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衰老了一百年,
这事发生在一瞬间;
短短的夏季已经结束,
耕后的平原升起硝烟。
——阿赫玛托娃《1914年7月19日的记忆》
01.
1939年,60岁的茨威格开始写作《昨日的世界》,回顾他已经厌倦的一生。他出生在奥匈帝国,在奥地利共和国结婚,二战爆发时,作为一个德国人差点被英国驱逐,而自始至终,茨威格都生活在家乡维也纳。
他一生的经历仿佛有几个世纪那样长,最初的人生故事却格外难忘。茨威格出生在维也纳一个犹太富商家庭,父亲是大企业家,母亲是名门望族,家里亲戚聚会时,大家在餐桌上同时用德语、英语、法语、西班牙语交流,茨威格说他长期过着国际性的生活,他把整个欧洲视作自己的精神故乡。
第一次世界大战毁掉了一切。一战前的旧欧洲,在茨威格眼中充满了瑰丽的浪漫,那是他这一代人的黄金时代。拥有两千年历史的维也纳,人们生活在太平岁月中,大家每天清晨打开报纸,首先读的不是政经军事,而是皇家剧院上演的剧目。一个著名女演员去世了,从没见过她也没看过她表演的厨娘也会潸然泪下。
人们享受着用文艺与爱情装饰起的太平日子,对未来普遍怀有乐观情绪,科技一天天飞速进步,文明的成长超越了人类过去千年,这让大家相信科技会带来人类道德的迅速提高。
茨威格在文学界崭露头角,他游历欧洲各国,与许多艺术家结成好友。诗人里尔克是他一生的偶像,弗洛伊德与他终生保持友情,他在巴黎罗丹的工作室看罗丹如何工作,雕塑大师工作时的全神投入,让他仿佛窥到了一切伟大艺术永恒的秘密。
就像酒宴上的宾客渴望欢乐永不撤席,茨威格在内的普通人,也渴望着这安谧、幸福、享乐、文明被高高建设起的时代,永远不被改变。但这由不得他们做主,一战突然爆发,一个时代黯然落幕。
02.
直至战争迫在眉睫,茨威格也不相信战争就要降临,大部分普通人与他想法一致,大家相信决定各国命运的大人物们,会搞掂一切麻烦。
此时欧洲多个国家仍旧保留着君主制。1910年5月的一个上午,全欧洲都在关注英国,英国国王爱德华七世出殡,送殡的队伍中,有九位欧洲诸国的帝王骑马同行,这是盛况空前的一次,也是最后的一次。
聚在一起的国王们都是亲戚。死去的英王爱德华被称为“欧洲之伯”,他不仅是德皇威廉的舅父,而且由于其妻的姊妹俄国玛丽皇太后的关系,还是沙皇尼古拉二世的姨父。他的侄女亚历山德拉是沙皇的皇后;他女儿莫德是挪威的王后;另一个侄女埃纳是西班牙的王后;第三个侄女玛丽,也即将成为罗马尼亚的王后。他妻后的王族,除据有丹麦王位外,还为俄国生养了沙皇,为希腊和挪威提供了国王。
为爱德华送葬的九位国王里,最醒目的是德国皇帝威廉二世,他也是欧洲最痛恨英王爱德华的人,因为英国联合欧洲各国,将强势崛起的德国死死困住。德皇威廉二世有一个大嗓门,他叫嚣着开战,企图用武力威胁英、法、俄诸国让步。
沾亲带故的国王们,与掌握着国家大权的首相、大臣、将军、外交官们一起,将世界推到悬崖边上,英、法、德、俄、奥匈帝国之间的军备竞赛不断升级,两个敌对的军事联盟慢慢成形,但即便如此,也没有人真决心打仗。
战争与和平两种观点从政府到民间一直在反复拉锯。1910年出版的《大幻想》一书,作者对和平持有坚定的乐观,他说在当前各国财政经济相互依存的情况下,胜者和败者都将同样遭殃,所以,战争已无利可图;因此,没有一个国家会愚蠢到发动一场战争。
《德国与下一次战争》在同一年出版,作者则认为战争势在必行,“发动战争的权利”、“发动战争的义务”和“或为世界强权,或是没落”,这三章的标题概括了全书的论点。
但第一次世界大战是一场令欧洲各国政府猝不及防的战争,各国为了争权夺利,亮起肌肉恐吓对方,盼望对手胆怯让步,没有谁真想孤注一掷。直至战争不可避免,叫嚣打仗最凶的德皇威廉也呆住了,他知道包括他在内的各国领袖们一起玩大了,他甚至试图挽回和平,但已经不能回头。
茨威格异常热爱的那个旧世界,一瞬间被战争的火炮轰的稀碎,与旧世界一起埋葬的,还有那些傲慢自负的国王们。
03.
