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20几岁时，一直好奇一件事，那些职场上过了35岁的人，后来都去哪了？
我当时找工作，看招聘信息，招人的地方几乎都会注明一句，限35岁以下。这让我深思，如果没有地方收留他们，这些人最后能去哪呢？
等我过了35岁，这个问题慢慢不再是一个问题。
我35岁那年，去了一家老牌广告公司，所以是老牌，一是营业古早，是业内老前辈，二是公司藏在城中村一带，环境陈旧，暮气沉沉。
真的是暮气沉沉，昏暗的室内空间，前门还拴着一条狗。我深一脚浅一脚踩进去，走到办公区，也没发现前台。但我还是留了下来。
我在广告业的履历，是一个由高到低的抛物线。入行是一家企图上市的大公司，然后换了一家本土的大牌，再一路跳槽，公司越跳越小，最后进了这家业内老店。
只有薪资是一路上涨。但在我媳妇看来，这就是职场的下坡路。
选择呆在这里，是因为我厌倦了加班熬夜，不想再没完没了做项目，搞方案。我想少拿一点钱，多一点私人生活。这家老牌公司的暮气，恰好是我所需。
问题很快出现了。老板以广告起家，但此刻自己也看不起广告了。他把所有宠爱都给了新兴板块，把广告业务扔给了我们几个负责人。只问营业额，不管营业。
一个35岁中间层所遭受的夹板气，一样不差落在我身上。老板和股东们只觉得给了你过多的薪水，却没有收到足够的回报。每一次业绩汇报都演变成蔑视与羞辱。手下的年轻人则因为公司的暮气蠢蠢欲动，为了安抚他们，情人节那天，我们几个老炮从外地开会结束，匆匆赶回来，替换年轻人去约会。
年会的时候，老板重点表扬了新兴板块充满朝气的员工们，对贡献了公司最大收入的我们，一字不提。部门年轻人全炸了。
职场上对中年人的嫌弃，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因为最后你也会嫌弃自己。老板会认为这是一群要钱胃口很大，但头脑已经僵死的废物，能留着他们，仅仅是那点可怜的经验和残存的体力。只有物美价廉体能充沛的年轻人，才是公司的未来。
在公司的理念里，年轻人可以不讲武德，但恋栈不去的中年人不讲道德。
我对自己同样嫌弃，嫌弃居然为了五斗米就在此忍辱负重。但能怎么办呢，谁的家会因为有骨气就不用等米下锅。
同事老寒是一个老设计了，他拿着总监里最高的工资，成了管理层的众矢之的，几乎被指着鼻子数落观念老化。副总把我和他叫进办公室，拿出十年前公司设计的画册做范本，教育我们要创新求变，保持传统。我心想，这真的是一家老牌公司才能有的黑色幽默。
出来后，我问老寒，你为什么不走？老寒说，我还能去哪？
是啊，他接近十年的职业生涯，几乎干过城里全部的广告公司，他又能去哪？老寒甚至不愿跟前同事联系，他的前同事太多了，我翻开微信通信录，几乎没有他不认识的人。但怎么好意思去联系呢，“我到现在还是一个干活的设计。”
有一天，老寒还是被公司开了。他避开了传统广告行，去了一个互动公司，继续做他的设计。
公司开老寒的理由，是老寒的设计让服务的项目不满意。等老寒去了新公司，这个项目也与我们解约，转入老寒的新东家。老寒被新东家安排，继续负责这个项目。
这依然是一个传统行业才能制造的黑色幽默。
年会之后，我和另一个同事商量，我们辞职，自己干吧。
我们离开了公司，搞了一次创业，那是一件又操蛋又可笑的事，差一点把我搞抑郁。等事情了结，我已经37岁了，然后我发现自己宁可饿着，也不想回头上班。
我变成了一个游手好闲的人，接一些散活，有时多赚，有时没钱，但我再也不用去挤早高峰的地铁，不用对着老板和客户强颜欢笑，不用害怕职场上再有人问我年龄。
一个过了35岁的老炮，连自己都会相信这是原罪，你说出年龄的一瞬，会由衷的羞愧与卑微。
因为35岁之前，你没能挤入管理层，没能消除打工人的属性，这就是职场生涯的失败，你成了一个多余人。
在公司眼里，没能爬上去的中年人，就是欲壑难填，明明体力与经验不足以支持，能力与薪资不构成正比，却依然大言不惭索求高薪，明明是一把蔫坏的韭菜，还妄想做公司待放的花朵。
他们最后，一个接一个，从公司消失了。
也有人过了35岁，选择倔强的留下。
我的前同事老寒，大概依然奋斗在设计的最前线，他的房贷，孩子，家庭，从背后用力撑着他。
