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2018年夏天，和我爸长谈六小时之后，心中大石落下一块。八月下旬，带着乐兮和老陈去呼伦贝尔。
拍了很多漂亮照片，看到真的长着草的草原，河流，白桦林。随行老板就是摄影师，会玩，有耐心，最重要他体力好，为拍出好片上天入地不怕麻烦。我们一车六人，孩子们差点玩疯了。
我因为药物缘故，上车就睡觉，路途颠簸，骨架都要散掉了。每到一处，乐兮跑过来大喊：妈妈妈妈，醒醒醒醒，和我玩吧。我大多时间回答他：没有力气，你和哥哥玩。
我们这车还有另一家人，哥哥是他家的，乐兮迅速赖上哥哥，两人同进同出。
老陈也很开心，这么久以来，她终于又笑了。在额尔古纳河边的小镇，她兴致勃勃，老夫聊发少年狂，早晨四点多爬起来，去和其他队友一起看了日出。
我依然在昏睡，等老陈披着一身寒露，拿回照片，我恨不能打死我。真的太美了，仙境般。你想想，中俄边境，古老的河，在绵延的山坡上看日出。多么壮烈又浪漫的事！我竟然用来睡觉？什么叫焚琴煮鹤，这就是了。
也几乎第一次，我亲眼目睹乐兮和家庭之外的人长时间相处，发现他有社交天赋。哥哥生气时，他察言观色讨好他，哥哥开心时，他更狗腿，各种助兴凑趣。在喜欢他的大人们面前，又有些小傲娇，时不时冒出一些话，使同行的伯伯常开怀大笑，疼他疼的不得了。
我还发现乐兮一个秘密，他平时听凯叔讲故事，听过就算，有时候我对他说，你把听到的故事讲给妈妈。他不耐烦，不肯。这回路途漫长，他每天给大家讲一个故事，几乎，我用词很谨慎，几乎和原故事一模一样，连停顿都是。
那年乐兮五岁多，我觉得他很棒，我告诉乐兮你很棒，语言表达很好，他更拽了。有一天他突然说：老天爷真棒，把我们中国生得这么好看！这句话放在呼伦贝尔，简直太贴切。
有一处景致是敖包，领队说，当地人用它们祈福。乐兮一手拉着奶奶，一手拉着我，沿着蜿蜒曲折的小路上去。对着敖包跪拜，嘴里念念有词：保佑奶奶不要老年痴呆，保佑妈妈快快乐乐，保佑爸爸事业顺利。
九月，我自己去了新疆。日行几百里，坐车坐到腿肿。新疆特别好，辽阔苍凉，美食众多。
尤其好的是同行队友，这次是一辆车，十几个人。我爱他们大家，我也没想过，在一个随机的旅行中，能遇见那么多有趣又温暖的人。那几天我一直笑，心里充满快乐，甚至为了延长和大家相处的时间，第一次擅自停药。
我们一起徒步，一起爬山看喀纳斯湖。在湖边木栈道和任姐聊心事。在转场公交车上，和我们陕西的姐姐姐夫聊天。在五彩滩如血残阳下，和友兰姐聊苏轼。在靳姐过生日当晚，点评每一个队友，大家嗨翻了天，回酒店的路上看到漫天星辰。
一路上，我，飞飞猴，花木君，三人同住。她俩从前就是我网友，了解比较多。大家常聊天到半夜，小木屋隔音差，隔壁的姐姐轻轻敲墙提醒：快睡，三点多啦。
后来我去广州出差，确定行程后第一件事就是在群里喊大家聚餐，都来了，都来了，那天我喝了很多红酒，喝到断片。
喜欢一些人时，总是狂喜，总是不得体，总是意犹未尽，总是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看上去有些幼稚又有些狂妄。可我相信哥哥姐姐们能懂我，因为我相信他们也真的爱我。
人和人很奇妙，数十年生活在一起的人，彼此无话可说。机缘巧合遇见的陌生人，却可以敞开心扉，摊开了聊。旅行的魅力也可能有这方面，抛开利益相关和日常琐事，单纯做自己时，人总是格外有趣又真挚。
旅行结束，我从新疆直飞老家，睡了一个星期，这是擅自断药的副作用。从那次之后，吸取教训，格外遵医嘱，再也没有任性妄为了。
那段时间我只想看山看水，在大自然打滚。我想，可能因为人在社会中，难免用各种成功学审视自己。但面对大自然，很容易就能察觉到人的渺小，所有事不值一提。
那一年我最常看的书，是苏轼在黄州那几年。他才去黄州时，寄居在寺庙，白天昏睡，晚上出门散步，和朋友写信战战兢兢，反复强调阅后即焚，这是大难之后还没缓过来，所以畏惧更多。
不久之后，他又开始开开心心过日子，开荒种地，酿酒煮肉，写诗交友，恢复天性。然后他写了赤壁赋，写了大江东去，写了也无风雨也无晴。
读史使人静，静了之后会思考。命运给你的每一个窝心脚，都有先兆。只是活的太顺心的人，基本没心思体察这些。
那一年我和阿井不吵架了。是矛盾不存在了吗？从前的事一笔勾销了吗？不是，是我累了，怕了，也没想好下一步该怎么办。
我用十年也没能改变他，反而把自己憋坏了，何必，何必。我不想改变他了，只要他活着就好，我只想平安度日。
