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就要过去了，在撕裂中我们走过这一年

年初封闭的那一段日子，每隔三五天，我和翠翠会出门一趟，沿着冷清的街道一路走过去，去一个商场购买生活必需品。

 

我们每次要路过一个小广场，彼时阳光明丽，柔软的光线透着丝丝清寒，在一片光明地中间，我们俩坐在一个石墩上，背靠着背，四周万籁俱寂，一个人都见不到。

 

直至封闭结束，我们沿着固定的这一条路，往返过许多次。直至这一年行将结束，回顾这一段仿佛已隔开很远的时光，我印象最强烈的，依然是两个人坐在那个明亮清冷的小广场上，一个人都没有。那种感受，就是孤独。

 

我看过一部叫《我是传奇》的电影，讲一个人怎样孤零零活在空无一人的纽约，他站在大都会的繁华中心，周边大楼林立，而他旁若无人的打着高尔夫。一杆挥过，他大叫一声，声音在高楼围起的深谷间回荡。然后，这个人脸上，就浮现起绝望的寂寞。

 

封闭那些日子，每次出门的时候，我抬头看小区楼宇一列列井然有序的阳台，想象这些排列整端的方格子里，安放着怎样的一段段人生。我们日常会沿着一条条看不见的小径毫无交错的生活着，而当封闭之际，这些小径被抹成空白，但我们彼此的生活，却变的更加疏离。

 

但在网络间，有无数的人与事，在时刻牵引着我们的心。有一天早晨，我还在昏睡，翠翠推醒我说，科比死了！我大脑是木然的，不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是什么。等明白这句话就是字面的意思，我拒绝接受。

 

在一个夜晚，我们知道了李文亮医生的死讯，头一次，为一个素昧平生的人，我落泪了。那些在小广场上静静坐着，四周一片明亮清冷的情景，一起涌入心头，那种久积的孤独与压力，一时间无处隐藏。

 

直至此刻，我打开李医生的微博，依然可以看到有许多人给他留言，12月24日那天，有人对他说，平安夜快乐。

 

人与人的生活并不相通，但我们有同一种情感足以共鸣。

如果从很远很远的以后，来看这即将过去的2020，后来的我们，会如何回味这无比芜杂的一年呢？

 

我起初想说孤独，但在生活重新恢复正常以后，孤独就慢慢消失了，更多翻涌上来的情绪，是焦虑。

 

在年中时，过去两年一直积压的情绪彻底爆发，我抑郁了。我变得烦躁不安，内心充斥着痛苦，头脑里的神经被一节节烧断，我时时刻刻压抑不住往昔痛苦的种种记忆，像毒草在心头与大脑同时蔓延。

 

我开始睡不着觉，每天到凌晨四五点才能入睡，两三个小时后就无比清醒，我去公司坐着，漫无目的的打游戏，打到深夜回家，随便吃一口东西，继续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熬着黎明，如此周而复始，头脑撕裂，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一个是行尸走肉的我，一个站在我旁边，冷漠的看我发生的一切。

 

我不知道生活还有什么意义，我也不觉得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还存在什么意义。

 

翠翠和青菀都劝我吃药，但是我拒绝了。我知道药物足以平抑一切，但我就是不想这么做。我小时候最爱读的一本书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保尔·柯察金是我彼时的偶像，他坚持用意志力克服身体的极度创痛，去做到那些早已不该一个伤残累累的人去完成的普通人的生活。

 

是的，仅仅完成普通的生活，就需要耗费极大的勇气。

 

我渴望保尔·柯察金的那股意志，我是一个对疼痛忍耐力几乎为零的人，所以我对意志力有着更加迷信的向往。我想依靠自己的力量摆脱攫住我的痛苦，用自己的手揪着头发，把自己拽出泥潭。

 

这是不可能的事。

 

那些往昔的痛苦，往昔犯过的错误，对别人的伤害与被人伤害的种种经历，宛若刻在了头脑血管上，抹不去，擦不掉，甩不开。就像一座山，我冲着它大喊大叫，它就冷冷的横在那里，无动于衷压下来，压得你四分五裂。

 

保尔·柯察金选择在哪里摔倒，就从那里站起来继续战斗。可是，我突然发现，何必如此呢？在哪里跌倒，就趴在那不动，行不行啊，行不行啊？

 

