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预报说今天中雨转大雪,让人对明早的雪景充满了期待。今晚提前预热一下,先去画中看看。第一位先来说说我喜欢的印象派画家西斯莱(Alfred Sisley,1839 - 1899),他有不少雪景作品传世,《鲁弗申的雪》便是其中之一。
1870 年,西斯莱离开香槟美女的巴黎社交圈,前往巴黎市郊的鲁弗申小镇。彼时法国与普鲁士开战,加之父亲病故,家族经营的绸缎生意跌入谷底,不得不迁往郊区。于是这座位于巴黎西郊的小镇,就成为画家困穷日子里的暂居地。

那里的生活环境固然艰苦,景色却生动明媚,给这位乐意在户外创作的印象派画家带去诸多灵感。难怪我时常听到去过法国的朋友讲,最美的风景不在巴黎,而在远离市区的近郊。
从 1870 年起,直到 1880 年与家人搬去枫丹白露(巴比松画派的聚集地)定居,西斯莱一直住在那座颇有些历史的镇子上,将那里晴时、雨时和初雪时的景致,记在画布上。

这幅《鲁弗申的雪》创作于 1874 年。彼时,画家已在巴黎郊区住了 4 年,对于当地的人情与景物都已熟稔。因此,画中小径、小径旁的松树,以及小径深处、盖着厚厚一层雪的钟楼,都显得亲切。
而这种亲切感,正是西斯莱作品引人倾心的缘由所在。仿佛那些草木房舍,不是来自百多年前的法国城郊,而正正出自你我日常生活周遭,触手可及一般。

画中风景由近及远,由大及小,渺渺不知所终。路尽头有一背影,依稀是一位身着黑衣的寻常女子,或许正走在回家路上,或许正赶赴某位亲友家中小聚。背影摇曳,为画中原本安宁的风景,添多几分生动。
在西斯莱大多数描摹雪景的画作中,我们常常见到人,有时三两成群,有时独自一个。而那画中人通常做了周遭风景的陪衬,一改古典主义油画中“以景衬人”的惯常笔法。
西斯莱在定居鲁弗申的日子里,完成了不少雪景画,且每幅画作的构图都相仿:画幅正中的一条路以及路边的树草,形成交叉十字形构图,天与地相交在画幅深处十字形的顶点处。画家总是借由这样一条或窄或宽的道路凸显画幅纵深感,也看得出他对于透视法领悟之深。
活跃在 19 世纪中后期的印象派画家,固然不像写实派拥趸那样,一心一意非要将物件画得形似又神似,但在这一流派的早期及中期作品中,对画中意象尺寸及近大远小比例的拿捏,却是一板一眼,不敢有半点差池,并不像 20 世纪一众现代派那样随性从心。

呈现自然界中的光暗对比,是任何一位印象派画家的看家本领,在西斯莱的这幅作品中,光与影的唱和互动尤为出彩。整幅画以白色与灰色为主调,白色描述雪,灰色描述天空。
至于天地之间的房屋和树木种种,则以褐色或浅土黄色呈现。这些相对温暖色调的出现,平衡了白与灰的冷,令画中风景更显出清和安宁之感。

《鲁弗申的雪》画的是落雪时分或刚刚雪霁时的风景,而毕沙罗(Camille Pissarro,1830 - 1903)同样以鲁弗申地区雪景入画的作品,则试图描摹融雪时的某个晴天。
在上面这幅名为《鲁弗申雪中街道》的作品中,毕沙罗在白、灰及土黄三色之外,又加了些蓝色的调子,有深有浅,用来涂擦画中的天空。而阳光透过枝丫落在雪地上,留下缤纷斑驳的树影,比西斯莱的雪景更多了些欢愉活泼的气质。

谁让毕沙罗是天生的乐观派呢,即便描写冬日落雪,画上堆叠的油彩中,也嗅不出任何萧索与破败的气息。
印象派受日本浮世绘等东方艺文思潮的影响极深,西斯莱认为自己的画作也深受东方古典园林布局的影响。东方园林讲究周正端庄,去繁就简,不事张扬,而西斯莱对于意象的取舍以及画幅空间感的处理,都能依稀见到东方式含蓄温婉的性情。
《鲁弗申的雪》让我想起中国北宋画家范宽的代表作《雪景寒林图》。同样的宁谧,同样强调画幅空间的纵深感,但范宽作品的苍茫意味更浓,气质也更显深沉。
这位与董源、李成并称“北宋三大家”的山水画家,不单开创了苍茫寥廓的“北派山水”,实在也是一位画雪景的好手。《雪景寒林图》几乎是中国古代山水画中描述雪景最具代表性,也最为人熟知的作品。

此画为绢本纵轴,以水墨写成,描摹秦陇山脉雪后景象。画长近两米,宽度超过一米半。范宽常年在山中隐居,故而对山景四季与四时的明暗变化,颇有一番体悟。
而且,画家是陕西人,对秦地风物如终南山和华山等的草木山石感情深厚,因此,他的水墨作品大多以北地风景入题,内容抑或皴法都极厚实,不娇柔不扭捏,当得起一个“大”字。

与范宽最为人熟知的杰作《溪山行旅图》相若,《雪景寒林图》兼采“高远”(远处鸟瞰,人小山大)及“深远”(山腰云气萦绕)构图法,画中巨壁高崖,“折落有势”(米芾语)。
远景为山,近景有树有水,树下、山顶及山脚屋顶上未融之积雪,又有渲染和点缀之效。寒林与雪景之间,人、山寺与居屋都显得小,观者立于画前,将自己想象成画中仰头观山观雪之人,更不由不感慨山水自然之宏大壮阔。

范宽画山,向来乐意凸显山势之浩大磅礴。印象派画作中人物的出现,虽说意在衬托风景,但仍大致遵循实物比例。范宽等北派画家的山水作品,则故意将人物画得细小,以凸显山势之壮丽雄浑。
你看他的《溪山行旅图》和《雪山萧寺图》,莫不遵循这一法则。如是说来,西斯莱的雪景固然清静,仍有亲昵可人之态,一眼便看出是从俗世中走出来的。

范宽画中峻拔冷冽的山水,则有意拉大观者与画中风景的距离,一来显出北派山水的浩阔无边,二来也为画家出世的、无尘杂的理想搭建一处乌托邦式的承载之所。
你看,这同样的一场雪,落在法国素朴乡间,与落在秦地高耸山脉,竟生出如此迥异的观感,确也值得细心玩味了。

香港作词人周耀辉曾为歌手冯允谦填过一首《纸笔墨》,其中有两句:“谁来描述雪,然后拉出千块破衣造了纸 / 然后天空必会有一片,让年月张开写满诗。”
的确,那些小径或巨嶂,山寺或村屋,立于雪中时,每每很有些诗意,值得人们写诗作画吟咏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