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做生意第一年,没想过这事能不能成。
我想的是,怎样用更低的价格进到最新最爆款的货,选什么防摔泡沫和纸箱可以把破损率降到最低,哪家快递小哥取货准时价格好,用什么格式发广告容易被点开,哪种题材的软文网友反馈最赞……
全是细节,没有一件事不需要费心,琐琐碎碎,没完没了,提不起,放不下。但它们的共同点是,只要费心了就能做好。
我很明白自己没什么大能耐,唯有认真二字,而且又直又愣,不会被没出现的困难吓倒。也算无知者无畏了。
这种特质并非給自己做事才开始,从前在公司也是这样。如果你见过一些职场老人,会发现他们有一个特点:愿意把任务描述的很艰难,再配上深思熟虑的脸。感觉他们做的不是普通工作,而是要造航母。
可明明我们做的都是一样的工作啊,做外联,做专题,如果你非说这些工作很难,有很高的技术含量,我万万不能同意。无非多试,看数据,根据数据调整方向,优化流程,最终高效完成。
除了高精尖行业之外,大多数人的工作不就是这样么,熟手工,反复做,可替代性强。
只要你耐得下琐碎,愿意亲力亲为,基本就能胜任了。那段时间我天天做这些,一个人忙碌,总琢磨着哪个环节可以优化,可以更省时省力。这些事没有技术含量,就是费人而已。
回家就很累了,陪孩子,等乐兮睡着之后,我才能安静下来。老公比我更忙,他从前做端游,一年前被调去做手游,这是他第一次独立负责项目,带研发团队,他把全部精力放在工作上。
我俩看上去是人,每天累的像狗。相顾无言,偶尔对话,总逃不开彼此鼓励,你说一句:明年项目上线就好了。我说一句:等事情做顺,请几个员工就好了。
有一天老公发烧,我給他拿冰块敷额头,又拿来两瓶水放在床边。我说你躺一会,我先去工作室把货发了。他点点头,几个小时后我回家,他烧的迷迷糊糊,一把拽起他去医院输液。
你不怪我先去工作吗?他说,不怪,如果我是你,我也会这样做,你答应顾客今天发货就得做到。
输完液已经半夜,我们找了一家还在营业的砂锅粥店,正喝粥,老公说:你选个包吧。啊?他说:你选个包吧,照顾我辛苦了。
哪里需要这样客气,但我还是喜滋滋选了个包。一个lv链条拼色款,朋友圈的大家也许还记得。在当时,任何一点物质鼓励都能带来极大安慰。那么累,看不到头,不买包日子可咋过。
那年五月,我第一次计划出行,带老陈和乐兮去广州长隆,又去了珠海长隆。老公在深圳出差,与我们在珠海相聚。两个人一路吵架,我嫌弃他漫不经心,他嫌弃我那么多事。
后来到深圳,原本定了大小梅沙的海滩酒店,结果在赶去的路上两个人大吵一架,我带着乐兮直接去机场,他和老陈随后赶到。一路默默无言回到北京。
那段时间我们都快疯了,一点小事就能把彼此点爆,我不让你,你不让我,我觉得日子真过不下去了。虽然每天忙碌,但内心总是低落,有一种前途渺茫之感。
生活一塌糊涂时,唯有工作能带来安慰。
写软文涨粉之后,常有网友对我说:你开店可惜了,应该做更重要的工作。很感激他们的认可,但我内心并不认为开店比在大公司做员工容易。
大公司分工明确,你只需完成自己手头工作,略微做好一些就显得不错。而自己开店,从选品,销售,营销,物流,售后,全部得一个人做,这对思考问题的精密度,解决问题的速度,会要求更高。
因为反馈很直接。你做对了事,销售额就高,售后就少。你做错了事,不但影响生意,还会挨骂。
挨骂这件事不全赖网友,我自己也很有责任。一个人从默默无人理,到一夜之间很多人看见你,时不时围观你,有的还喜欢指指点点。这根本就是难免的嘛,但我当时很不适应。
人家夸我一句,我开开心心,人家骂我一句,我立刻失落。喜怒哀乐都被网友掌控,活像个沙比。
你略微想想就明白了,大家只不过是陌生人,夸你未必多喜欢你,骂你也未必真讨厌你,没准只是路过呢,只是心情不好呢,只是看人家骂你所以趁机踩两脚呢。这都是很可能的事,他们骂的随意,你就该听的更随意。
可当时不懂,太较真了。说好了要写黄霑,乐兮生病发烧,我去医院陪护,那网友追着问,黄霑呢黄霑呢,我说乐兮正输液,他还问黄霑呢黄霑呢。我就气啊,写了好几条微博说这事,把自己委屈的。
还有网友骂我替苏轼说话,就是替男权说话,又骂我写朝云,朝云是妾,相当于小三,写她就是为小三立传。这都哪跟哪啊,如果现在,我只会当成生物多样性来看。但当时就气,认真着脸一条条反驳。简直分不清我和对方到底谁更有病。
发生过很多类似这样的事,慢慢地就有网友说,你太敏感了,太喜欢怼网友了,大v欺负小透明。听人家这样说,我心里也很震动,啊,我是大v吗?完全没这方面心理准备。
我觉得大家都是一样的人,你礼貌客气,我也礼貌客气,你阴阳怪气,也不能怪我骂街啊。
你看,还是太年轻,幼稚,竟然妄想在互联网和人讲道理。况且,你的道理并非普世价值。你说你没做好大v心理建设,那是业务能力不行,关网友什么事?他凭什么迁就你?