是可以的。在跌倒的地方，我趴着不动了，我承认我的无能与力不从心，承认用尽全力后得来的一败涂地，承认那个失败的犯错的无用的我，就是剥离全部想象后真实的我啊。

 

我趴在跌倒的地方，左看右看，居然就，横看成岭侧成峰。居然就，这里的风景也不错。

 

从无尽无止的痛苦里，我深刻学到了一件简单的事，一个成年人，挺不住的时候，可以认怂。认怂之后，一下就发现，海阔天空啊，大有可为啊，怎么不早一点认怂呢。

 

在你对我表达失望之前，我已经认怂了。在生活对我给予厚望之前，我已经认怂了。在认识我的人类对我提出要求之前，我已经认怂了。跟一个认怂的成年人，你好意思较真吗？跟一个认怂的中年人，你有必要浪费时间吗？

 

认怂之后，就像从一个泥塑雕像里抽身出来，我看着雕塑那张正经的严肃的脸，对自己说，它不是真的你。

 

而真的我是什么样子呢，我还在寻找。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可也并不着急，我打算先捡起自己感兴趣的事情去做，尽量遵从内心的驱动，而不被外力裹挟。

这当然是很难的一件事，在2020这样一年，对于我，对于所有人，尤其艰难。

 

当我陷入情绪黑洞的时候，我的朋友们的世界，纷纷发生着巨大的变故。但我们彼此聚到一起，聊自己的人一脸平静，倾听的人一脸平静，没有一件事不可以被接受，没有一场私人领域的变故值得大惊小怪，因为一个人的遭遇，也是我们所有人都在经历的遭遇。

 

中年危机就是润物细无声的雨点，它来时悄无声息，在四顾无人的地方风雨大作，被它痛快淋漓一场的人，独自耐心把自己烘干，整理下衣冠出门，心有激雷而面如平湖。

 

能宣之于口的痛苦已经不是很痛了。能对人讲述的变故已经不再束手无措。

 

我不知道该如何在很多年后重新提及这一年，如果用一个词去概括，大概是撕裂。

 

我的朋友们都已经年过三十，当打工人这个词变成潮流时，我发现身边朋友们很难找到一个纯粹的打工人了。更多人一边用心对付生活，一边用自己常年累积的职业名声，选择做一个自由职业者，一个自由的打工人。

 

在惯常的描述中，过了35岁的人群，就该像沉默的鱼，彬彬有礼主动从职场消失。十多年前我们从学校怀着忐忑与希冀，进入职场，用时间与无数的喜怒哀乐磨炼一身技能，这些技能在不到30岁时，是公司的财富，在中年之后，变成了被嫌弃的鸡肋资产。

 

我在秋天的某一天，因为大清早洗澡，错过了一份很好的工作，打电话的同学说，你虽然不合适，但可以给我介绍一个合适的人。我就找到了一位朋友，但是她拒绝了，她说再也不想让心怀偏见的HR去审视自己的简历，提出一堆牵涉个人隐私的问题，然后对你诚恳的回答嗤之以鼻。

 

她说自由职业的收入并不稳定，但尊严可以自己一点点争取。

 

我知道对公司而言，这是艰难的一段日子。许多公司熬不住散了，许多公司苦苦挣扎，酷玩好奇心起，去他们城市最好的一栋写字楼一层层数关闭的公司。我没有那么无聊，因为我们自己的小工作室在今年年底也关停了。

 

我与两个同事合作的工作室，在年初除夕夜的前一天，接到了一个单子，客户爽快把定金打来，嘱咐我们过年期间加个班，初七要交货。

 

我们的兴奋压倒了过年的喜悦，三个人果断退掉回家的车票，在办公室埋头苦干，这意外飞来的一单业务，像丰收的2020的序幕，我们迫不及待要拉开它。结果呢，这是我们这一年最后一单业务。

 

在年底时，我们三个决定关掉工作室，各谋生路。中间不是没有过挣扎，我的两位同事仔细观察过自己的社区，发现社区团购是值得一试的领域，决定运营一款专卖新鲜水果的社区小程序。

 

这件事以业务量严重不足告终，停止之后，我们不必起早贪黑去水果原产地往回拉高价水果，再挨家挨户投送到社区。一个老大哥旁观我们忙忙碌碌，给了一句扎心的评论，你们这是把水果店开到了网络。

 

