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网友向我进行了情感咨询。
我觉得机会来了,是时候转型情感达人了,搓了搓手准备好好的答一答。
她是这么说的,结婚一年,老公是策划,深夜回家,平常很少沟通。有次早上起床,看见他手机在跟一个女人聊天,留言显示:起床吃饭啊妞。
两人大闹一场,她要他删掉这个人,男人不肯。网友问我:我是不是要离婚?并补充:其实平常他对我还挺好,好东西都买给我,也很照顾家里。
我跟她说:也许他只是偶尔撩骚吧,你们好好沟通沟通。
网友回我:有病吧你。
走了。
所以我说我做不了情感达人。因为我缺乏一种技能,是非判断。别人陈述一件事,我脑子一团浆糊,一会觉得这个人对,一会觉得那个人也没错。最后跟人讲:世人皆苦。被人怼回来:出家吧你!
每个人的成长,都是不同的片段拼接而成的,就像组装一台电脑,有的人主板强,有的人硬盘硬,有的人漂亮,显卡就带劲。我琢磨我自己,我可能是内存强,突然运行飞速,但躺倒就死机。我安慰自己,瞬间的灵感带动不了沉重的肉身。
我能想到一些片段,说起来都三观不正。
20多岁的时候,我住城中村,兜里没有几个钱,每天吃葱头。
城中村是个回形的平房,垒积木一样加盖几层。之后隔成十几平米的小隔间,租给毕业生或外来务工人。
第一次住这种人口稠密聚集区,让我像是闯进了一片江湖。二楼的中年男人,河南人,一早出门开摩的,女人抱着一摞衣服在门口洗,间或打孩子。三楼的一对刚毕业的男女天天吵架,锅碗瓢盆满天飞。四楼住了两个东北男孩,每天在家练书法。同住三楼的湖北同学,买了一套锅灶天天炒葱头,我头一次感觉鲁迅说的是对的,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
但我也没好到哪去,葱头味飘上楼,我就知道该吃饭了。我和同学一起搭伙做饭,他负责买菜,我负责买锅以及煤气。吃着葱头,我无限忧伤,感觉一眼往到头,如蝼蚁般的命运,身体闪耀的洋葱味,都在告诉我,未来可能一片晦暗。
我说:能不能换点菜?我可能一辈子不会再吃葱头了。同学说:葱头便宜,五块钱一麻袋。
我的同学叫夏伟,很抱歉我提他的名字,因为太搞笑了。刚入学军训的时候,教官念名字,当念到他名字的时候,我一旁的小胖说:夏伟夏伟,一到夏天就阳痿。我们嘿嘿笑,被教官骂了一顿。教官是个十分硬朗的汉子,英气十足:不要嘲笑新同学,你怎么知道夏天阳痿?……冬天才阳痿。
后来他不让我们叫他名字,于是给他起个雅号——村长。村长上了一年就退学了,租住在城中村自考,生活十分清贫。我毕业后跟他一起成为邻居,他影响着我也十分清贫。时间长了我就斯德哥尔摩了,觉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是一件非常伟大的事情。
说直白点就是自我感动了,甚至忘了最初的样子。我自小城市出生,在家族里被人们宠爱,去谁家都直接开冰箱。在我出生之前,表哥曾对着观音烧香:生个女孩吧,不要夺了我家里的宠爱。
后来去了外地上学,毕业后住进了城中村,形势比人强,不得不吃葱头。但人又很贱,庸常过多了,就会怀念往日时光,就像我现在想来,小小一个筒子楼,竟然住着这么多卧龙凤雏?
我旁边住着一个销售,男的,三十来岁,河北人。身高一米八,腰围可能也是一米八。每天风风火火的回来,会带不同的女子上门,他们嘻嘻哈哈的打闹,从我的门前经过。进了房间,就开始放张国荣的歌,一首一首,无限循环,直到夜色来临。
后来我们给他起了外号叫歌王。歌王的私生活很混乱,但是没有人批判。除了房东,房东是个40多岁的大姐,站在门口跟街坊说:跟个皇上一样,每天选妃!
