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环”是当代流行文化中,一个并不陌生的符号。在电影《指环王》中,有一枚可以赋予巨大力量的指环,它只服务于自身的制造者,而蛊惑其他拿到它的人。
在日本热血漫画《圣斗士星矢》北欧篇中,海王给奥丁代理人希露达,戴上了尼伯龙根的指环。希露达立刻被诅咒,忘记了自己的使命,转而追求至高的权力。

在这两个故事中,指环的寓意类似,都是让拥有者获得力量的同时,摧毁其心性。而指环这个特殊的符号,则可追溯至遥远的北欧神话。
在歌剧史上,有一部“神作”,也与指环有关,它就是德国音乐家瓦格纳创作的《尼伯龙根的指环》。
瓦格纳在创作《尼伯龙根的指环》(后简称《指环》)之前,已经功成名就,是德语歌剧史上,没有争议的大师,甚至巴伐利亚国王路德维希二世(女神茜茜公主的表侄)都成了他的迷弟。
因为《指环》剧演员编制之大,服化道、场地、特效要求之高,传统的剧院根本满足不了其要求,于是“童话国王”路德维希二世,专门为此剧修建了拜罗伊特节日剧院(梦幻城堡新天鹅堡也是他投建的)。
这座剧院,现在仍是歌剧演出的殿堂,每年都会在那里举办拜罗伊特音乐节,只演出瓦格纳的作品,特别是《指环》。音乐节可谓一票难求,门票已售至十余年之后。
瓦格纳很早就开始构思这部歌剧,从 1848 年开始创作,至 1874 年首演,前前后后花费了 26 年的时间。对于一位艺术家来说,这也意味着这部作品既能见证他年轻时的热情,展现他成熟的技巧,又能承载丰富的思想内涵。
《指环》是一部四联剧,演出时长约 16 个小时,这对演员、对观众都是巨大的考验。

很多人曾质疑,瓦格纳无法为这样一部庞大的歌剧脚本配上音乐,但他的确做到了,以二百多个主导动机贯穿全剧,一举封神。主导动机这个当时的新生事物,本身也是瓦格纳创造的。
所谓主导动机,指的是用特定的旋律,表示某一概念(实在或抽象)。比如某段音乐响起,观众便会想到指环,或者觉得与指环有一定关联,与我们今天常说的 BGM 有些类似。今天在影视作品中,这种手法已经非常常见。

民间英雄史诗,加上北欧神话的背景,已经决定了《指环》是一部歌剧中的奇幻风格大片。但在以奇幻风为主流的歌剧界,《指环》为何能脱颖而出,成为哲学家、音乐家、观众一再讨论,爱恨交织的“唯一”,必然有一个有趣的精神内核,那便是“哲学”。
德国是众所周知的哲学大国,涌现出尼采、叔本华、黑格尔、康德、费尔巴哈、弗洛伊德等哲学大师。而瓦格纳在这样一个文化环境中,沉迷于叔本华的学说,结识了尼采,自身也成了一位哲学家。
音乐技巧上已经没有壁垒,脚本又了然于心,瓦格纳的野心不止于歌剧,终于将《指环》打造成了一部奇幻哲学音乐史诗。
地上世界,侏儒阿尔贝里希,对美丽的莱茵少女动了邪念,并觊觎莱茵的黄金。三位少女称,用黄金打造成指环戴上,便可获得统治世界的权力,诱使阿尔贝里希发誓放弃爱情,以换取黄金。
在神界,众神之主沃坦,请巨人为他建造瓦尔哈拉神殿,酬劳则是他的小姨子——神界美人弗莱娅,却遭到弗莱娅的拒绝。而且众神如果没有弗莱娅手中的金苹果,将无法永葆青春,最终走向毁灭。
面对窘境,沃坦想办法让巨人同意,以莱茵的黄金代替弗莱娅作为酬劳。然后,沃坦从阿尔贝里希那里,骗得了莱茵的黄金。而为了这份财宝,付出惨重代价的侏儒,发出绝望的诅咒:获得指环之人,必将失去性命。
首先是拿到指环的巨人,发生内讧,自相残杀。而这只是个开头,曾经平静地沉睡于莱茵河底的宝物,将把世界搅得天翻地覆。沃坦在人间的双生子齐格蒙格,和齐格琳德失散多年之后相遇,彼此萌生爱意。
齐格蒙德,欲与齐格琳德的丈夫洪丁决斗。原本派自己的女儿女武神布伦希尔德,去拯救齐格蒙德的沃坦,因为惧怕妻子弗丽卡,在关键时刻反悔,以闪电击断了齐格蒙德的诺通剑,致齐格蒙德死去。
悲痛欲绝的齐格琳德,生下齐格蒙德之子齐格弗里德后死去。她在死前祝福了众神,并预言齐格弗里德会成为英雄。而沃坦为了惩罚因心生同情,擅自帮助双生子的布伦希尔德,令其沉睡于山巅,并在她的周围燃起大火。

