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外人,仇英
美在高处 
我喜欢仇英,除了他的审美气质以外,还因为他的工匠出身。这样的身份,使得他像一个混迹于文人圈子里的局外人,闲云野鹤一般,这是我尤其喜欢的状态。
仇英与文征明,沈周、唐寅并称为“明四家”。他出生在江苏太仓的一个小镇上,父母已无可考,但我们从他后来的经历可以推断,仇英父辈可能是以漆工为生。仇英应该也是从小随家里务工,所以学到了漆工手艺。
虽然活技在身,但仇英并不拘泥,他有他的梦想,那就是绘画。十七八岁时,小小的太仓已经盛不下他的追求,于是独自前往苏州奔前程。一边做漆工维持生计,一边画画追逐梦想,醉心在他的绘画世界里。
仇英擅画人物、山水、楼阁。他先是拜苏州名家,周臣门下学艺;后来又得到文征明、唐寅等名家赏识,更与他们成为忘年之交;生命后期的仇英,在艺术上已臻化境,受到当时许多大藏家的追捧,不过终也敌不过命运,50 来岁就英年早逝。
仇英依靠自己不懈的努力和过人天赋,从一个小漆工,成长为一个绘画大家,听来像是一个励志故事。但我今天想说的无关鸡汤,而是他身上的另外一个特质——局外人。
局外人这个称谓,来自于加缪的小说《局外人》。不过,说仇英是局外人,完全没有让他,承载默尔索所承受的,那些沉重和终极拷问。这里的局外,我只想说说仇英身份的缺失。
仇英的朋友圈总中,多是文人士大夫阶层。比如,忘年交文征明,出身文人世家。前半生追逐仕途,后半生潜心艺术,最终成为大家。这是局里人;仇英的艺术人生路,一路从太仓而来,从漆工开始。于是,他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外人。
局外的仇英,显然没有土壤给他提供各方面的学养。但是这一点,却实实在在的给了仇英,与文人世界不一样的视角。

唐寅《王蜀宫妓图》
看看同时代文征明、唐寅的仕女图,你会发现,他们的画面都以仕女为中心,且视角都是平视,仿佛画的就是身边的人。在这些画里,作者是在场的,是与仕女们同处一个空间的。
对于那个时代的文人来说,声色就是生活一隅,这也铸就了他们的视角。从这一点上我们能够看出,当时文人阶层在文化身份上,是非常自信的,他们乐于记录这样的场面,昭示自己的社会定位,享受这个阶层的优越感和生活方式。
仇英《汉宫春晓图》局部
然而,仇英没有这样的条件。他出身贫寒,生来属于另一个阶层。除了学习画画,他更多的时间还需要做漆工,赚钱养家。
来看仇英的画面,大都是全景式的,带有一些微微俯视。在这样的构图之下,作者本人其实是跳脱在画面之外的,仿佛是隔着一堵无形的墙,自己趴在墙头上,观看别人的生活似的。
这种作者在画面里的不在场,可以看作是作者文人身份的不在场。也就是说,仇英虽然经常与各种大文人混在一起,但他也压根儿没把自己,定位成文人阶层的一份子。
我认为他的这个定位,非常好。不但朴实、接地气,而且让局外的他,一下子与文人圈子拉开了距离,产生了视角的天然差异,这就为他作品的独特性,打下了最坚实的基础。

仇英不擅诗文,可能也不擅书法,所以他的画面里,都不提诗。这与当时的文人画追求不大一样。
要知道,当时的文人讲究“诗书画三绝”为最佳。他们评判一幅画的好坏,不单要看画得怎么样,还要看字写得好不好,诗的文采如何,最终综合得出评判。
仇英从小读书不多,一直仅凭借对绘画的天赋和热爱,才一路走到今天。三绝差了两绝,这可不是个小问题,那怎么办呢?我想仇英一定深思过这个问题——这个缺陷很难弥补,搞不好还弄巧成拙;但不弥补的话,如何才能拼得过那些职业选手?
仇英最后决定,采用田忌赛马的办法:一方面,承认自己诗文书法上的差距,与其露怯,不如藏拙,今后不在画面上写诗题字便是;另一方面,他在绘画上加倍努力,让人交口称赞,以至于几乎可以忽略自己诗文书法的不足。
最终他做到了。而且这些没有诗文的作品,竟又成为他的特点,为局外的他,找到一个独特的立足之地。不但不显得业余,反而以此又区别于同时代其他大家。
不过话说回来,我始终认为大师不分出身高低贵贱,艺术也无所谓局里局外。特别是随着年龄越来越大,我反而不大喜欢局里。因为局里意味着专业,专业这个词在今天看来,除了表示在一定领域的权威以外,也意味着墨守成规,也代表着在其他领域的缺失。
而局外不然,局外没有这些条条框框,它既没有传承下来的权力话语,也没有既定的限制,甚至没有对错的绝对判断。于是,它带给我们的,是局里完全无法想象的,不一样的视角。
再说了,非专业出身,最后获得大成就的例子,也比比皆是。我们最熟悉的,也是与仇英经历最像的,便是齐白石老先生。老先生年少时,曾做过木匠,20 几岁才开始学习绘画,但终成大器,名垂青史。
还有我最喜欢的几个中国作家,其中有两个也都是局外出身:一个是已经过世的沈从文先生,另一个是过着隐士生活的阿城。
沈从文先生小学文化,却被时任校长的胡适请入北大,当老师,教大学生。而且写小说、考据、做学问,都成就斐然;阿城原本是画画出身,还曾是中国现代艺术团体的积极成员。后来一不小心跑偏了,写出了《棋王》、《树王》和《孩子王》,名留中国当代文学史。
回到仇英,虽说仇英的画,被后人也归到文人画里,但在我看来,仇英还是市井的,就像他的平民出身一样,他是局外的人,他并不属于那个文人士大夫的阶层。
仇英应该也乐得与百姓站在一起,这样他才可以体会百姓的苦乐悲欢,感受那份属于他自己的自在逍遥。不然,他即便是生活所迫,恐怕也不会画那些,让文人们表面上不屑,但背地里偷着乐的春宫图了。
对了,他画的春宫图也是一样精彩。而且那里面作者是在场的,只是这里不方便展开来谈,还是大家自己去找来看吧,我就不多说了。
总之,说仇英是局外人,是我发自内心对他最深刻的认同,同时这也是我对自己的提示——生活中要千万小心局里的陷阱,要时刻保持局外人的清醒。
相关阅读:文征明
唐寅
夏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