除了这些小小烦恼,明显收获更多。那一年我每天都写东西,也没有野心说一定要写出多么优秀的文字。我只是想到什么就写什么,把自己最感兴趣,记忆最深,最能写好的东西写出来。
那年文字很高产,但完全不累。做自己喜欢的事怎么会累呢,甚至是一种享受。
包括100行软文,这种格式也是我经过测试的,它是打开率最高的一种方式。为什么100行?因为超过这个限制会折行,影响阅读体验。为什么不能更短?因为我写的是故事,太短不尽兴。为什么中间要分段,因为得考虑阅读节奏,让人读着不累。
我从来不想为难读者,写文用典故,用生僻词,用技巧,这是高中时代的最爱,也是为了迎合应试教育想拿高分不得不做的妥协。但我一直知道,文字就是人的心声,你想说什么,用恰当的字表达清楚就可以了。
白居易写诗,希望不识字的老妇人听得懂。老舍对自己文章的要求是,阅读起来,隔壁人会觉得你是在说话。我深以为然,也用同款标准要求自己。
自媒体时代,所有人都在学说人话,用短句,用简单的词,用适合阅读的分段,这样受众才能广泛。
在这片大势中,坚守自己,严肃写作的人,值得敬重,比如我的老朋友冷风,他的文章不那么直白,不那么易懂,有时候甚至需要你默默想三秒钟,可我也很欣赏这种。
2016年是做生意的第一年,我用了70分力,却得到100分回报,老天没有欺负人。
这一年,我拼命工作,攒够一个五万块,就还给老公的二姨,到年底时终于把买房子借二姨的钱全部还掉。
我还可以时不时带婆婆和乐兮出行,住最好的酒店,給婆婆买成套的珍珠和大衣。
付出是快乐。我从前不是很理解老公的执念,他总说拼命工作是为了让我和他妈过好日子。我不以为然,想,我又不是不赚钱,你花一些时间在家里,比你概念中的“好日子”更重要。
可是,当我把辛苦赚来的钱花在父母孩子身上时,那种满足感真的无以言喻。事情往往就是这样,强迫别人付出是有病,自己甘愿付出却是快乐。
秋天,乐兮三岁了,开始上幼儿园,我换了更大的工作室。过生日那天,一家人去潭柘寺。乐兮看见佛像就跪下去念念有词:妈妈快乐爸爸快乐奶奶快乐,全家人都不要死。
那年冬天,北京雾霾严重,我做出一个决定,清仓,把库房搬回老家咸阳,交给我妈和妹妹打理。我带着婆婆和乐兮去深圳躲雾霾,住海边公寓,经常去海边晒太阳,骑单车,饿了吃一点零食,看上去快乐似神仙。
其实不是。我心里非常难过,觉得我们家快完蛋了。老公的新项目到最后关头,他和同事全部在深圳封闭研发。
同在深圳,期间只见过他几次。每次他来吃一顿饭就走,他又憔悴又焦虑,一言不发,我说什么他都心不在焉,他像一个活着的机器。
我想撒泼,想大声质问,想扯着他的领子飞回去离婚。但是不能。当你亲眼看到他也身处痛苦,又如何舍得再给他添堵。
各自憋着,各自前行。
我化解苦闷的方式是写文章,那段时间写了请回答1988系列,琅琊榜系列,伪装者系列。这些文字收录在我的第二本书《青菀说》里,那些文章我比较满意,因为代入感极强,对痛苦和快乐的感受都比平时更敏锐,文字承载了这一切。
过完年,我和老陈乐兮回北京,老公继续留在深圳。我默默下了一个决心,等老公从深圳回来,我和他离婚。
为什么不现在就离?因为项目到了关键时刻,做了两三年,他累到崩溃,我也不见得好过。大家也算患难夫妻,等他做完了,无论结果怎样,事情落定,我没有什么对不起他。
这些年婚姻像是假的,我和他都没有很开心,不如分开吧。
我以为是婚姻带给我这么多痛苦,后来回想,是因为我长大了,已经30岁了,作为一个成年人,生命里除了发胖,根本没什么事是容易的。
如果过的不开心,就认为是老公的错。未免也太高估了老公,低估了生活。
北京十年往期回顾:
11 在暴风雨的前夜,乐兮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