齐格弗里德,由阿尔贝里希的弟弟米梅养大。米梅收养齐格弗里德是因为心怀鬼胎——等齐格弗里德长大成人后,杀死巨龙(占据指环的巨人),取得指环。
齐格弗里德用诺通剑的碎片,铸成新剑,杀死巨龙,获得了指环。米梅从沃坦处得知,自己会被齐格弗里德杀死,于是想先下手为强,用药酒毒死齐格弗里德,却被反杀。
齐格弗里德因沾上巨龙之血,能够听懂鸟语。于是,在椋鸟的指引下来到山巅,救出了布伦希尔德,二人互生爱意。
然而,阿尔贝里希的儿子哈根,在莱茵河畔挑起事端,蛊惑吉比雄人族长古特尔,去娶布伦希尔德,并让齐格弗里德迎娶古特尔的妹妹古特鲁妮。
三人在迎接英雄时,让他喝下了失忆药酒。失去记忆的齐格弗里德,与古特尔结为兄弟后,从布伦希尔德那里夺取指环后,令她与古特尔成婚,他自己则要迎娶古特鲁妮。布伦希尔德悲愤交加,在婚礼上发誓复仇。
齐格弗里德终于死于哈根之手。为了夺取指环,哈根又杀死了古特尔,但当哈根要去摘戒指时,死去的齐格弗里德却举起了手。
布伦希尔德令众人将齐格弗里德置于柴堆,燃起大火,自己也骑着马冲入火焰,随爱人而去。指环被大火净化,又回到了莱茵河底。在天界,诸神的黄昏降临,神殿坍塌,众神灭亡,世界归于平静。
这个故事里充满了富有哲学意味的意象。比如指环(莱茵的黄金),它就像一柄双韧剑,象征着财富与至高的权力,同时又象征着毁灭性的力量。

