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灰童话系列【1】
新公司藏在两个待拆迁村子的夹缝间,怡然自得,大隐于市。
每天早上来的时候,我在摊点匆匆卷一块油糕,边走边吃,与从街头网吧包夜出来的年轻人擦肩而过,他们一身时髦却褶皱的棉袄,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兴奋又疲惫,等着他们的是出租房里一个酣眠的昼。
而我在公司忙碌完一天,下班后要走长长的一段路,冬天的树枝叶败落,枝头半秃着,像窘迫的秃顶男人,害羞般恶视着你。此时灰蒙蒙的村子轮廓,在逐渐深沉的暮色里慢慢浮现,行人们来去匆匆,投入命运的巢。
我经常一个人走在路上,冬日的城市雾霾弥漫,把街道渲染出一丝哥特式的阴森。越走越静谧,两边的大树张牙舞爪,仿佛每一棵树身背后都有一双窥视的眼。
我灵机一动,突然一个箭步窜过去,却见黑影一闪,一无所获。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从高处传来,抬头看,是只留下过冬的鸟,穿着厚厚的袜子,嘲弄式的望着我,啐的一声,振翅高飞,大概回巢去。
我带着疑惑回了家,第二天,如常来上班。三条狗守着公司的前后门,最凶的黄毛土狗,拖着链子守着前门,蔫蔫的一副皮相,总想出其不意咬人一口,但是太蠢了,一次都没得逞。最矮的杂毛京巴,喜欢在后门游走。身份最高贵也最老迈的一个苏牧,喜欢卧在过道正中,每天昏昏欲睡。
公司临着马路,一有风吹草动,则三犬齐吠,伊伊呀呀的嘶鸣声,上升着上升着,就被我搁在桌上的茶杯袅袅升腾的香气拦腰截断。
我来上班已经一周,加上中间在家的几个月,上一家公司的老同事已经慢慢失去联系。每次一个老同事离开,大家都会聚餐欢送,说,以后常见面啊。但许多人,以后再也没有见到。我大概也成了其中之一。
只有媳妇每天中午和我通一次电话,其实许多时候也没太多好说,无非是说一些彼此都熟悉不过的话题。
媳妇说:“要好好吃饭啊,不要又很晚才去。”我说:“要好好吃饭啊,不能再瘦了,会影响健康的。”
而我们都知道,挂了电话,她还是会胡乱吃点应付一下,我还是会一直等到午饭点过了,才扁着肚子去突然空掉的餐馆。只是这次,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实话。
我:“昨天回家路上,我好像看到土拨鼠了。”
媳妇:“是可以站的笔直样子很可爱的土拨鼠吗?”
我:“是啊,应该有许多只,它们在树后面偷偷看我,但不肯见面。”
媳妇:“也许它们不好意思呢,等熟悉了,就主动出来了。”
我:“那样就太好了,等见到它们,我就给你说。”
正通话的途中,那只老苏牧摇摇摆摆凑过来,伸出脑门求挠,看着它一身脏兮兮的皮毛,像很久没送去干洗店的劣质服装,我皱皱眉,赶走了它。
和媳妇打过电话,再扭头公司已空空如也,同事们像施了魔法,咣一声消失不见,大概瞬移到了周边半公里的大小饭馆。
四下无人的时候,身体的各个器官就活跃起来,胃开始戏精般使劲抽搐,抱怨我对它太不贴心。腿脚就趁机怼他:“我们辛苦跑那么远,你还是不满意,你是魔鬼吗?”胃哼哼唧唧,不肯服软。
于是我只好出门。工作日午饭是一个哲学迷思,像极了爱情,期待的太多,落空的不少。这次我走到更远,找到一家看起来很棒,实际和公司附近同样糟糕的饭馆。
