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倪瓒是我刚刚接触书画这一行就喜欢的画家,第一次看到他的画就觉得清净至极,平远、简淡、不食人间烟火,就像他的字一样:云林,仿佛天上下来的谪仙人。
其实纵观整个元代,由于不能科举,失去了入仕之路,元代的文人画普遍都表现为出世,消极、静穆的风格。而倪瓒的画尤甚,这也跟他的出身和性格不无关系。

赵元《倪瓒写照》
倪瓒的父亲和曾祖父都是大商人,家庭富裕。但与大部分的富二代一样,他自己对从商没兴趣,反而是爱好文艺。他把千万家财都用来买了珍贵书籍、古董和字画。到后来家产所剩无几,索性到太湖边隐居去了。
倪瓒的故事也令人过目不忘,因为都很奇葩。比如他天天洗树,把树给洗死了;比如客人坐过的地方都要大洗特洗;还比如那个令人瞠目结舌的鹅毛厕所……

李可染《倪迂洗桐图》
《红楼梦》里的妙玉仿佛女版的倪瓒,只是因为刘姥姥吃了一口茶,就叫丫头丢掉珍贵的成窑杯子。不过令人痛惜的是,妙玉在曹公的判词里,结局却是“可怜金玉质,终陷泥沼中”。
倪瓒也有类似的遭遇,54 岁时,他竟因欠交官租被关进牢狱,还被狱卒锁在马桶旁边,这简直比杀了他还痛苦。

倪瓒《容膝斋图》
倪瓒性格孤傲,这在今天世人看来大概是情商低吧。他只与和尚道士诗人画家交友,却从不和富人和俗人来往。皇上让他做官,他也不去。人家问他画上为什么不画人,他翻个白眼说“当世安复有人?”当然,翻白眼也是魏晋风度的一种,只有看得起的人,才用黑眼珠看他,叫做加以青眼,所谓“青睐”是也。
老年的倪瓒,妻子去世,打击颇大。而长子早逝,次子又不孝,最后病死在朋友家中。看着那么干净的画,再想想作者的际遇,不禁令人扼腕。但就像陶渊明说“不如归去”,也许这个尘世,本身就不适合倪瓒这样的谪仙人。

倪瓒《虞山林壑图轴》
说到这里不禁想要再多说几句。纵观中国历史,宋朝以前,对知识分子都还算尊重。而到了元代,读书人则成了下九流,仅比乞丐好一等,还不如娼妓。
明代虽然恢复科举,但文臣还是常被拖出午门打屁股。而到了清代,文人都开始自称奴才了。好不容易有个民国,有风骨的大学教授,还敢对权贵偶尔说不。可没几十年后是啥样,就不说了。

倪瓒《古木荒寒图》
说回到倪瓒。他有严重洁癖,而且极度傲娇,整个人就是奇葩来着。不信你看:倪瓒每天洗头时要换水十几次,穿戴衣服时也得调整无数次。自己使用的文房四宝—笔、墨、纸、砚,每天都要有两位专人来经管,随时负责擦洗干净;客人来访离去后,客人坐的地方必须重新刷洗,每天穿戴的衣服与帽子,都要拂拭数十次。
他的书房里,标配不光是书,还有书童,两个可怜的小仆人每天拿起扫帚就像吃了炫迈,根本停不下来。就连院里的桐树,也得从树叶洗到树皮,全部光洁如新。长此以往,蓬勃如同朝阳的桐树不堪受辱,竟死了几株。

倪瓒《雨后空林图》
一次,倪瓒和朋友一起谈论诗文,要泡好茶招待,就命仆人到七宝泉打水。水打回来之后,倪瓒交代仆人:提在前面那桶水,拿来泡茶;提在后面那桶水,拿去洗脚。」
他朋友见状,心中感到好奇,追问原因。倪瓒说:“前桶的水,一定干净,所以用来泡茶,后桶的水,恐怕已经被仆人的屁所污染了,所以只好拿去洗脚啦!”看来即使较真如倪瓒,也完全没考虑到仆人也许会打喷嚏的问题嘛。

倪瓒《梧竹秀石图》
不光是生活上爱干净, 倪瓒的脾气也是非常傲娇。“吴王”张士诚之弟张士信,一次差人拿了画绢请他作画,并送了很多金钱。倪瓒大怒曰:“倪瓒不能为王门画师!”并撕绢退钱。
不料,一日倪瓒泛舟太湖,正遇到张士信,被痛打了一顿,倪瓒当时忍痛不出一声。事后有人问他,他答道:“一出声便俗”。连挨揍都要有腔调,这就是倪瓒的傲娇。