“边际效用”理论合理地解释了这一现象。“‘边际效用’就是在其他条件不变的情况下,随着消费者对某种物品消费量的增加,从该物品连续增加的每一消费单位中所得到的满足程度。”
黄金价值珍贵,它稀有、美丽、迷人,就像太阳和星星一样散发出璀璨的光芒。但它被打造成指环,将自然秩序变成了商品和交换,让世界热衷于积累财富。在剧中黄金成了财富的象征,同时也象征着觊觎它的人的精神世界受到奴役。
卑鄙的阿尔贝里希和哈根则代表着“愤恨”,阿尔贝里希发誓放弃爱情,对应的是现实中爱情受挫,因外貌丑陋而不讨喜的人,他“将内心对爱情的渴望转换为对权力的追求,视他人为可利用的客体,则非应该被珍视的主体”。
但值得注意的是,这种“愤恨”与指环类似,也具有双面属性,并非只是负面的。一方面,“不留情面的拒绝(莱茵少女的冷嘲热讽)带来的受挫感,包含了一种新的破坏性动机,即竞争的冲动(获取知识的欲望)”;一方面,这种冲动又令人“将他人当作可利用的工具,并将一切,包括爱和人格,都当作统治的手段”。
这也是为何阿尔贝里希,并未被塑造成一个完全邪恶的形象(唯一完全邪恶的形象是哈根),瓦格纳用了很多细节来铺陈他的遭遇。
众神之主沃坦是世界的掌控者,本应是律法和建立者和捍卫者,但他却一再毁约。先是对巨人出尔反尔,试图用黄金诱使他们放弃弗莱娅。后来当齐格蒙德与洪丁决斗时,他又迫于妻子的压力击断诺通剑,让儿子间接死于自己之手。
虽然他对布伦希尔德的说辞,是为了维护他律法(婚姻)的神圣性,但其实已经破坏了律法。他从梣树(世界之树)上取树枝制成了矛枪,借助这支矛枪成为世界的主宰,因此矛枪是统治力量的象征。
而沃坦在与巨人合作时,将契约刻在了矛枪上,于是矛枪又成为律法(契约精神)的象征。摧毁矛枪才能毁掉契约,但同时又意味着统治的终结。这与人类社会的法则也是相互映射的。
布伦希尔德肩负着的伟大精神使命——在一个被权力和欲望破坏了的世界里表现女性的纯洁。她是世界的救赎,而她的救赎是爱情。
她不顾沃坦的反对去帮助双生子,失去了“神”的身份,同时也成了高于神的存在(众神的救赎)。
她“是男性在需要爱并且愿意为爱奉献自我的时刻,为自己爱的对象所勾勒的完美女性的典范”(荣格提出的哲学概念“阿尼玛”),她的爱能让齐格弗里德变得“完整”。
她不顾一切地追逐爱情,但当齐格弗里德背叛了她,她却亲自策划了杀死堕落爱人的阴谋。

齐格弗里德是能够拯救众神的“自由之子”,他不能被创造出来,只能“创造自己”,而沃坦只能创造出仆役。
这里也颇有深意,齐格弗里德是沃坦双生子的儿子,不能不说他是沃坦创造出来的,但他自由之子的身份,却需要自己去创造。
自由之子不会服从指环,但也无法逃脱指环的诅咒。齐格弗里德在喝下失忆药水后走向堕落,他不但背叛了自我,而且“奴役自己所爱之人,甚至用她做交易”,这表明“在一个充斥着操纵和不信任的世界里,个人的自由易得也易失”。
这一切,以及更多的事物,像弗莱娅的金苹果、瓦尔哈拉神殿、众神……最终都归于一场净化的大火。
戏剧画家Max Brückner 1894 年为《诸神的黄昏》创作的舞台背景
瓦格纳总是试图展现一些哲学,同时又在驳斥一些哲学,从《指环》剧中,我们几乎无时不切身体会到律法、秩序、爱情、英雄、权力、身份、契约、社会、家庭与生命意志、绝对、超验、潜意识、力比多等哲学概念的纠缠与映射。
或许最后我们应该为这部闪耀着智慧光芒的“神作”,加上最后一点理由:
众所周知,瓦格纳的好友兼黑粉弗里德里希·尼采的美学代表作《悲剧的诞生》,序言就是“致瓦格纳”。其实尼采还写过大量的书信和文章来批判瓦格纳,最后居然结集为两本书:《瓦格纳事件》和《尼采反瓦格纳》。
批判的原因除了剧情冗长、音乐乏味、忽视舞蹈等,还包括表现的寓意不深刻。但正如观众不为所动,依然为瓦格纳而狂欢,尼采自己也是,无论怎么批评,依然不可自拔地沉醉于瓦格纳的作品。
阿多诺认为瓦格纳音乐,是最糟糕的电影配乐,也并未影响处处响起高亢激越的《女武神》,不影响流行文化从瓦格纳作品中借鉴配乐技巧,汲取灵感,让《尼伯龙根的指环》的传奇故事经久不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