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依然聊毛姆。虽然我很喜欢他，但有时候也忍不住骂。他太啰嗦了，尤其写长篇，泥沙俱下，像一眼望不到边的海滩，你得一次又一次耐住性子，才能无意中找到一枚漂亮的紫贝壳。至少我读《人性的枷锁》就是这感受。
说起苦恋，女对男《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是经典。男对女，当推《人性的枷锁》。
男主人公叫菲利普，父母双亡，寄居在生性古板无趣的牧师伯父家，跛足，内向，性情敏感，对哲学和绘画狂热，对宗教有过漫长的思考并作出决断，热衷探索一些他认为高雅的议题。文艺青年最标准的模板。
但出于现实考虑，他学了一圈艺术之后，决定上医学院。在医学院，他认识了一个女招待米尔德丽德。他认为这个女招待没有魅力，她很瘦，营养不良，脸色发青，没胸没屁股。如果在巴黎，这样的女人不会有人看一眼。
而且她很高傲，这种高傲是有针对性的。她只在菲利普面前高傲，不理他，冷漠对他，有时候还蔑视他，打击他。
菲利普不止一次对自己说，我讨厌这个无聊的婊子。但他却忍不住每天找她，当她肯和他说一句话，哪怕是无聊的废话，他立刻欣喜若狂，瞬间觉得她是全世界最有魅力的女人。
米尔德丽德还有另一个男客人，她和他说话会满面春风。在菲利普眼中，那个男人毫无思想，只会说无聊的笑话，不明白为什么米尔德丽德喜欢他。
菲利普每天去米尔德丽德打工的店，其他店员都说“他疯狂爱上米尔德丽德”。他提出约会请求，她答应了，但整个过程都很不耐烦，完全没有柔情蜜意，一说话就闹脾气。
有一段时间，米尔德丽德喜欢的那个男人消失了，她开始略认真的对待菲利普，允许他请自己吃饭看戏，允许他送她回家。在他送她礼物时，也能得到她短暂的欢心。
菲利普陷入狂热，经常表白，说他爱米尔德丽德爱的发狂，没有她会死。对这些表白，她很厌恶，她没兴趣和他聊天，只对说别人坏话和享乐感兴趣。
在他觉得两个人感情很好的时候，米尔德丽德却说她要结婚了，和她之前喜欢的那个男人，因为他回来找她了。
晴天霹雳，菲利普痛苦不堪，但他尊重她的选择，从自己不多的财产里拿出一笔，给她买了昂贵的手袋做新婚礼物。
失恋后他很痛苦，一心想死，他无数次分析自己为什么会爱米尔德丽德，是性欲的原因吗？但为什么只爱她？他明知道她浅薄无聊，为什么就是忍不住爱她？
其实这是一个普通舔狗加备胎的故事，很常见，随便谁都能讲出三五个。但菲利普的痛苦是真的，活不下去了。不过这也很正常，让年轻人觉得活不下去的事有一卡车那么多，失恋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件。
在菲利普最痛苦的时候，他认识了一个已婚带孩子的女写手。女写手不漂亮，很穷，但很会苦中作乐。她常写一些艳俗爱情小说，换取微薄的报酬。她总是妙语连珠，性格乐天，只要还有饭吃就会开开心心。
她爱菲利普，两个人成为情人，每天约会。菲利普把自己对米尔德丽德的苦恋全部告诉女写手，她很同情他，用尽温柔对待他。
在生活渐趋平稳，菲利普在医学院的成绩也有了起色时，有一天，米尔德丽德回来找菲利普，她说自己怀孕了，被那个男人抛弃。原来那个男人有老婆孩子，只是玩弄她，已经跑了，一分钱也没留下。
菲利普就像鬼附身，没有一秒犹豫，立刻把她接回家，租了房子安顿她，舔狗一如既往，并且果断和女写手分手。
在米尔德丽德待产的日子，她对菲利普态度好了许多，她计划着，等孩子生下来就送人，然后和菲利普过日子。他们直到此刻也没发生过关系。米尔德丽德说她可以的，菲利普出于爱惜，说等她产后身体恢复再说。
她生了孩子，菲利普带她和孩子一起度假，又在当地找了可靠的人家寄养孩子。他们回到城里，计划开始新生活。
回城之后，菲利普把米尔德丽德介绍给自己医学院最好的朋友，结果，米尔德丽德与他朋友一见倾心，爱得死去活来。
菲利普很痛苦，他一直以为米尔德丽德之所以对自己冷淡，是因为天性冷淡。他现在目睹了她的激情，十分受刺激。
他看到米尔德丽德爱他朋友爱的那么痛苦，主动提出可以出钱让他俩去度假。米尔德丽德一再感谢菲利普，向他保证：度完假他们就分手，然后和菲利普好好过日子。
他俩拿着菲利普的钱逍遥快活，菲利普在原地苦苦煎熬，一个晚上又一个晚看着天花板，一秒又一秒等待米尔德丽德归来。
但她只回来收拾了衣物就消失了，留下一封信，大意：我没爱过你，和你在一起只因为你是一个绅士，现在我已经知道爱是什么滋味，再也无法忍受和你在一起。
人的脚不能踏进同一条河流，人却可以在一个地方摔倒两次。菲利普又一次被同一个女人抛弃。他在痛苦中回去找女写手，发现她已经和别人订婚。