开战前,茨威格还在比利时休假。起初大家都不以为意,因为过去每一次外交纷争都会嚷嚷开打,最后时刻总能化险为夷。但这一次不行了。
即便如此,茨威格还是拒绝相信德国为了进攻法国,竟会入侵中立的比利时,他对朋友们放话:如果德军向比利时进军,你们就把我吊死在这根灯柱上。
后来,他很感谢朋友们没按他的话去做。
在乘坐最后一班火车返回奥地利途中,乘客们都在交谈,大家对往昔宁静的美好的和平生活充满留恋,他们渴望各国政府里能有一个大人物,有一只强有力的手,把脱缰的命运重新拉回来。
可惜并没有,等看到拉着火炮的德国火车朝着比利时驶去,茨威格绝望的接受了现实。他回到了维也纳,内心对战争充满恐惧。
是不是所有人都对战争恐惧呢,并不是。茨威格傻眼了,他发现维也纳全城都在发疯,在宣传机器的鼓舞下,人们对战争从最初的恐惧一下子变成了狂热,这场因为各国大人物的自负与外交上的弄巧成拙造成的灾难,居然引发了普通人充满浪漫的参战热情。一句话,大家喜迎战争。
茨威格描述着他所看到的一切:
“这些有原始欲望的人,要求冲破维持世界长久安宁的一切法律和条文,放纵自己最古老的嗜血本能。也许这些暗中的力量也投入到狂暴的陶醉中,其中混杂着各种东西:牺牲精神和酒精、冒险的乐趣和愚昧的信仰、投笔从戎和爱国主义言词的魔力——这些可怕的,几乎难以用语言形容的,使千百万人狂妄的情绪为我们那个时代最大的犯罪行为——发动战争——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一九一四年的战争也不过是一次浪漫色彩的短暂郊游,一场热烈的、豪迈的冒险。甚至有一些年轻人生怕错过一生中绝妙的机会,所以急急忙忙跑去报名参军,在开往激烈战场的列车里欢呼、歌唱。”
这股从上到下,弥漫在参战各国所有阶层的狂热,直至凡尔登、索姆河、马恩河几场夺走无数生命的战役之后,才突然冷却。
04.
茨威格是一个国际主义者,他热爱旧欧洲的一切文明,战争一爆发,让他突然去憎恨昨天还热爱着的那些国家,他做不到。
但憎恨的火焰已经在交战各国的人们心中熊熊燃烧,大家不仅要在战场上互相消灭,还企图消灭对方的一切。茨威格看到,许多奥地利作家联合起誓,说“他们再也不和任何一个法国人或英国人搞文化合作。更有甚者,一夜之间他们拒不承认历史上有英国文化和法国文化。他们认为,那种文化与德意志的特性、德国的文化和艺术相比,是微不足道的和没有价值的。”
其他交战国的作为也没有不同,“莎士比亚的戏剧被赶出德国舞台;莫扎特和瓦格纳同样被赶出法国和英国的音乐厅。德国的教授宣称但丁是日耳曼人;法国的教授宣称贝多芬曾是比利时人……那些国家成千上万的公民每天在战场上互相残杀,这还不够;他们还在后方互相辱骂,互相攻击对方已经死去的伟人——而他们在坟墓里已默默躺了好几百年了。”
平时勤恳过日子的普通人,也突然对国际形势变得十分精通,“自走出校门就从来没有打开地图、没有离开自己居住的城市的厨师反而相信,没有桑夏克(波斯尼亚边境的一个小地方),奥地利就无法生存。马车夫在大街上争论,应该向法国索要多少战争赔款,是五百亿还是一千亿,实际上,他们甚至搞不清十亿有多少。”
没有一座城市,没有一个阶层不陷入仇恨的狂热,而交战的各国普通人,都坚信自己这一方完全正义。此时一个人如果发表不同意见,是一件危险的事。
05.
