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阴沉了一下午，寒意渐浓，听说今夜有雪。这恍惚间倒是让我想起故乡的雪来了。
江淮有梅雨季，却没有听说过有雪季。可在我的记忆里，那雪要下很久很久，那时季要很长很长......
入冬，萧瑟渐起。环山锈迹斑驳，沟涧水落石出。偶有孤雁飞过，鸣声戚戚，回荡在整个小山村上空。若及天色渐晦，寒风阵阵生起，那便是雪要来了。
翌日晨起，方格的玻璃窗上早已镀上一层薄薄的冰花。推窗远眺，重峦叠嶂，川流交通，阡陌原野，皆是茫然。
只有居家的主人历来不分四季地早起，抄起工具便忙着清理自家的庭院。孩童们自是更加高兴，面对这满世界的惊喜，得意地捏几个雪球扔来扔去。打雪仗与堆雪人，那自是不必说的。有些调皮的孩子，机灵地跑到后山竹林里去。一夜雪过，那高傲的青竹不得不一个个被压弯了腰，互相重重叠叠，仿佛搭出了一个小小的民舍。可淘气的孩子从不在乎这个童话里方寸之间的世界，待有其他孩子从远处过来，对着竹节，突然猛地就是一踹，于是整个竹林像共振一般纷纷抖落头上的雪，像雪崩一样，路过的孩子从头到脚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雪灾淋了一身。——又气又委屈！可是那一端的始作俑者已经逃之夭夭，只留下一串新鲜的脚印跟得意的笑声。
江淮人的勤奋与吃苦耐劳向来是出名的。没有下雪的日子，哪怕是无事可做，也得扛着农具去山上转悠，寻思着是否有点山中的收获。闲谈的妇女们往往经年不变的谈资就是哪家的谁游手好闲。这股子气从大人也就带到了孩子这边。没有下雪的日子里，哪怕滴水成冰，谁要是带一个火炉子到学校，十有八九要被嘲笑经不住一点风寒。可是这一下雪，大家也就像有了约定似的，烤火的事情得安排上来了。
放几根烧好的焦炭，掺一把洋煤子跟火栗子，盖上一层火灰，装进南方用的火桶里，大孩子自己拎着，小孩子由家长送着，随着书包一起慢慢地走向学校。烤火这个事情，透着家长之间的比较。哪家对孩子比较上心，哪家的火桶就弄得干干净净，还带着一把小钳子跟替换的棉鞋；哪家比较随意，这火桶里面就装的多是一些劣质焦炭，就着煤灰，最辛苦的当然是什么取暖工具都没有的孩子。孩子们都带着自己的火桶来上课，这些装着劣质焦炭的火炉子不仅没什么暖意，更是一个劲儿地生着呛人的烟。于是课间的时候，就到处看到给这些炉子吹气生火、呛得眼泪直流的孩子们。不过有些大孩子比较能干，单手抓着火桶，像摆钟一样悠着还不算，直接像个摩天轮似的，快速地转着大圈。炉子里的焦炭得了更充足的氧气，烧的更旺了，滋滋滋滋地不断向外喷着火星，不时还劈里啪啦地，像过年里放烟花。
雪开始下的时候，就不会轻易地停。连着月的，都看到山间的雾不断潮涨潮落一样生起又淡去。农村人闲下来的时候，就爱凑一起扎堆闲聊。焦炭是舍不得多烧的。于是收拾灶台，在炉灶旁支起火堆，不用呼朋引伴，准有人像约好了似的来登门。妇女们带着老花镜与针线活，老人们拿着几个水烟筒，年青人带着几副扑克，各生着各的火堆，各聊着自己的家长里短。
有一年雪下的特别地大，到处都是没过膝盖的积雪。不知是谁传来消息，说山上的山羊兔子被冻坏了，野猪也因为腿短被冻着不能走路。于是几乎每家每户，都不约而同地带着农具上山捡野味。邻下的小兄弟天生胖嘟嘟的，长得身体倍壮。平日里调皮捣蛋。听得这个消息，赶清早地就往山上去找野味。暮晚归来，肩头扛着一只小野猪，手上拎着一只小山羊，胖嘟嘟的脸蛋红扑扑的，喘着大口白气儿，神神气气地昂着脑袋从人群中穿过，引来一阵阵夸赞。我看着心里直着急，但是我比较瘦小，这件事情也只能跟我无缘。等到几个月后雪化，父亲从山上归来，拎回一只野山羊跟小野猪，但是已经死去多日。因此我也捡了个羊角角，只是后来搬家时候不慎遗失，颇有可惜。
那时离家约一公里的地方有一座小瀑布，落雪的时间长了，这小瀑布便也被冻了起来。从瀑布帘到湖面，全都结成了冰。洁白如玉，透着幽深的翠绿。最冷的时候，看见两只鱼儿在冰面下，不管人如何走动，踩踏冰面恫吓于它，丝毫不动。等过了半晌再看，还是在那。或许是鱼儿也都被冻住了吧。我曾拿过工具试图凿它出来，但是除了给冰面增加几处凿痕，并没有凿开。
周先生说：“雪野中有血红的宝珠山茶，白中隐青的单瓣梅花，深黄的磬口的蜡梅花；雪下面还有冷绿的杂草”。这或许是江南的雪，我的记忆里这些都是没有的。听闻古人说：煮雪烹茶，这等情趣，我的记忆里也是没有的。或许等有的时候，再也没有那样的场景了。
等到连月的阴天散去，雪晴初霁。远处的天空湛蓝湛蓝的，几片浮云悠悠。晨曦照在远山的白被之上，到处是金光熠熠。青砖黛瓦的民居檐下，挂满了一串串的冰棱，融化的水滴在门前的细水沟里，滴~嗒~滴~嗒......主人们纷纷走出家门望着远处舒了一口气;腿短的大白鹅从笼舍里飞奔出来，踩翻了自己的食盆，追着大公鸡满院子跑来跑去，在最后的一床白毯子上踩下最后的印记。
寂静的小山村重又恢复了往昔的生机。一切都已过去，人们又开始了新的生活。一切似乎过去了，又似乎没有过去。
但这已经是许多年前南方的光景。听人说：过去的归于过去，当下的归于当下，未来的归于未来。一时闻得，不禁感叹。
——12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