他继续在医学院读书，恨那个抢走米尔德丽德的朋友。那个朋友的朋友来找他说和，说朋友很后悔和米尔德丽德在一起，她太疯狂，经常去医院堵他，后来他们彻底闹翻了。
一个常见的故事：你的女神，被人弃如敝履。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愿回头看你一眼，哪怕，只有一眼。
菲利普再一次见到米尔德丽德时，她已沦为妓女，在街上拉客。她过得很不好，菲利普对此非常伤心。
他邀请米尔德丽德带着女儿住到自己家，不需要支付食宿费，只要她帮他做一些简单家务。
米尔德丽德痛哭流涕，感恩戴德，带着女儿住过去了。菲利普此时已经不想和米尔德丽德谈恋爱，只想和平共处。菲利普是个善良的人，对于自己年轻时疯狂爱慕的人，总有一层心软在那里，就算不爱了，也希望她不要受苦。
他很喜欢米尔德丽德的女儿，对孩子非常好。米尔德丽德开始还不错，做家务，带孩子，安分守己。时间久了，她心生不满，她觉得菲利普不爱她了。她的逻辑是：你从前爱我，现在不爱，这是对我最大的羞辱，我到底做了什么你竟敢这样对我？（你做了什么心里没点逼数吗）
她几次勾引菲利普，菲利普不为所动。她又通过虐待女儿的方式，想引起菲利普注意。但他十分震怒，心疼那个小女孩。
有一天，米尔德丽德疯狂咒骂菲利普，她平时很做作，用词尽量文雅，比如她从不说“裤子”，而是说“下装”。那天她彻底疯了，用最粗野下流的话咒骂菲利普。
趁菲利普外出，她把家里所有东西毁坏。被子剪破，沙发砸烂，墙画粉粹，厨房里的餐具也全砸了。然后带着女儿消失。
你以为事情就结束了吗？没有，几年后，菲利普从医学生变成实习医生，米尔德丽德写信约他见面。
菲利普如约而至，发现她得了严重的性病，女儿也病死了。他为她治病，叮嘱她保养身体，切勿与人发生关系。但这婊子不听，她已经疯了，满脑子报复社会。她的理由：男人一再辜负她，所以她要报复男人。
不能不说非常可笑。你的人生格外辛苦，只因为任性又浅薄。你自己只喜欢油腔滑调没有担当的男人，那么被这些男人抛弃不是求仁得仁吗？
菲利普原本是薄有资产的中产阶级，在与米尔德丽德的关系中，为她花了很多钱，投资又折了一笔钱，一度身无分文，无家可归，沦为社会最底层，去大卖场打工，绝口不再谈艺术。
菲利普对米尔德丽德的爱情，是一种很奇怪的感情。最初是因为被她折辱，想征服她。在整个过程，她越是不屑，冷漠，打击，无情，他越是飞蛾扑火，欲罢不能。
毛姆用了很多篇幅描写菲利普的内心，让人觉得又惊悚，又不可思议，但细细想来又有几分道理。
这本书出版后，评论家对主人公菲利普这段感情给予批评，认为这故事是败笔。可我不这样认为，毛姆事无巨细写下这段苦恋并非没有意义。人在恋爱关系中，往往暴露真实的自己。
一个自卑的人，容易被傲慢的人吸引。一边恨这种傲慢对自己的伤害，一边又向往征服这种傲慢以求内心平衡。与其说菲利普狂恋米尔德丽德，不如说，他是想通过米尔德丽德征服世界，获得内心安稳。
当他越来越有能力，清楚知道方向，尝试过平静美好的生活时，他对米尔德丽德的爱也就散了。苦恋的本质从来不是对方给你多少苦，而是你主动承担了多少苦。
读书的过程很惊悚，他是不是疯了，一边鄙视这个女人，把她的心肝肠肚看得清清楚楚，一边又泥足深陷。是不是自虐？是不是有病？故意找抽吗？
是的。但是在这些之外，苦恋本身也确实很有魅力。因为幸福不好描述，你过得很幸福，最多说一百字，顶天了，再多说就成伊能静了，全世界烦你。
但痛苦不一样，痛苦有一万种描述方式，有七八百种可能性，每一种可能都能找到对应的经历者。你想想，这是多么巨大的市场啊。你说你一个人的苦恋，夸嚓，出现几万个人和你共情。
所以年轻的菲利普爱米尔德丽德是符合人性的，幸福使人面目模糊，惨兮兮的人生才有存在感。而年轻时，血脉旺盛，不怕痛苦，怕不被看见。
好在故事有温暖的结局。在菲利普最窘迫的时期，他唯一的安慰是每周去一个朋友家。朋友夫妇人很好，有一堆孩子，孩子们也喜欢他，亲近他。
菲利普的伯父过世，他继承他的遗产，完成医学院整个课程，开始做医生。他用自己的医术赢得了穷人们的尊重，也赢得了性情古怪的老医生的认可，他邀请菲利普做诊所合伙人。
朋友家的大女儿安静沉稳，长姐如母，操持家务，踏实又健康。她一直很喜欢菲利普，他们后来在一起了。如地母一样的女人，是脆弱灵魂的最佳归宿。
我一直有一个偏见，和文艺青年最配的人，不是另一个文艺青年，而是冷静又有包容心的人。这个人也许不懂艺术，也很少激动与彷徨，他就像定海神针，定住世间一切纷乱。当你看到他，就觉得，哦，我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