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报社跑腿儿那会,带我的记者老师有一天找不到新闻,想了想,对搭档的摄影师说,走,去看看那个姑娘吧。我一头雾水,也不敢问,跟着两位老大穿街过巷,只觉得车拐了很多个弯,进了一个小区。上了楼,开门的是一个阿姨,她把我们迎进来,热情地笑,说孩子在家里呢,正在准备写一本新书。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一个绝症少女,为了梦想拼命燃烧,她竭力克制着病痛,甚至被病痛所催促,投入全部身心去写作。她的人生仅仅开个头,就被命运仓猝的宣判临近尾声,白纸的人生无法填充小说的需要,写不下去了,她就主动走入边缘人群的生活,不断汲取不同人生的感受,再将这切身得来的感受还给笔下的女主,让头脑中的故事长出血肉。
她拼命的写,拼命沉入到笔下女主的别样人生里,何尝不是想将自己短暂的人生不断拉长,用文字创造的世界,安放她的生命。那种急促与悲伤的宿命感,一定在她许多个用力写作的夜晚浮上心头。但书写好了,没有一家出版社肯接,女生走投无路,心情激愤的跑到市中心,挥舞着手稿,高价叫卖。终于,她引来了媒体的关注。
我见到她的时候,只觉得她的模样与报道里的柔弱完全不沾边,有一种康健自信的美。女生说起小说,说起写作,说起有投资人要投拍她的书,说起她喜欢的女明星要来做导演,能感到她身上由衷发出的快乐。但我替她疑虑,跟班的我,对两位记者老师来此的初衷深表怀疑,他们只是找不到一个很好的新闻选题,就找这个女生来炒报纸的冷饭。
这样说当然并不公平,女生也需要曝光率,她的文学生命将延续着她的人生,面对早早就被判决无物的未来,文字是她仅剩的依托,也是她奋力挽救自己的小船。这时只要有人愿意帮她推一下船,哪怕乘着一起渡河,她也只会感谢。
结束采访后,我们告辞而去,我忘记了第二天的报纸有没有登载采访稿,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听说她的消息。
那时我毕业不久,自视甚高,觉得写小说这么严肃的创作,是将来历练积淀后才可以为之的大事,不是谁随随便便都能写,勉强写了,也不会好。对于别人的习作,我怀有先天的轻视。我那时还有一个偏见,一个文艺青年可以和另一个文艺青年志趣相投,但一个文学青年很难善待另一个文学青年的作品,对方写的不好,不会善待,写的特别好,更不会。
如今我早已不这样想,写作是一件很拼天赋和时机的事,没有必然的规则,少年成名与老无所成,例子多的如过江之鲫。但我更深的感受是,写作也只是一个普通的爱好,跟做菜、打球、养花、手工之类并无不同,当你出于内心的热忱,逼的自己不得不写,写了也就写了,好与坏的文学评价可以任由如当初的我这般没心没肝的人物置喙,但写出来之后获得的满足与愉悦,谁也无法剥夺。
这就已经足够了。想用文学为自己立身,延续自己的生命,古代已有太多人这样去想,全唐诗有几万首诗,看着何其多,但想想唐朝人两百多年究竟写了多少诗,留下来的这个数量也就并不算多。李白少年成名,杜甫后来居上,但他们人生有许多阶段,没有留下诗文,都丢了。
许多年后,我忽然想起这件事,去搜了那个姑娘的书,评分不高,仅有寥寥几人看过,网站上也能低价买到。那是一个人用火一般的热情写出的生命之书,也仅仅只是时间里不起眼的一个旧物。但对于当事人,这本出版的书无比珍贵,是人生奋力一搏后的了无遗憾。
至少有一本书迄今还存于世,至少有我这样的人迄今还记得。
我当时住在城中村,那是一个小小的村落,完全没有大城中村夜上海、小香港的繁华,晚上过了八点,村子顿时一片漆黑,我从报社回来,咯吱窝夹着一瓶村里唯一小卖部买来的可乐,摸索着上楼,抬起头,可以看到挤在楼梯间的小阁楼中,窗灯明亮,那个留平头戴眼镜的小伙,弯在床上,手中的笔停停划划,在窗子上映出一幅剪影。他一定很想找人说话,我这么想。
如果你特别想去跟一个人说话,那你一定能和他搭上话。有一天晚上回来,我和小伙同时上楼,我问他:你在写作吗?他仿佛等着我的问题等很久了,扬扬手里的书:“我在做翻译。”他请我进了他的阁楼,巴掌大的一个房子,床上桌头密密麻麻叠着许多手稿,一摞英文书靠着枕头,高高歪歪的像比萨斜塔。
小伙盘膝坐在床上,我坐在房间唯一的一把椅子上,他给我看从汉唐书店淘回来的一大摞英文杂志。我翻一翻,也看不懂,只觉得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似乎很厉害的样子。我又随手翻开一沓打印纸,那都是他翻译的文章。“千字50块”,他说,表情难以名状。我努努嘴,不做表示,后来当我的稿子被有些杂志以千字50块收走时,总能想到他那时的表情。愤愤不已,大概就是这个情绪。
那天聊过后,没过多久,小伙就搬走了。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一个人读书创作,独行独思,精神可以无畏,倾诉欲却不可能全部克服,像一只失群的候鸟,总有软弱的一刻,在那时会迫切想得到同类的共鸣。但两个陌生的文学青年狭路相逢,总归是天光云影,甫一相接,便各行散去。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大学临毕业的时候,我没有去实习,每天泡在图书馆,翻很多冷门的书,抱回宿舍来读。舍友们每天早上走,晚上归,回来就兴冲冲讲实习时的见闻。我一边听,一边翻看一本书,有时会从一本旧书的封底内页上,翻出一张手写的借书卡,看卡上借阅记录,这本书自建校以来,在我之前,几十年间一共被三个人借阅过,有人名字写的很娟秀,有人写的很洒脱,总归字都比我写的好。后来,更多上了岁数的书被我搬回宿舍,发黄的书页,薄且脆,像老人干硬的腰。贴在封底的老式借书卡上,总有稀稀疏疏两三个名字,笔迹清晰有力,我仿佛看到了前辈借这本书时,满心压抑不住的愉悦。
当我出于个人读书的兴趣,一路溯流而上,与这些古早的书狭路相逢,总会产生一点振奋而落寞的情绪。我不知道之前的借阅者,他们又是出于什么样的理由,一路摸到这样一本无人问津的书,拿在手的时候,究竟是喜悦还是孤独。
我会想象那些借书人的样子,乱蓬蓬的头发,满腹心事,低着头去食堂打饭,他们彼此擦肩而过,却不知道对方与自己拥有同一种阅读兴趣。偶尔我翻着旧书,读到一个段落,发现一道细细的铅笔划线将文字圈起来,情不自禁的,如久别重逢般,我发出一个自己看不到的微笑。“他们当时一定很想找人说话”,我想。
这种与借书前辈们无声的默契,一直持续到某一天。那天,我在一本很古老的书的封底,未曾撕去的借书卡上,终于看到了一个崭新的借书记录,借书者是一个熟悉的名字,那是一个素有文名但我很瞧不起的学长,“这个人居然也会看这本书”,我冷淡的想,顺手把书放下,从嘴角狠狠发出一声,哼。
文学青年的友善,大概一共也只这么多,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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