两只手偷偷嘀咕:“我们大概在绘制最糟糕的美食地图”,声音压得特别低,以为我没有听见。
我却顾不上搭理他们,刚才再次走过那条阴郁的路,依旧感觉树背后有许多土拨鼠在看我。我想象这些家伙们一定胖嘟嘟的,皮毛油光发亮,冬天里躺在温暖的洞穴抽着烟斗,听着地面行人急促的脚步,壁炉里的柴薪烧的旺旺的,应该是很惬意的生活呢。
但工作还有很多,回到公司,重新投入工作。要做的事项繁琐而饱满,像一颗秋日挂在枝头沉甸甸的石榴,里面每一颗籽儿都需要我专注精神打气。我一粒一粒把石榴籽撑到鼓胀,慢慢感到疲累,而同事说,“行了,今天就到这吧。”看看窗外,已经黑了。大家收拾好东西,纷纷打卡离开。巨大的办公间霎时冷清。
我静坐着不动,想起在上一家公司那些麻木而没日没夜的加班日子,和媳妇的裂痕越拉越大,慢慢我仿佛变成一个月球上的流放者,只有长出巨大的翅膀才能飞跃幽深的生活裂缝。但翅膀总是枯萎,重新长出来更不容易,于是我与媳妇几乎变成了两个陌生人。
那是一段很难有勇气回顾的日子,两个人的世界被隔阂碾的破碎,痛苦袭来,整个家被巨大的阴云塞满。能像现在这样,做着平淡而充实的工作,像个正常人一样在正常时间叩响家门,真的是很好的生活了。“总会好起来的”,我喃喃对自己说。
媳妇的微信头像开始发亮,
问:“往回走了吗,我做饭了。”
我说,好的。
媳妇的头像继续闪亮:“今天有见到土拨鼠吗?”
“还是没有,它们大概都很害羞吧。”
“恩,那就等等,也许明天就出来了”
“是啊,我也这么想。”我说。
等我收拾完起身,公司已漆黑一片,同事全跑光了。摸着黑往门外走,被硬物绊了一下,是一截铁链,那只最凶的土狗消失了。我骇然转身,却并没有电影里常见的那种恶狗扑来的场面。
继而我发现另外两只狗也不见了,屋子空荡荡的,一种诡异的气氛在发酵,我皱着眉头,赶快逃离现场,“这些狗也许去开会了。”我心脏一跳,突然这么想。
跑去按电梯,窗外的夜色很浓,流浪猫此刻已经出门开工了吧,那些土拨鼠大概也爬出洞穴,在干燥的地面放放空。真是混乱的一天啊,我叉着腰胡思乱想。
一阵奇怪的窃窃私语声从公司大门旁的楼道传来,打断了我的思绪。仿佛预感到了什么,我踮起脚,一点点挪到墙边,把头探进去一小半,然后就看到三只土拨鼠,很神气的站着交谈,毛皮油光发亮,好想伸手去摸一摸。
一只土拨鼠挟着一套土黄色的皮袄,右爪拎着一只狗头头套,手舞足蹈的对着两个同伴:“明天你来演这只土狗,要不停的吼叫,还要装凶,太考验演技了!”
“你不是常讲表演要有爆发力吗?这是很好的实践机会。我就惨了,演一只毫无存在感的苏牧,还要披这么一身讨人嫌的皮毛。”右边的土拨鼠踩了踩脚下的毛皮袄。
“好了好了,都不要抱怨了,动物协会给我们找到这份工作很不容易,还有很多土拨鼠排队呢。来,我们要不要像人类喜欢的那样喊一遍:加油,奥利给!”体型最大的那只土拨鼠,一边劝慰一边鼓舞,却攸的回头瞥一眼,“嘘,好像有人偷看我们!”
我快步走开,从另一端楼道一路跑下,冲出楼门,然后扭过身,对着楼栋窗口三个若隐若现的小脑袋用力挥挥手,“明天见,土拨鼠。”
继续一气冲向远方,两边的大树张牙舞爪,抗议我打扰它们的冥思,但我毫不理睬,只竖着耳朵听身后轻微却清晰的回音,“你好啊,明天见。”
我想,等一会回家,就告诉媳妇今天见到土拨鼠了,她一定也会很开心。
作者:冷风
编辑:青菀
配图:酷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