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又是黄昏。明亮的黄昏,暗淡的黄昏,诗意的黄昏,让人觉得诚如一切皆可原谅又不知要原谅什么的黄昏。
一切繁华皆似梦,非常轻易的,于这样的黄昏里跑了神,想起张岱,他走过的路,看过的世界,有过的大梦。
张岱少为纨绔子弟,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橘虐,书蠹诗魔。
至后来,朝代更替,家破人亡。年迈的张岱,悠悠忽忽,既不能觅死,又不能聊生,白发婆娑,犹视息人世。
好在他还可以书写。他在《陶庵梦忆》的开头写道:鸡鸣枕上,夜气方回,因想余生平,繁华靡丽,过眼皆空,五十年来,总成一梦。今当黍熟黄粱,车旅蚁穴,当作如何消受?遥思往事,忆即书之,持向佛前,一一忏悔。
张岱是敏感的,自小便是。身处繁华之中的公子,恐怕心未曾真正热闹过。有人这样形容:哪里人声鼎沸,锣鼓喧天,哪里肯定有张岱;曲终人散,风冷月残,有人吹出一缕悲萧,那听客肯定是张岱。
他喜欢看戏,还会演戏;不仅会演戏,还会导戏;不仅会导戏,还会写戏。张家家伶曾说:主人不仅精于赏鉴,还亲自开班授课,戏班在张家演戏就像“过剑门”,焉敢草草!
他有第一流的学者文人朋友,也有名不见经传的艺人、工匠、妓女、和尚,三教九流,奇人逸士朋友。
是张岱啊,都是张岱。可张岱本人却感叹:我学书不成,学剑不成,学节义不成,学文章不成,学仙学佛,学农学圃,俱不成。任世人呼之为败子,为废物,为顽民,为钝秀才,为瞌睡汉,为死老魅也已矣。
所以张岱的魅力是什么?是介于自恋与悲观中间的一个小支点。游戏人生五十载,他不做官,也不经商,只是游戏。而这热闹的游戏中又带着一颗敏感孤独的心。他与妓女结交,又写其悲惨遭遇;他坐最豪华的三层游船,得意之余却又突想到穷书生。
而我们只要稍微一品,这谁啊,这简直就是《红楼梦》里的贾宝玉!而曹公的妙笔,不仅展示了宝玉其人,更呈现了宝玉其魂。这魂,亦是张岱文字表面下隐藏着的魂。
至人生下半场的张岱,可悲,可悲。如宿命,不可逆;如大梦,终觉醒。他只是沉默,他只是记叙,干干净净。由来同一梦,休笑世人痴。看张岱,读张岱,之后,才知何谓真风流,何为真伟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