有一次忍不住了,房东直接跟歌王说:不要带女的上来,我这又不是洗头房。歌王说:没没没,都是同学,都是我的妹妹。
这话谁信呢,村长就不信。深夜,村长轻轻的来到我的房间,蹑手蹑脚的,我说你干啥?他说:我听听隔壁在干啥?荷尔蒙上头,让他像个壁虎一样,趴在我的门上。
在这里,我有必要陈述一下我的房间布局。其实我和歌王的房间是一个套间,一室一厅。但是在城中村,这样的房子很难租出去。于是房东隔成了两间房,给小房间单独做了个门。所以,歌王住的是客厅,我住的是卧室,我们两人之间,只隔着一个锁死了的小门。
时隔多年,我都没有这么冒然的再闯进别人的生活。如今人都住楼房,家家都是厚厚的防盗门,门一关,你根本不知道对方在干什么。出门之后,每个人都披着重装盔甲,从不卸妆。
但这里不一样,这里他人的生活每天都在现场直播。你可能不知道他来自何方,但他的私生活一览无余。如今的奇葩都在网上冲浪,当年的奇葩在现实中朵朵开放。假如你觉得自己是根杂草,都不配生活在这片争奇斗艳的土地上。
我隔壁住着歌王,另一个隔壁住着一个女孩,在家乐福做收银员。她轻轻的上楼,慢慢的关门,静静的睡去,像深海中沉默的鱼。有时候在楼道上相遇,她会扬起头回避别人的目光,仿佛是个骄傲的公主,告诉人们:我只是暂时借住在这里,我不是你们世界的人。
后来,我才知道她也是有男朋友的。男朋友总是在夜晚到来,像个小偷一样,躲进了房间,深夜,房间发出奇奇怪怪的声音,像是有人捂着被子哭。
而我呢,每到此时,就处在盛大的交响乐之中。一边是张国荣的我就是我,不一样的烟火。一边是小提琴协奏曲,低吟浅唱。我看着空荡荡的天花板,想起明天的洋葱,命运像一层一层的剥了皮,只剩下一颗辣眼睛的心。我感慨我自己,别人的欢乐是群星闪耀,我的忧伤是床前明月光,两扇窗棂像是刻了两个字——孤独。我觉得鲁迅说对了一半,别人的悲伤却是吵闹。但别人的欢乐,有时也很难熬。
村长一如既往的来了,一个黑影从我窗前掠过,悄悄地推开门,问我:你觉得,我今天该听哪边儿?
荷尔蒙这么旺盛的人,早晚会出事。有一次吃完葱头,村长面色沉郁。你说你咋了?他跟我说了一件事。三楼住着的年轻男女,男的喜欢网吧包夜打游戏,女孩来自贵州,很娇小,天天在家苦等。有一天,女孩轻轻的推开了村长的门,村长问:谁?女孩说:我!村长有点惊慌:干嘛?女孩说:我想跟你聊聊,陪陪我吧!
于是两人在黑暗中,孤男寡女,独坐一室,此处省略五百字。村长补充:其实是这样,女孩发现男的不是在包夜,是外面还有一个女朋友。于是想报复他,想来想去最适合报复的人就是找我,因为我穷,长的也比较丑,非常适合报复。
我好奇的询问:那你们是不是上床了?他说:没有。我说那也不至于一动不动,干坐着。村长说:动是动了些,但是不可能进行下一步的,你们不是曾经说过我么,一到夏天就那啥。我说:谁信呢!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尽早逃离。村长商量搬家,我也准备搬家。两个人看好了房子,比现在的宽敞,歌王跟我们也熟络了,说:要搬咱们一块搬。我也受不了房东那个老女人了。那天抹了口红进我房间,要我陪她唱张国荣,省我一个月房租。
后来我们就搬家了,几个人生活圈子换了一遍,但是人基本没换。我们汗流浃背,在西安的9月,炎热的空气在深夜也消散不掉,在室内形成的高温,挤压着每个人的情绪。
我们拿着凉席,走向了顶楼的阳台。把凉席铺成了一张大床,像流浪汉一样围坐在那里。贵州的女孩带着冷冻的冰峰来看我们,与村长眼神暧昧。等她走后,我们一起说:早跟你不要撩骚的,这下玩完了吧?村长喃喃地说:娶她也不错。
那一夜,我们还聊了梦想,歌王说以后就是销售的天下,有机会的话要做代理。村长想做一名考古学家,他说他去了小雁塔面试,过几天老师会带着他去乡下,西安宝贝多,他先去卖苦力。别人问起我,我说我喜欢心理,我觉得以后人们不会聚居了,会情感空虚,人也憋屈,他们会憋出各种各样的问题,市场广阔,大有可为。
后来,歌王不知所踪,村长成了小生意人,我却没有成为情感达人。因为多年过去,再荒谬的事我都不再震惊,谁谁结婚谁谁外遇,谁谁未婚生子,只是觉得他们吵闹。
我只记得那一夜,在日夜困顿,不知未来,无限孤独,被炎热蒸发了身体之后,在阳台喝一瓶凉透了冰封。我需要一个女人或者雌性动物,爱谁谁,因为那晚披星戴月,是难得的好时光。
现在想来,真该拍张照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