你来，我带你玩。你不来，我自己玩也可以。从前因为他坚持熬夜，我快把自己气死了，劝也没用，闹也没用，什么都没用。现在这样想：你爱熬夜就熬，熬夜使你开心，我没权力剥夺你的快乐。万一真熬死了我表示遗憾，但一个人也能把娃养大。
看上去很不负责任吧？是的。那么我还有没有别的路可选？没有。
请相信，我不是白痴，不会轻视婚姻。你能想到的方式，我都尝试过。身段柔软过，强硬过，没有用，因为阿井不是一个会为别人改变的人。
阿井不多话，他有一套逻辑自洽的生活方式，别人无法改变他丝毫。只能适应或者离开。关于工作，关于生活，都是。
我的痛苦显而易见，连老陈都能看见，有一次老陈很诚恳地对我说：如果我可以替阿井向你道歉，我愿意的，或者你告诉我，我应该怎样做，你才能好受一些。
老陈，一个婆婆，能做到这一步，我心里的震动比天还大。也更显得阿井波澜不惊。我和他沟通过，平静地说出那些他伤害我的瞬间，我在意的事情，他听完毫无反应，良久，平静地回答：好好吃药，别多想，我睡了。
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肯定不是一个人的责任，为什么？
如果不是阿井，我大概率还在西安，见不了这些大世面，进不了这些大公司，赚不了现在这么多钱，也不会有这么好的物质条件。从客观来讲，和他来北京并且相互扶持，是我今天所得到的一切的原点。
如果不是阿井，我大概率不会这样痛苦。他是一个情感黑洞，无趣到令人抓狂，对美食，衣服，旅行，世间万事，毫无兴致，不看社会新闻，没有老朋友。永远用“解决问题”思路面对一切包括家人，当他认为问题无法被解决时，就会放弃，无视，冷处理。
你有多少爱经得起这样的冷，你有多少热情才不会被冻伤。
每个女人都向往过自己的婚姻，爱情，都想一生一世一双人。为此，我们学习了很多技能，看了很多优秀前辈。我们听人劝，练厨艺，学收纳，管理情绪。但到头来，你发现只有你一个人在努力。
想和丈夫聊天难道不正常吗？为什么他只盯着手机说：你说，我听着呢。想和丈夫外出吃顿饭难道是非分之想吗？为什么还得和他助理预约？
我们不吵架了，因为把婚姻过成了职场，把夫妻做成了同事。
就像你不会向同事要情感一样，他没有情感给你。就像你不会要求同事花时间陪你一样，他不会陪你。就像你不会和同事走心一样，他绝不和你走心。就像你心里骂过一万次娘也不会真和同事撕头发吵架，他不和你吵架。
你们每天遇见，对着空气假笑，说今天天气不错哦，雾霾要来了，我有一款空气净化器推荐你。你们每天遇见，夸赞彼此的小孩，对彼此的健康进行问候，但仅此而已。
甚至出差，都只是知会对方一声，简单通知目的地，没有约定归期，没有准备礼物，连起飞降落也不会问候。
如果所有婚姻都会走到这一步，那么婚姻制度应该灭亡。如果只有我的婚姻走到这一步，那么它应该结束。
这和我是什么样的人，或者他是什么样的人，没有关系。就算我们是两个恶霸，难道就活该过这样的婚姻生活吗？我有罪请让法律制裁我，而不是软刀子割肉。如果我们是两个好人，更应该逃离这样的婚姻，难道好人就该被如此折磨吗？这不人道。
我太惨了，真的，这么多年看上去有老公，其实独自前行。也是自找的，因为我莫名其妙的骨气，和非常神经病的要强，我甚至觉得自己一个人默默撑着是一个很酷的事。
一点也不酷，撒泼吵架好过相敬如冰。可到最后，我们连架都吵不起来了。因为对彼此毫无兴趣，对视一眼都需要勇气。
但我替阿井想，他也很惨，作为一无所有的北漂，他唯一的生产资料就是自己。他不拼命拼什么？他还有什么好拼？在他的逻辑里，赚钱买房子，创造更好的物质条件，是优先级最高的事。为了这个目标，其他都可以让路。连兼顾都不愿意，就是两个字：让路。
所以他冷静面对一切，万事寻找解决方案的性格，这个特点，在很多领域并不是缺点，相反，这是他必不可少的核心素养之一。但这样性格的人也很可怕，他像一台机器，按照正确的程序做正确的事，心无旁骛。和他相处，除非你没有任何情感需求，不然你不可能不痛苦。
那么问题来了？到底是谁的错？是我们太穷了的错，是我们不该来北京的错，是我们来的之后不甘平庸想要过好日子的错，是我们为了理想中的好日子把彼此忽略的错。
也可以说，我们谁都没错。
所以，我的痛苦，寂寞，生病，是自找的。他不被理解，十年如一日像地主家的驴永无空闲，也是自找的。我们都很自我，不肯放弃自己认为正确的路。我们都很自私，看着对方痛苦却不肯妥协。
两个同样自找的，悲催的驴，没有物伤其类，却一个槽里打架，实在愚不可及。这两头驴就该分道扬镳，彼此过自己的驴生，不要再彼此捆绑了。不要再彼此捆绑了！！！
北京十年往期阅读：
23 人生的意难平，都是因为爱而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