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前读汪曾祺的文字,他说“淡是最浓的人生滋味”,并不以为然。人就活这么一回,当然要轰轰烈烈才是。
第一次看见莫兰迪画的那些瓶瓶罐罐,色调灰蒙蒙的,笔触还特别小心,看着就觉得沉闷,就像一阵风轻轻吹过,什么感觉也没有。只是现在人到中年,生活里的琐碎事儿像潮水一样涌来。这时候再看莫兰迪的画,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
莫兰迪一辈子没结婚,也没出过远门,天天就在工作室里画他的画。他总是重复画那些题材,不厌其烦地调整构图,雕琢形状,还给每种颜料里都加点灰色。他就这样,今天刷一层,明天再看一眼,再加一层。
至于多久才能画完一幅?这是世俗才会考虑的问题。
在莫兰迪笔下,瓶子不再是瓶子,罐子不再是罐子,树也非树,花也非花。所有的存在都变成色彩的载体和情绪的容器。像苦修的僧侣,日日念诵娴熟的经文,早已超越字间的含义,历练的是灵魂的洗涤。
有次在久事美术馆,我近距离看了他的画,感觉就像自己走进了博洛尼亚的乡野,进入了他的房间,看到他正坐在桌子前,皱着眉头琢磨的样子。我突然觉得,他其实并不孤独,也不忧愁。
如此说来,画面未必要多么绚烂奇特,才能表达强烈的情感。退一步讲,艺术甚至未必需要肩负表达情感的使命。正如,人生未必要跌宕起伏,轰轰烈烈,才能体验极致的感受。当然也无需过早修行,总想着退隐红尘。
淡是最浓的人生滋味吗?或许苦才是,甜才是,爱才是,恨才是?恐怕至死方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