我的前同事老李，确实依然奋斗在最前线，他发微信给我吐槽：手里六个提案，一天一个，TMD烦死了。过一会，他又发微信，想辞职，想购物。又过一会儿，他没了动静，开始干活。
我的前同事老张，同样敲过城里几乎全部广告公司的门。而我们的行业有一个巨大的优点，就是从不反对大家吃回头草。在一个公司来来去去三五次，所有人习以为常。但老张说，我不能所有公司都三进宫吧，但这个事并不会征求他的意愿。
当你选择坚持，又无力更进一步，每一天就会无比焦虑。
我在一个前东家上班时，见过一个过了40岁的老文案，半秃着头顶，第二次回到暌违几年的公司。老板拉我们开会安排他的岗位，说这是一个老同志了，能力一般，贵在能扛。
老文案回来后，一个大清早，我推门进来，看他瘫在公司前台旁的沙发上，半张脸被帽子遮着，自己喃喃细语：我怎么就扛不动呢。
废话，谁连续一周熬夜，也会扛不住。
但他会额外自责。因为扛不动是一个中年打工人的致命伤。年轻人可以悄悄躲起来摸鱼，中年人只能众目睽睽下爬坡。我问老文案，你为什么回来？他说，生意做亏了，只好回头，重回苦海。
在这家公司，我的领导是位女总监，肚子已经显怀，依然坚守岗位。晚上陪我们加班，公司烟雾缭绕，我说你快回吧，这种环境莫不要害了孩子。
她在我们心中是无比强悍的一个女人，在这种强度的工作之下，有女同事不幸流产，她加班时间全公司第一名，常年累月熬夜，很幸运安然无恙。
我现在写这些事，感到有点接受无力，但当时的我们身在其中，究竟抱持着一种什么扭曲的价值观，竟习以为常。我们被异化了，却浑然不觉。
这位女总监是我很尊重的一个同事，她讲自己如何从一个AE，一步步走到这一步，变成一个业务多面手。我大概能想到其中的艰难，因为她加班小时比所有男同事都要长，长很多。
她去生孩子，公司不想付她应得的钱，她愤然离职。过了一些天，一个大甲方敬佩她的职业精神，请她去上班。回过头，欠她钱的前东家，变成了她的乙方。
这依旧是一个魔幻世界才能出现的黑色幽默。
然后，那些过了35岁离开的人，又去了哪里呢？
创业失败的我，变成了一个游手好闲之徒。我对媳妇说，我真的不想上班了，媳妇说，你高兴就好。
我就让自己尽量高兴一点，然后慢慢发现，收紧欲望，勤快手脚，多找活做，其实，也并不会饿死。
我把这个发现告诉给一个老朋友，她已经离开广告公司好几年了，之前做过甲方也做过乙方，朋友说，本来就是这样啊，自由又贵又脆弱，很容易断炊，但是我已经不能回去上班了，一天都不行。
但还有很多前同事，只是不能回到老行业，依然要上班。
他们有人转入完全无关的行业，有人做一点跟自己职业经验沾点边的事，还有人慧眼独具，挑中了新兴而起的产业，一头扎进去，做的很开心。
但有些事无可避免，35岁从一个行业离开，进入另一个有35岁前辈源源不断离开的新行业，你是一个超龄的新人，所能依仗的只有长期职业训练出的能力、恒心和坚持。
否则就只能去做广告公司高龄离职员工最喜欢的三件事，花店，面馆，蛋糕房。
我的朋友圈长期大量盘踞着这样的画面，地产销售开了面馆，营销策划开始卖花，文案和设计一边在家做蛋糕，一边接零活。
选择自己去创业的人，除了我自暴自弃，很多人不是勉力维持，就是掉头回公司上班。
我真的不知道，我的同行后来都去了哪里。35岁进入一个新行业，并不意味着降维打击，因为我们不是生活的主角，也不是行业的英雄，我们只是苦苦努力，才能实现普通生活的普通人。
没有一条道路会在你选择之后变成一片坦途，每一条路上，甚至都挤满35岁惶惑不安的中年人，他们东张西望，寻找下一个出口。
职场也是一座围城，你从城里出来，看到城外站着跃跃欲试的同龄人。去哪里才会有为你而生的应许之地呢？
很多很多年前，我的父亲人到中年时，被打碎了铁饭碗，他惶惑了几天，就挑起扁担去山里收购，去市场贩卖。生活与家庭，永远比自己的惶惑分量重得多。
在许多个熬夜熬油的加班夜晚，我的前同事老寒会放大听李健《父亲的散文诗》，歌里的父亲是如此弱小，却如此坚韧。我们一边听一边干活，不知不觉东方欲晓。
我并不喜欢余华的《活着》，那种不屈不挠丧失一切也要活下去的欲望，充满无意义。但也正是这种勃发的生命力，推动着我们每一个普通人，一路向前，继续向前。
向前趟过35岁的河流，向前趟过更深的河流，而放眼前方，只见河岸宽广，明月高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