茨威格在一战期间做了什么呢?他用力大声疾呼,坚决反对这场战争。
他搭乘列车出门,看到车厢里放满临时搭成的担架,缺医少药的伤员接二连三死去,活着的人在尿、粪、碘酒的混合气味中大口大口地吸气。一个来帮忙的老牧师同医生一样绝望,说在他漫长的一生中,从来没有在一年的最后一个月“料理”这么多人。
茨威格来到布达佩斯,他看到很多衣冠楚楚的男男女女在约会玩乐,而这里距离前线只有八九个小时快车的行程。但他不能指责他们醉生梦死。
茨威格说,“他们大概感到现有的一切都受到了威胁,才把凡是能享受的尽量去享受,穿几件好衣服,度过最后的美好时光。从这一点上看,人是非常脆弱、极易被摧毁的一种生物。一颗小小的子弹在千万分之一秒的瞬间,就能把人的生命连同记忆、认识、喜怒哀乐一起击得粉碎。”
他于是变得更加愤怒:“不,有罪的不是散步的人,也不是漫不经心和无忧无虑的人,而是那些用语言来煽动战争的人。如果我们自己不去反对这些人,那我们也是有罪的。”
他鼓足勇气站了出来,真的要鼓足勇气,因为从前与他和乐融融的朋友们,那些他心里是最爱和平、心地最善良的人,都在一夜之间从爱国者变成贪得无厌的吞并主义者。当茨威格发表反战的言论,朋友们立刻和他吵起来,他们宣布他再也不是奥地利人了,说他应该到法国或比利时去,甚至暗示,他们原本想让当局知道他的观点……
06.
坚持己见的茨威格,发现出路只有一条,“在别人头脑发热大声喧闹的时候,退回到自己的内心并保持沉默。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
但他还是决心发表文章,宣传自己的反战观点。此时从敌对国法国寄来一封信,信是法国作家罗曼·罗兰所写,他支持茨威格。
此刻一战刚开始不久,交战双方对战争正上头,罗曼·罗兰也发表了一篇文章《超脱于混战之上》,他抨击了国家之间的精神仇恨,要求艺术家们在战争中坚持自己的正义和人道。与茨威格处境相似,一夜之间,罗曼·罗兰遭到了他最好朋友的抵制;书商们也不敢将《约翰·克利斯朵夫》陈列在橱窗里。
但战争打了两年多后,茨威格发现,他们这些反战者说的话,开始有很多人愿意倾听了,曾经最强烈的反对者中,也有不少人对他们改变了态度。因为战争用现实的残酷,给所有人的头脑降了温。
直接参战的人们,“终于知道战争是怎么回事,他们不再欺骗自己。他们知道,战争不是浪漫主义的,而是残酷的。他们知道,战争打起来不会速战速决,而是拖延好多年,战争耽误的时间一生都无法弥补。”
人们从战场上一点没有体会到哲学家和诗人大肆吹嘘的“道德精神的净化”,越来越多的人无法理解,付出成千上万的生命来夺取十米阵地或夺回一个潮湿的战壕,它的意义在哪?
这场一旦开始就不知何时结束的战争,也让后方的普通人苦不堪言,百姓生活困苦,而那些发战争横财的人却过着令人鄙视的奢侈生活,一方面有人用金钱或者利用关系可以搞到优惠物资,而另一方面,疲于奔命的普通人一再被驱入战壕。
开始有更多的人相信茨威格是对的,大家怀疑将军、军官和外交官,怀疑参谋部的每份公告,怀疑报纸和它刊登的消息,怀疑战争本身和它的必要性。但是到此时有什么用呢,那个美好的世界已经烟消云散。
07.
