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玉在这种背景下暗线登场。她也是苏州人,带发修行,祖上读书仕宦,自小多病,父母买了许多替身都不中用,只好自己踏入空门。如今父母俱亡,她带着家仆飘零异乡。贾府请,她说,侯门公府,必以贵势压人,我再不去的。
只是几句话,能看出很多。首先,妙玉带发修行,不是主动选择,是权宜之计。其次,颇有家底。第三,无依无靠。第四,心性高傲,怕被人怠慢。
也许还有一些智慧。孤女带资,就像锦衣夜行,是要招来觊觎的。她有继承资产之福,却无守护资产之力。当贾府命书启相公写帖,又遣人备车轿去接,给足她排场和尊重,她也就来了。毕竟贾府势大,大树底下好乘凉。
妙玉读过书的,她懂世上没有平白无故的护佑。她借贾府保全自己,贾府拿她当太平点缀。这是一场交易,双方都需有所付出。那么,妙玉的付出是什么?
答案在四十一回。贾母带着二进荣国府的刘姥姥,一时兴致,来了栊翠庵。贾母要喝茶,妙玉亲捧海棠花式雕漆填金云龙献寿的小茶杯,贾母道:我不吃六安茶。妙玉笑道:知道,这是老君眉。
答案就在这一问一答里。
妙玉带宝钗黛玉进自己房间喝体己茶,宝玉跟过来了。她拿出两个文物茶杯给女孩们,这个行为非常小女孩,留意细节,讲究美感,把自己认为对的东西给合适的人用。
又把日常喝茶的杯子给宝玉,宝玉说,这杯子没她俩的好,俗器。妙玉立刻反驳,你懂什么,你们家都未必能找出这么个俗器。
这段非常有趣,太有趣了。
以妙玉的细腻程度,她能打听到贾母的日常喜好,她就能知道宝黛情愫,宝钗金玉良缘的绯闻。但她依然当着三位当事人,浑然不觉,口无遮拦,毫不避嫌。
这正是妙玉的困境。在她心里,从没认为自己是出家人。讲究生活情调,喝什么茶,用什么杯,修理树木,侍弄花儿,收集梅花上的雪水。她在栊翠庵里是出家人,这身份既保护了她,也困住了她。
所有人都懂。王夫人听说她不肯来,笑着说,公府小姐自然是有傲气的,那就正式请。宝玉也懂,所以处处配合她的清高和怪诞。
最可爱和温暖的,是黛玉和宝钗。妙玉批评黛玉俗,黛玉完全不生气。妙玉当着宝钗面,和宝玉表演小暧昧,宝钗一言不发。
这两个女孩,她们也有计较,也有忧伤,但都不是无解。真正无解的是妙玉,她既做了那带发修行的出家人,又如何还能在红尘里爱恨痴嗔?可她分明是有一团火的,她们看见了,愿意守护这微弱又不合时宜的小火苗。
这是女孩之间的懂得和慈悲,是心照不宣的守护和尊重。
妙玉到底喜不喜欢宝玉根本不重要,他只是她对红尘眷恋的工具人,是她逼仄人生里唯一能遇到的,不那么招人讨厌的男孩子。
李纨不喜妙玉,对她用了“可厌”二字。初看不解,李纨那么无争,又不见她和妙玉产生过冲突,可厌从哪里来?
细想就明白了。一个是佛门里的闺秀,一个是侯门里的枯槁,她俩天然针对。
人对自己本该拥有却永远失去的东西格外敏感。看到自己心里不配的人拥有它,周围人还都很买账,会产生妒意,恨意,甚至敌意。这是李纨的心魔,他人无解。
她的心,是栊翠庵里那掩不住的红梅花,茂密生长,无人看见,浩浩荡荡又独自落幕。不提也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