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徽宗政宣年间,诞生过两幅画。从这两幅画诞生之初,就让人惊艳,至今流响不已。一幅是大名鼎鼎的《清明上河图》,几近妇孺皆知;一幅是《千里江山图》,却只在丹青绘者间饮誉,俗间微知。
但却是这两幅长卷,使得它们最主要的观众宋徽宗完成一次心灵漫步——由江山到江湖的褪色。宣和七年时,赵佶就推位让国,如同由《清明上河》的世间烟火到《千里江山》的江湖林泉。

虽然张择端是画院画师,但他笔下的上河图景并非是徽宗赵佶心中的江山。它太细致入微了,哪里够得上道君皇帝的眼头。旋即不久,徽宗为感念神宗向皇后荐自己为帝,将此画题五字并加钤双龙小印,赐给向皇后的兄弟向宗回了。
赵佶与向宗回虽有甥舅之名,却无文案翰艺之情。尽管向氏也是爱画收画之人,但不如驸马王珗在翰墨中深得帝心,更难及《千里江山图》后来的主人——蔡京。

政和三年,徽宗将《千里江山图》赐给蔡京。蔡京何许人也?虽有“四奸”恶名,但其文情才思,颇得帝心。道君皇帝欲弹琴,“手挥五弦”,其坐下就有蔡京的身影。(见《听琴图》)。那图画的上端,更是有蔡京的题诗。
赐了《千里江山图》,蔡京就在卷后隔水黄绫上题了一长跋。不惟如此,徽宗皇帝好古之心日炽,欲造政和鼎,蔡京就被定为鼎礼仪使,并修成《鼎书》十七卷,《祭鼎仪范》六卷,且以每岁祀鼎为常典。可见,徽宗赐画也是所遇其人;也可反见,被赐者的才情。

从某种角度讲,张择端的这幅《清明上河图》是非艺之画。这里不是在贬低张择端本人的绘画技巧,而是在说明,此画存艺者之心少。这恐怕和张择端的出身有关吧。“幼读书,游学于京师,后习绘事”的张择端,无疑是满腹诗书,满腹经纶,深受儒家思想影响,有着浓厚的进取精神和入仕要求。
有人认为,《清明上河图》蕴含着张择端忧国忧民的思想,只不过是张择端由儒生而转入画院,其眼光更近于入世的关照,没有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图》那么出世,更不太符合宋人的绘画的旨趣追求。

李泽厚是这样评价宋人绘画的,是水中着盐不着痕迹的写法。其更进一步阐述,“五代和北宋的大量作品,无论是关仝的《大岭晴云》,范宽的《溪山行旅》、《雪景寒林》,董源的《潇湘图》……他们客观地整体把握和描绘自然,表现出一种并无确定观念、含义和情感,从而具有多义性的无我之境”。
而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太过确定,仿佛是荆浩下来的北宋三家(关仝、李成、范宽)系统外的一曲别奏。场景的复原,是这幅画的伟大之处,但那实来实去的笔墨,一定不合徽宗的审美旨趣。

尽管孟晖先生温润的眼光看待上河图,“这幅作品因为战胜了时光而不朽,北宋京城汴梁,当时世界上最大最繁华的城市,则借助这一作品,而在我们心中获得不朽的记忆。宋代风俗画与界画所取得的成就,集中体现在这一工笔设色长卷中。”
画卷从初春的郊外开始,沿着汴河水道,一路进展到城中,尽绘汴梁经济的发达,贸易的繁华,其中,尤以‘船过虹桥’一段最具有戏剧情绪,是全卷的高潮。

千年前汴河畔的热闹市声,提醒着这样的历史事实,宋代的中国,无疑是那一时代最为兴盛发达的文明中心之一。上河图是在北宋绘画史突来的一笔,它的高明在于超脱了时空限制,直追明季商品社会风神。而在北宋因商品交换而产生市民活动的初期阶段中,能产生出如此繁华着锦的画来。
其尾声与南渡士人怀念中都景致有关,这一点颇似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的写作。可以说,《清明上河图》与《东京梦华录》都成名于南渡遗老对汴都繁华的怀念。

