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音乐,你几乎可以在一生中反复聆听,每次的感觉又都会随着天气、心情、年龄等等的不同,而生发出新的感觉。巴赫的大无就属于这一类,你进去了就会被缠上一辈子。
大无在我听来,有种萧杀感,严厉、绝决,一下就是一下,决不拖泥带水,然而并不绝望,一弓一弦又有无限的热情在里面,犹如空手折枝,旋折旋弃,旋弃旋生。这或许是大无吸引我的地方。
从前听巴赫,不分形式,假如这天心情平静,人也安静,随手就抽张 CD,不管是什么。其实我祟拜巴赫最初的理由,不是他的音乐打动我,而是我天性祟拜技艺高超的人。
一个人用七个音符,可以编织那么庞大的音乐帝国,赋格的艺术,平均律,对位,卡农.....光听听头就大了。这好比我看《周易》,太极生两仪,两仪四象,再八卦六十四爻,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弄明白过。
有一天,一个狂热的古典迷跟我聊到巴赫,极力推荐古尔德版的平均律,并且不惜出借视若珍宝的 CD,最后还买了张正版送我。出于对他的信任,一听之下居然就迷上了。
我自己也有平均律,是里赫特版的。后来看古尔德传记,对这位终身不婚的爱乐之人充满着迷。当然最迷的还是他的演奏方式,平均律在他的手下,不再如数理方程般深奥难懂。
头一回,我对钢琴着了迷,键盘竟也能泄出水一般的流畅。而在这股水流中,不断有大珠小珠窜上落下,或弹在溪边的岩石上,或又砸回水流中,又或是散落空气中不见了。
最爱看他弹琴的样子,当声部多到手脚并用也不够时,居然就加上了人声声部。我想假如能看他的现场,一定会有特别的感觉。可惜他活的太短,即便他能活到现在,我也是没福听到,因为他离开舞台太久了;也因为他那级别演出,我根本连票都买不到。
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正在听《赋格的艺术》,爱默森四重奏版。平均律的背景我是无法写字的,钢琴还是霸道。对我未经训练的耳朵而言,通常能分出三个声部就已经了不起了,四声部完全是考试,且常不及格。
所以我听赋格,不会跟音乐学院的学生一样,听得头晕脑涨。分不出来时直接忽略,也有那么几分钟会努力分辨,到底有几条线在进行中。音乐的好,就是因为它完全是个人行为,每个人听到什么就是什么,不会有人试图一统江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