等事情落定到今天，我听到了很密集的声音，批评资本不该侵入社区抢夺商贩的生存空间，想到我们那个网络水果店同样是以商贩为竞争对手，失败则因为本钱太少，我就顿时有种魔幻的撕裂感，竟不知道自己在生存与道义的天秤上，该算在哪一边。

 

而这种撕裂感，充斥在这一年日常生活里，充斥在网络，让我迷惑。

 

一边是公司HR们优先录用能拿出200万首付款的求职者，一边又撕裂的青睐那些不算穷不算富，上有老下有小，银行还有房贷的打工人。

 

一边是微博女权与虎扑直男站在各自立场彼此冷嘲热讽，一边又撕裂的在一些地方有弱女子无声死去被配了阴婚。

 

一边是步入中年的八零后不理解年轻人的盲盒吃鸡剧本杀，一边又撕裂的看不惯老爸老妈的广场舞拼多多。

 

一边是年轻人相信未来会越来越好，一边又撕裂的对自己的前途充满悲观。

 

一边是海水，一边是火焰。

 

我不知道该如何弥合这份撕裂，或者，生活的实质就是撕裂。

在今年夏天的时候，朋友拉我参与一个项目，给一家火锅店写一套年轻人的生活小脚本。我踌躇满志的答应，在家里稳稳坐了三天，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我根本不知道现在年轻人的生活是个什么样子！

 

当我从老友记，老爸老妈浪漫史，生活大爆炸里寻找灵感时，我就知道自己完蛋了。我所知道的那些年轻朋友们在一起相处的生活方式，实在太古早了。我不能从一块化石里寻找年轻人最新的爱好，这不科学。

 

我与我身边的朋友们，早已随那几个经典喜剧一起，变成了沉默的中年人，瑞秋做妈妈了，谢耳朵结婚了，泰德苦苦找到的老妈都去世了。我想通过借鉴自己的青春时光，为一个火锅店写年轻人的某音生活小脚本，无异于刻舟求剑，怎么可能不撕裂？

 

人生终究是一场赶不上列车的旅途，终于有一天，你被迫下车，摘下礼帽，停在原地，惆怅的目送列车载着新的人类一路远去，而你倍感落寞的四处打望，从一处荒芜平庸间，看到有汩汩泉水。

 

那泉水处已经聚集着许多人，你走入人群，听他们讲述自己的故事，你将记录，并写成诗，赋成曲，吟成歌。这歌声随风飘向后方，被更早下车的人群静静的听着。这歌声随风追着列车，永远也追不上，但风会带着歌声，一直送到又一批下车的人群中。

 

我们彼此传唱自己的歌，人群交互，是为记忆，时光储藏，是为文明。

 

在无音的歌声里，这跌宕撕裂的2020，就即将过去了。开年的时候，我们都以为这只是新鲜又普通一年的开端，但变化告诉我们，这是难以忘怀的一年。

 

许多人的人生与心智，在这一年永久的改变了。许多人的工作与生活，在这一年拐入了新的河流，许多人发现了自己真实的一面，许多人明白了，生活里什么才是重要的，紧要的，与真正需要的。

 

这一年的经历告诉我，放下期待，选择真实的热爱，努力赚钱，但不为物质所役，做一个勤勉的人，像只蚂蚁一样倔强而有序的去生活，但要抵挡一切用善意与爱包裹起来的苛求。

 

这一年的经历告诉我，稳定的情绪是中年最好的良药，在坚持不住时停步，在精疲力竭时要求暂停，中年人的骄傲不在于硬撑强大，而是暴露柔软后能续航重启。

 

这一年的经历告诉我，首先要让自己圆融完整。你可以像爱自己一样爱一个人，可以像对自己好一样对所爱的人好，但你自己才是最最重要的，你灵魂完整，生活才完整，你身心圆融，才能以圆融之心待人。

 

这一年的经历告诉我，钻研自己的专业技能，持续学习，努力赚钱，拒绝一切基本物质之外的需求，把消费欲放在一个安全位置，未来永远未知，你所能为的是未雨绸缪。

 

这一年的经历告诉我，躺平任嘲有时是最好的休息，举手认怂有时是最好的疗愈。

 

无论怀有何种复杂心绪，这意想不到的2020总算要过去了。如果多年后，你重新回忆起这一年，谁又能说它平平无奇呢。

预祝大家元旦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