一战打了4年之久才终于结束。起初人们以为三十天就能结束战斗,结果越陷越深,整个欧洲都被打烂了。
战前叫嚣打仗最猛的德皇威廉二世,发誓要战斗到“最后一息”,战败时却仓皇退位,在荷兰女王的庇护下度过余生。交战双方的领袖们都曾说了无数豪言壮语,等到决出胜负,作为失败方的大人物们却都能安享晚年,战争的惨重代价全由普通人去承受。
那些鼓吹战争而走红的人,在战后突然被命运捉弄。一个德国诗人写了一首《憎恨英国》,皇帝读了很感动,授予他荣誉勋章,所有报纸、学校、剧院都在传播他的诗,7000万德国人都能背诵他的诗,他成了红得发紫的大明星,但战后,他被抛出来做了承担战争责任的罪人,被所有曾捧他的人疏远,在默默无闻中死去。
而更多普通人承担了最大的苦难。茨威格眼看着作为战败国的奥地利是如何物价疯涨,本国的货币贬值到不可思议,此刻买一个鸡蛋的价格,在战前可以买一辆汽车。奥地利变成了一块肥肉,欧洲各国的投机分子借助外币的兑换优势,开始来奥地利掠夺一切财富。
维也纳所有的大旅馆都住满了外国人,他们见什么买什么,从一只牙刷到一座农庄。在萨尔茨堡最著名的豪华旅馆里,房间全部租给了英国的失业者,他们有充足的失业救济金,在这里住能过上比老家贫民窟更便宜的生活。
甚至同为战败国的德国人也趁机来占便宜,他们成群结队跨境到奥地利喝低价啤酒,能喝多少就喝多少,这种好日子直至德国马克飞速贬值才结束——那时买一只鸡蛋需要四十亿马克,几乎相当于过去柏林全部房屋的地皮价格。
这就是茨威格在一战之后看到的欧洲景象,往日的诗意与温和荡然无存,人们坚韧而勇敢的生存下来,但是看不到回归往昔美好的希望。
08.
一战结束后,到二战开始前,这20年是茨威格文学创作的高峰期,他最有名的作品,比如《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一个女人一生的二十四小时》,都在此间创作。他重新开始游历欧洲,一直游走到俄罗斯,在托尔斯泰肃穆又朴素的墓地前静静沉思。
但他心中念念不忘的那个老欧洲,已经一去不返。与他一起经历过一战的人们,也不再受大人物的言辞蛊惑,不再被为发动战争所开动的宣传机器所引诱。茨威格说,“从根本上说,一九三九年的人民不尊重任何政治家。没有人信任地把自己的命运托付给他们。”
但当希特勒崛起,一场规模更大破坏更惊人的大战一触即发时,他们也只能无力的看着,无法阻止。“士兵们不得不拿起枪,妇女们不得不让自己的孩子出发,但是不像从前那样抱着不可动摇的信念,认为牺牲是不可避免的。人们服从,但不会欢呼。人们到前线打仗,但不再梦想当英雄。”
他的祖国奥地利被德国吞并,他用德语写作的书全部被纳粹销毁,被迫背井离乡的茨威格,流亡到英国,作为一个犹太人,集中营里的焚尸炉,更让他看到了文明能被野蛮吞噬到何种程度。
60岁的茨威格开始写作《昨日的世界》,他在开篇写道:几乎没有任何一代人像我们这样,命运的负担如此沉重。
他回顾一生,审视变成流亡者的自己:“我不再有任何归属,所到之处不过是作为一个陌生人,充其量也不过是朋友;就连我心中选择的故乡欧洲,在同室操戈的第二次自相残杀之后,在我心中业已消失。与我的愿望相悖,我见证了理性遭到最可怕的失败,而野蛮获取最大的胜利;过去从没有过像我们这一代人的经历,道德从如此的精神高度坠落到如此低下的地步——我这样说绝非出于高傲,而是饱含着耻辱。”
茨威格在1941年左右写完了他的自传,他与妻子辗转流亡到巴西,第二年的2月22日,夫妇二人在里约热内卢近郊的一个小镇寓所中双双服毒自杀。
茨威格死亡的同年,《昨日的世界》在斯德哥尔摩出版,书中第一章的一段话,无疑是他给自己提前写下的讣告:
“我长大成人的世界和今天的世界,以及介于两者之间的世界,给我越来越多的感觉就是,它们是完全不同的世界。在我们的今天、昨天和前天之间,所有的桥梁都已被拆除。”

电影《布达佩斯大饭店》,从茨威格《昨日的世界》获取灵感
参考资料
《昨日的世界》,茨威格
《八月炮火》,巴巴拉·塔奇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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