发 经东长安街 最后进入铁狮子胡同东口处 在段祺瑞执政府门前请愿
忽然三声枪响 众多学生秩序混乱 四处逃窜 标语旗帜一个个被踩在脚底
人群中挥舞着一双纤细的手 羸弱苍白却坚劲有力 她抓着从地上捡起印有脚印的旗子 将其护在胸前 一边咳嗽一边宽慰大家
“同学们，不要慌乱！咳…不能慌乱！”
顷刻间 那抹藏青的身影射中数弹 咳嗽之声停止 抖动 枪鸣之音瞬间贯穿人群 标语小旗从那副娇软身子的胸前滑落 她倒在血泊之中 几个小旗印刻上了红斑
倒下之前 她努动着嘴 发不出声 嘴唇费力的蠕动着
“你们快走，我不行了。”
“别管我了”
又一排枪弹扫射过来 几名女学生狠扑过来 抱着她 泪水打湿了她的脸
赵素卿湮没在枪林弹雨中 军棍下 和铁狮胡同口
不要紧的 我想
我只是躺一会 血和身体溶解在土里
我注视这片土
我浇灌和滋润这片土
我 稀碎又完整的我
血开在这片土里
土里是我 地上是大家
我和大家连在一起
“素卿姐！”
少年歇斯底里 朝血泊中的身影奔来 随即是子弹穿透皮肉的声音 少年趔趄了一下 跪在那抹藏青身前
又是两枪 少年嘴角淌下血
骨节分明的手指捡起那几个旗子 试图抿去那些红斑 盖在女子的脸上 自己则缓慢躺在了身侧
一黑一红一藏青
“真正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
“北洋政府惩创学生的之迹 不幸被这几抹血痕抹杀
杀人者个个抬起头颅 看不见他们脸上的血污 ”
侩子手不心疼 侩子手拿刀很稳
主席台前那件代表的血衣 在枪林雨弹中扭动着自己的身躯-
苟活者也许在这血污之中看到了稀碎的光芒
又或许仅看到那些倒下的身影
他们先闭眼了
许多青年的血层层淤积起来 将万事万物埋得不能呼吸
他们的生命和这个时代许多智识者一般 矛盾与交战 啼鸣 笑 呜咽 悲和幻灭 最终永存 一连串正负交互的情感 划成了一道道曲线
血润湿了胡同口
横躺在这悲悯之地
在后世狡饰着一年一度
深深印刻在人们脑海中
“效白，你睡着了吗”
“没，我醒着”
文字：人不交
排版：人不交
模板图片来源：秀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