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和大家分享的,是学者资中筠先生“不是乐评的乐评”,原题《留得天籁在人间》,选自她的音乐文集《有琴一张》。
作为一名敢说敢言的知识分子,资先生把青春都奉献给了社科学术。可谁能想到,如今将满 89 岁的她,依然可以在钢琴上行云流水。她说,胜有琴书不自怜,有琴有书总算还可以消磨时光吧。
留得天籁在人间
文/资中筠
一九九一年十二月莫扎特逝世二百周年,几个清华老同学、老乐友也相约凑热闹,在我家聚会,几把小提琴加一架钢琴,轮流合奏彼此平时练得较多的,莫扎特的几首钢琴与小提琴奏鸣曲,自得其乐。
某君感叹道,人到渐人老境时适宜弹(拉)莫扎特,似乎这时才品出点味道来,话一出口就引起大家共鸣。但是又都觉得对于业余者来说,莫扎特太难了,不在于技巧,恰恰就在于这味道难以表达。

莫扎特英年早逝,自己从未老过,他的作品又都是那么明朗、清澈,决无老气横秋或迟暮之思——至少那几首奏鸣曲是如此。那么这种不约而同的感觉是从何而来呢?要把这难以言喻的感觉形诸文字,并不比演奏出他作品的味道来更容易。
难以掌握的是那既含蓄、典雅,又玲珑剔透的风格——主旋律都是最简单的,随口可以哼得出来,和声是最古典规范的,似乎没有什么令人望而生畏的高难度的技巧要求,但是每一个音符都水清见底,容不得半点含混。

我弹莫扎特时常感到,像与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对话,他对你无限信赖,把心事向你娓娓道来,期待你的全部理解和同情。因此弹错一个音符就有欺骗了孩子,辜负了他的信任之感。
乐句中很少有大起大落的强弱对比,却差不多每一句都有渐强渐弱的曲线,而且连音、跳音、符点、休止……要求极为细腻、考究,不能蒙混过关。很少有可以炫耀技巧,博得喝彩声的华彩乐章,却要求整个演奏如行云如流水,无丝毫滞碍。

作曲家给人的感觉不是在“作”曲,而是心声的自然流淌,那么演奏者也应该不是有意识地在弹奏,而是摆脱了任何技巧负担和技术性的考虑,凭感觉让音乐自然流出来。
但是这又是建筑在严格的规范和分寸感之上的,缓、急、轻、重,抑、扬、顿、挫,处处要求适度,略一夸张就嫌媚俗,稍有不及则又平淡无味,简直是添一分嫌肥,减一分嫌瘦。

若是少不更事,血气方刚时,无法体会其微妙之处;及至有了一点体会,技巧修养不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势难掌握,凭这点业余的功力如何办得到。
莫扎特短暂的一生曾享受过辉煌的荣光,但更多的是坎坷和忧患。他以旷世之才,病弱之身,不得不经常觅食于王公、主教之门,却知音难逢,常遭白眼甚至凌辱,也饱受同行的妒忌和排挤,历尽世态炎凉和不公,最后在贫病交加中耗尽心力。

他逝世前一年给他妻子的信中曾写道:如果人们能看透我的心,我几乎要感到羞耻——一切都是冷的,冰冰凉。
他告别世界的那个天寒地冻的风雪之夜,大概正象征着他所感觉的这个世界的冷酷。但是这种感觉并没有带进他的音乐。

论者说莫扎特性格充满矛盾:“既宽厚又尖刻,既天真又世故,时而兴致盎然,时而陷入深深的忧郁。”
我觉得他的音乐所表现更多的,是这几对矛盾的前者而不是后者,大约因为前者是他的本性,后者是后来的生活强加给他的。

我们听到的是惠风和畅,清泉汩汩,绝少哀怨凄苦之音。在那里是一片纯真,与浑浊的俗世无缘。
似乎作曲家心中充满对生命的热爱和期待,有那么多美妙绝伦的旋律,那么多变化多端的和声,容不下人世间的种种邪恶和争斗。跟着他进入这美妙的境界,也就可以忘俗,可以忘忧,至可以忘年。

莫扎特的父亲曾批评他好走极端,“总是非过即不及,从不取中间”,这大概是指处事,与他音乐的风格又正好相反:虽说是天真无邪,却又淡雅,蕴藉,所以不能浅尝。
他没有贝多芬的满腔悲愤的怒吼,或是热情奔放,一泻千里的气势;也不大有浪漫主义时期的作品那种多愁善感,如泣如诉的抒情篇章。也许是历尽人间愁苦,不再“为赋新词强说愁”,那种“哀而不伤,乐而不淫”的优雅、从容却与东方的审美观有相通之处。

曾听一位长者说过,他端详弘一法师的书法,有时会感动得落泪。我不懂书法,看弘一法师的字时只觉得端庄清癯,与时下已经用滥了的“龙飞风舞”“遒劲”“潇洒”之类的词不相干。
在扑面而来的书卷气之中是淡泊、宁静、安详,用心看去可以消除杂念,但是如何能让人感动落泪呢?

及至有一天我在弹莫扎特的《降 B 大调钢琴与小提琴奏鸣曲》时忽有所悟。
这是我情有独钟,几十年来经常弹,而又总也弹不好的一首曲子。我对此曲的偏爱固然有主观因素,因为大学时代就弹过,常引起锦瑟年华之思。但是客观地说,这首奏鸣曲的确美不胜收。

三个乐章都臻于完美境界,各有极优美的主旋律,标准规范的结构和节奏,却又通篇浑然一体,功力贯穿到最后一个音符,使我每次不到终曲不罢手(我觉得,即使是乐圣之作,并不一定每一首奏鸣曲所有的乐章都同样精彩,往往后面的乐章实现不了第一乐章所诱发的期待,使人有虎头蛇尾之感,所以有些著名的奏鸣曲脍炙人口的也就是一两个乐章)。
这与弘一法师的书法,似乎风马牛不相及,为何有此联想,我也说不清。倒还不是因为出家前的李叔同,在他多方面的才华之中也以音乐著名,而且还写了至今传唱的动人心弦的歌曲。

这位希世的才子,在俗时又曾是激情满怀的革新家,由于对理想的执著追求,对生活,对自己奉行的原则极度认真,而常有惊世骇俗之举。
最后遁人空门的真正原因,连他最亲密的朋友也不甚明了,但总是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吧。我隐约觉得这是和他超常的天赋,和极为强烈而无处寄托的精神追求相一致的。
本文插图选自英国画家Richard Tho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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