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spiration•Diary
I have a dream.
我叫王有志,27岁,身高174,长相普通,有份编制工作,快奔三的年纪还是一个迷茫的愣头青年。这二十多年,我的生命史上好像还是白纸,没有功勋,没有创造,更没有冒险。
父亲给我取名王有志,顾名思义就是让我抱定志向,活个人样,但全国有7000多个王有志,不知道哪个才算得上是人样。
前20年我一直循规蹈矩的生活,生命没有什么波澜,因为穷苦观念和阶级局限的规训,让我长不出什么鸿鹄之志。
但生活处处是陷阱,你在某个领域安然下来,那么或许又想在另外地方追寻别的什么。
为了自己的人生有更大的起伏和创造,我接受组织委派,来到了一个小村,做了扶贫工作。这不是我的故乡,但是到处都是故乡的影子。
我也是从农村成长起来的,现在因为国家的政策扶持,我们那里已经好起来了,所以这样的决定更是我想对过去故乡的拯救。
我们家世世代代是农民,回首望去,我好像站在农民的肩膀上,所以我更深刻认识到扶贫工作的艰辛和重大。
自我16岁上高一开始,我就被要求做一个有用的人。
那时候的有用,我以为是名立于人前,站在聚光灯下。
但是我脑子不太好,记不住很多知识点,一首古诗要背十多遍,就是这么生生记下,记不住的到处贴,正所谓过目不忘,我没办法不忘,但是我可以一直过目、过目、再过目。
最终结局就是离我理想化的有用和得志相差甚远,成年后蹉跎苦学了几年,才得到一份像样的工作。
我的父母是纯朴善良的农民,本分做好自己的事,由于政府的帮扶,使我穷困的家庭得以喘息,所以父母更期许我能有本事去回馈社会,这是我一家的小小夙愿。
父亲希望我树立志向,成为有用的人,母亲希望我能顶一片天,让我去到更广大的地方。
入职后我就被分派到了这个村,这里的夜晚,因为照明设施的匮乏,每次下班回家,我都能体会到城市全城停电的那种寂寥感,不同的是,时常有蝉虫相伴。
我上报了这里的主要工程问题,向上级提出翻新请求,力求改善设施,给村里的人带来安全保障。
村里的人很亲切,他们都叫我小王,经过走访,结识了很多过得艰难的村民,大部分人知道我是来帮他们的,他们总是洋溢着笑容。
名义上我关怀他们,实际上他们照顾我得多。
有个老吴头,是我的重点关照对象,他身上总挂着壶不带标签的烧酒,我常寻着间隙来和他谈心,了解他的情况。
除我父母之外,他算得上我最亲近的人。
老吴头有个儿子,七年前进了城就没了音讯,后来才知道是误入歧途犯了事,被判了十六年。
老吴头腿脚不好,这几年就去看过一次,穷乡僻壤的他无依无靠,去不了外边,他的妻子十几年前就逝世了,自己就住一个小瓦房,连个照明的灯泡都没有。
这个村多的是留守老人,邻里邻居都自顾不暇,但也有好心者时不时还会邀请老吴头去家里吃饭。
我刚到这里不久,政府还没给我安排好住所,我是住在一个热心的村民家,这家村民心肠好,得知我来,还为我腾出了一个洁净办公的地方。
但这天白天老吴头说想和我唠唠,他怕打扰到别家,特地邀请我去他住的地方。
我答应了老吴头,但是因刚来,涉及一些调查事宜,忙到晚上才有空,当我到老吴头家门前时,已经晚上七点了。
这间旧瓦房,房门半掩,门锁处有个洞,随意挂着一根木草绳,离木草绳一米处有个锈铁钉,这便是一把简易“门锁”了,一眼望去门框已经松垮,年久失修的样子。
刚进门,一种浓郁的木头味环绕,映入眼帘的是简陋的房间,似乎连空气都变得黯淡无光。
他看到我来,忙拿出两条木制手工凳招呼我坐下,又掏出了两壶烧酒,凳子早已泛旧,榫卯处都松动了很多,为了迎接我,他将凳子缝的灰尘都擦去了。
屋子很黑,他把自己许久不用的安全帽拿出来,上面有个手电,一打开就能看清屋内的陈设。
狭窄的空间里,只摆着几件破旧的家具,一张木板床、一张缺角的桌子,还有一个无法合拢的架子,上面放置着早已不用的杂物。
老吴头顶着一张酡红的脸,一壶烧酒已不见了半壶,仿佛这样的红才能冲淡他的局促。
他气息强劲,脚步一深一浅朝我挪过来,两只深陷的眼睛,眼皮泡胀而松弛,但是眼神饱含满满的故事感,这是岁月的沉淀,时光的洗礼。
“有志,我感觉不喝点我说不出来,所以在你没来之前,我喝了点酒,你就先随便坐着,我也…也没什么好招待的…”
我连说没事,忙搀着他坐下,烧酒顺势被我拿在了手上。试图缓解他心中的不安。
“我今必须和你讲点,讲点啥,讲的啥呢?”
老吴头看着我,他眼里蓄满了眼泪,漫漫长夜,除了那个帽子发出的光以外,是他深邃明亮的眼睛。
“我看到你,就想起了我儿子…”说着,越发哽咽起来,顺着他眼泪,我好像看到老人堆积了一生的伤口在哭。
“吴叔..”我咽下了贫瘠的语言,感觉喉咙有点干涩,打开了那剩的半壶烧酒,在电光中小口啜饮。
“吴叔,你待在这里很久了吗?”