倪瓒《渔庄秋霁图》
倪瓒的傲娇连朋友都不放过。他首创了许多香茶的饮法,如“莲花茶”和“清泉白石茶”,也因此名噪一时。宋朝宗室后裔赵行恕,慕名前来拜访,却在饮清泉白石茶时神色如常,引起倪瓒不悦——居然品不出我的茶的好,以后不和你玩了。竟然就此与赵行恕绝交。
能得到倪瓒留客住宿的,一定是好朋友,但好朋友,也得忍他的洁癖。一次,倪瓒留客住宿,因怕客人不洁,起夜好几次视察,终于听到一声咳嗽。这可不得了,一晚睡不好。

倪瓒《六君子图》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让仆童展开地毯式搜寻痰迹,可怜仆童实在找不到,只好指着一片挂着晨露的梧桐叶说是痰迹。倪瓒他便立刻闭上眼睛,蒙住鼻子,命令仆童剪下那片梧桐叶,并扔到十里之外。秦有赵高指鹿为马,元有仆童指露为痰……
对有肌肤之亲的女朋友,倪瓒的要求那就更高了。有次,倪瓒看中了歌妓赵买儿,但又怕她不洁,于是让她反复洗澡。洗完以后,他总觉得赵买儿身上还有异味。洗来洗去,直到“东方既白”,只好作罢。好想知道当时赵买儿的心理阴影面积有多大...

倪瓒《幽涧寒松图》
倪瓒的“香厕”,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他用香木建了个空中楼阁,下面填土,中间铺满洁白的鹅毛,“凡便下,则鹅毛起覆之,不闻有秽气也。”可怜的小仆人在这个时候,就必须随时移走秽物,不然倪瓒就不高兴了。
即使沦落入狱,在吃饭的时候,倪瓒也要求狱卒把碗举到与眉毛同高,不然狱卒的唾沫会喷到饭里。狱卒大怒,竟要把他锁到马桶旁边。私以为,对于洁癖来说,这真是要他命的节奏啊。

倪瓒《竹枝图》
倪瓒的孤傲个性及洁癖确确实实地反映在他的画中:他不喜欢将画上色或在画中盖印章(画中印章皆为后人所盖尤其是乾隆)。而且,他只画山水,从来不画人,顶多画个凉亭。曾有人问他为什么都不画人,他回答说,“当世安复有人?”
倪瓒本来出身优渥,其祖父为本乡大地主,富甲一方,赀雄乡里。父早丧,弟兄三人,同父异母长兄倪昭奎(字文光),是当时道教的上层人物,“特赐真人号,为玄中文洁真白真人。”在元代,道教的上层人物地位很高,有种种特权,既无劳役租税之苦,又无官场倾轧之累,反而有额外的生财之道。

倪瓒《水竹居图》
倪瓒从小得长兄抚养,生活极为舒适,无忧无虑,倪昭奎又为他请来同乡“真人”王仁辅为家庭教师。倪瓒受到这样的家庭影响和教育,养成了他不同寻常的生活态度,清高孤傲,洁身自好,不问政治,不愿管理生产,自称“懒(嬾)瓒”,“倪迂”。
元泰定五年(1328),倪瓒的长兄倪昭奎,突然病故。继之,母邵氏和老师王仁辅相继去世,倪瓒悲伤不己。倪瓒丧失了长兄的庇护,变成了一般的儒户,家庭经济日渐窘困。

倪瓒《 筠石乔柯图》
但长兄死后的二十年,却成了倪瓒绘画创作的成熟期。他开始信仰道教(全真教),养成了孤僻猖介的性格,超脱尘世逃避现实的思想,这种思想也反映到他的画上,作品苍凉古朴、静穆萧疏。
倪瓒去世前 20 年,忽然散尽家财,飘泊无定,隐居太湖,以诗画自娱。这时期,也是倪瓒绘画的鼎盛期。他创造了新的一河两岸的构图形式,以及独有的折带皴。他的格调,前所未有,后人极尽爱慕。

倪瓒《松林亭子图》
明初,朱元璋曾召倪瓒进京供职,他坚辞不赴。作《题彦真屋》诗云:“只傍清水不染尘”。两年后的中秋之夜,倪瓒在江阴长泾身染脾疾,一病不起,于阴历十一月十一日(12 月 14 日)死去,享年 74 岁。
他有一首散曲〔折桂令〕说:“天地间不见一个英雄,不见一个豪杰。”别人不了解他,恐怕他,也不想被人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