董香光《画禅室随笔》说,“张择端清明上河图,皆南宋时追摹汴京景物。有西方美人之思,笔法纤细,亦近李昭道,惜骨力乏耳”,尽管弄错了绘制时间,但其画意还是揣摩出二三分。
而《千里江山图》却看不出是何处江山,这一点正是徽宗欣赏之处,眼中江山而梦中江湖。作为当时全国水平最高的艺术家,徽宗不是以帝王之尊凌驱艺坛,而是才情天分笔力眼光处处高绝。

这位全才的艺术家所训导出来的学生,自然也胸襟雄阔。《千里江山图》的作者王希孟就是如此,同张择端一样史书无传,但据蔡京跋尾还可依稀看出点身世,“政和三年闰四月八日赐。希孟年十八岁,昔在画学为生徒,召入禁中文书库,数以画献,未甚工。上知其性可教,遂诲谕之,亲授其法。不逾半岁,乃以此图进。上嘉之,因以赐臣京,谓天下事在作之而已”。
虽然徽宗治下画院画师无数,但我还是宁愿认为王希孟是赵佶的学生,“亲授其法”的分量可不是虚来的。授笔法半年后,王希孟作了此图。

此图卷卷高 51.5 公分,而横长竟达 1191.5 公分,用的是一幅整绢,夺人神目。画中图画,还是援引来自故宫的杨新先生的描述更为准确些:画得如此精彩,在历史上也是少见的。画面上峰峦岗岭,奔腾起伏,绵亘千里;江湖河港,烟波浩森,一碧万顷,形势气象极为雄浑壮阔。
中间嘎岩邃谷,飞爆鸣泉,绿柳红花,长松修竹,景色清幽秀丽,曲折人微。在山水之中,依地势和环境的不同,设置着渔村野市,水榭亭台,草庵茅舍,水磨长桥,以及客船渔艇等等,与自然山川相辉映,十分壮观。又描画了众多的人物活动:捕鱼、驶船、行路、赶脚、观景、幽居、打扫庭院、对坐闲话……,使画面充满着浓厚的生活气息。

笔者初观那图,就惊讶山川人物画的比常见的要小,中间空阔的隔着一江水,是盈盈远山藏着的春水,是赵佶、王希孟师生共同“创造”的江湖。真真是初生牛犊,那石青石绿用的绚丽多彩,像“宝石一样光彩鲜亮,耀人双目”。细看来青绿山水中是用赭色托了一层底色,据绘事丹青的父亲讲,用赭色打底更能显得青绿苍翠,仿佛是“苍翠湿人衣”。
《千里江山图》虽然也是描摹的精当细致,但精神是出脱于生活的;就像其作者为及冠的少年哪里会世故呢;然而艺术创作却非礼法教化,是需要保持一颗“赤子”之心的。笔者以为,王希孟《千里江山图》更接近元画的“表现”,笔墨中含情带趣,不指点为何处江山。

在这种意义上,《千里江山图》较之《清明上河图》更为伟大,《清明上河图》以界画甚或风俗画的面目,逃出了一种系统的藩篱,而《千里江山图》却是另一个朝代画风的前奏、序曲、伏笔。
只是可惜,王希孟做了此图不久,就逝世了。天纵之才,天亦不容。蒋勋说,《清明上河图》耗掉了张择端一生的时间。同样,《千里江山图》也用尽了王希孟的一生。只是,前者使时间逐渐流逝,是“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的积累;后者却是瞬间将时间凝固,是“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的空寂。

令人惊叹的是,后代都有人对两图卷的题材形式临摹、仿写,甚至是再创造。前者有题名为张择端的《金明池夺标图》、以及明仇英的《清明上河图》仿本,还限于临摹而已。
后者就有不同画家依照题材、形式再创作成山水图卷。《富春江图》就是著名的一例。张大千在七十岁时“积十日之工”绘就《长江万里图》,大风堂门人何海霞也有类似的画作问世。一时间,师徒隔海相望,山水传情。

《千里江山图》虽外赐蔡京,后又归南宋内府。而徽宗却人画相隔,掠虏至金邦苦寒地,朔风中吟出首《清明日作》的诗来,
茸母初生认禁烟,
无家对景倍凄然。
帝京春色谁为主?
遥指乡关涕泪涟。
不知他在念这首诗的时候,想起《清明》、《千里》哪幅画了。让人唏嘘再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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