我回望过去,看着他的眼睛在泪光闪烁中逐渐暗淡起来
“是啊,我在这半辈子了,以前我和你一样,是为国家工作的,后面啊,国家用不上我了。”
老吴头的声音在静谧的夜中显得有些飘忽,仿佛连带着那些过往的岁月一起,被风轻轻卷起又缓缓放下。
“那时候,我也是满腔热血,想着要干出一番大事业来。可后来啊,生活就像这酒,越品越觉得有味道,但也越觉得苦涩。妻子病逝,儿子又走错了路,我拦不住,这一生我也没能帮上他什么,这才让他误入歧途。”
说到这里,老吴头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落寞交织的光芒。
老吴头又自顾自饮了些酒,酒的醇香慢溢开,两个人在这个小房间被酒的气息熏得温温的。
“有志啊,你年轻,见识了大世面还能奔我们这里来,来看我这个老头子,我真的很感激你。”
“你说,你要也是我儿子多好,和我也说得来,但是你不能叫吴有志,这不成无志了吗?要不得,要不得嘞!”
我听着老吴头的话,心里五味杂陈。
“吴叔,你可以把我当作你的另一个儿子啊!”
“好啊!好!”
他突然眼睛更亮了,情绪激动的放下酒,握住了我的手
老吴头的双手,犹如两片历经风雨的古老树叶,脉络清晰而沧桑,与我的交叠握在一起,松弛皮肤下的是炽热的温度。
屋外的虫鸣声小了些,老吴头又顺着酒意给我说了以前的事。原来老吴头以前当过兵,为国家奋斗了两年,回家时不幸被车轧伤了腿,关节功能受限,就草草了结了自己的军旅生涯。
一个人无依无靠,跟着自己的兄弟去干矿工,实际上老吴头不能长期待在那个潮湿的矿洞里,一到雨天腿就疼得不行,所以他做的都是轻松的小活,等年纪上来时,就不要老吴头下矿洞了。
他习惯了在阴冷的地方舔舐自己不明亮的一生。
这一生,就两年扎实的为自己辉煌过。其他时候,就一直在等那个误入歧途的儿子。
话音落,他又从那个置物架中翻出来一些东西,这是一个黑色塑料袋缠着的包裹,光是打开它,老吴头就拆了几分钟。
塑料袋下还裹着两层布,布里包着几张泛黄的照片和一些信,透过信纸上老旧的纹理,依稀可以闻到年代的气息。
照片中是几十年前老吴头身着军装的模样,他龇着一口白牙,脸上满是笑容,那件已经略显褪色的军装,依然能看出曾经的荣耀。它被他整齐地穿着,每一个扣子都扣得一丝不苟,仿佛在向人们述说着他对这新身份的严谨和尊重。
几封信中,字歪七扭八地写着…
“…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我愿意接受党的考验。”
“珠玉,我好(糊掉)我很好…”
“这边很好,我很好,不用挂恋(糊掉)念…”
只有那份入党申请书,一个字都没有写错。
老吴头翻阅着,脸上洋溢着喜悦,他说这些东西很久没拿出来了,因为他只当了两年的兵,那时还没递交申请书腿就受伤了,一切变成了遥不可及的梦,一个人黯然神伤时看到也是徒增伤怀罢了。
他还说,那时候妻子还没有去世,自己也值正意气风发的年纪,自己不会表达,很多字都是别人指导着写的。
“这些东西虽然时间久远,但是现在好像就在我面前一样。”
“有志啊,我其实都想清楚了,好好生活,等我儿子改造好,现在政策好了,以前我为国家出了点力,现在国家啊,也未曾忘记我,还是高兴的…高兴的。”
老吴头名字无志却一身正气,而我空带一副躯壳在岁月中沉浮。两瓶烧酒已空,一个“壮志未酬”的老兵一生也快谢幕了。
老人蜷缩在这个没有光亮的房子,但我的心却被他点亮了几分。
我没告诉老吴头,我王有志,虽然名字里有“志”,可来这里之前,我似乎真的被生活磨去了棱角,忘记了最初的梦想。
我一生循规蹈矩,听凭父母的想法,但总归没做成自己想做的,有志从不问“志”,只徒有一字。
我抬头望向远方,小村的轮廓沿着夜色从半掩的门缝中挤进来,显得宁静而祥和,但我的心中却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
现在我认为的有用,是把关怀放置人后,做实打实的事。
我读过一些书,脑海里有些拙见,上头说扶贫既要扶智又要扶志。于我而言,我只是在扶贫,老吴头却在扶志。
这是万千穷苦人民被苦堵塞得满满当当发不出的志,是长期久难跨越阶层见到大千世界的志,是经岁月蹉跎无法言说偏居一隅的志。
从那以后,我更加投入到了扶贫工作中,不仅关注物质上的帮助,更注重精神上的引导。
我组织村民们学习新知识,举办各种文化活动,让他们的生活不再单调乏味。同时,我也开始记录这些变化,用我的日记本记录下每一个动人的瞬间,每一个成长的足迹。
而我,也在这个过程中逐渐找回了自己的“志”,那个曾经被生活磨灭,却又在不经意间重新焕发光芒的“志”,这一趟好像我没有创造什么,但有些东西却重新创造了我。
岁月流转,小村在我和乡亲们的共同努力下焕发了新生,老吴头的屋子危险性太高,所以政府秉持着拆除旧房建新房原则将他的老房子拆掉,重新建了新房。
国家也给予其他小角落的老人很大的关怀。
而我,王有志,也从一个迷茫的青年,成长为了一名真正有志向、有担当的扶贫干部。
我知道,这一切的改变,都源自于那个夜晚,那壶烧酒,以及那位唤老吴头的老人。
现在依稀耳边还响起老吴头的呼唤。
“有志啊!谢谢你啊,因为你,我不仅住得敞亮,心里也敞亮很多了!”
他不知道,因为他,我才获得真正的明朗。
二零一二年农历六月初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