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阵儿姥姥住院了,我赶回小城的医院,看到94岁的姥姥斜躺在病床上,疼痛来的很厉害,除了卧床呻吟,还混淆了她的神志,姥姥拉着我的手,叫着我表弟的名字,她对我说,给我打一针吧,不想受罪了。
我们几个表兄妹于是跟几个姨舅商量,要不要把姥姥送到西安去看病。姥姥有七个子女,三个都已经不在了。我妈和她的姐妹兄弟有自己的疑虑,他们担心姥姥病的很重,如果送到西安,上了手术台,一下子人没了怎么办,为什么要让老人多受一茬罪?
我们几个后辈还是说服了他们,等急救车的空当儿,我们问姥姥,带你去西安看病,你愿意不?姥姥的疼痛这会儿缓和了,她有足够力气表达自己完整的意愿,姥姥说,你们带我去西安救命吧,万一没救成,也别难为医生。停了一下,姥姥又说,如果死在西安,就埋在那吧。我们一群人都笑了,说你想得倒美。
送到西安医院,经过检查,发现只是比较重的炎症,对症打了几天吊瓶,人很快就缓过来了,但感觉上,从姥姥到我们,都有种鬼门关走一圈的后怕。
姥姥身体一直硬朗,腿脚麻利,头脑清晰,每天要从二楼跑上跑下好几趟,你跟她开玩笑斗嘴,她立刻能用一句意想不到的话怼回来,逗得大家哈哈笑,说这个东北老太太真不得了。
姥姥大半生都自强自立,但她病到疼痛难忍时,人瘫在病床上,对救自己这件事无能为力。那天我们商量要不要送她去西安,她听得一清二楚,谁谁说了什么话都记在心里,但她疼的出不了声,从内心里,她是想去西安看病的,并不觉得自己94岁了就该随缘认命。
后来想想这件事,我的感觉很复杂,一个高龄老人,头脑清楚,有自救意愿,但当她躺倒在病床上,生死就完全操之于人,不再能自己做主。
虽然不情不愿,但人衰老以后,大概率会不由自主,失去了对自己命运的掌控。
我看过一些人为养老精心筹划的故事,从抚育子女,到置办家业,到安排周全,但后来出现一些意想不到的意外,养老计划全被打乱,最后能不能颐养天年,一看人心,二看形势。
养儿防老,养房防老,买商业保险防老,自建养老院防老,养生保健防老,或者以上加起来一起做,最后会不会养老成功呢?做的越多越认真,大概成功几率也越高,什么都不做,乐天知命,晚景凄凉的机会恐怕也更大。
只是所有的精密计划,当衰老到失去对自己人生的控制权时,便只能眼睁睁任人摆布。
我小时候家附近有一条铁路,铁路挨着山,山脚有一眼小小的窑洞,特别小,只有窄窄一个门脸,我和小伙伴在铁路边玩,偶尔看到一个老太太在小窑洞里出来或进去。那会年纪太小,不知道老去无依的感受,但心头只觉得沉重无力。后来那眼窑洞的门一直关着,再后来门坏了,露出里面破破烂烂的一切,等时间过去20多年,那一片的人家都已搬走,火车也不常来,那眼小窑洞也被填上了,毫无痕迹,只有我记得那个方位上曾住过一个老人。
姥姥是幸运的,所有有子女愿意照料的老人,晚年都是幸运的。但这份幸运却不由他们决定,特别当人老的失去自控权后,一切只能听凭人心。
在姥姥的病房里,二姨又旧话重提,试图说服我领养一个孩子。我很无语,虽然讲了很多次,但长辈们听不进去,或者不肯信:我们没有孩子,只是不想生养,不是不能生。在老辈人的观念里,一个人,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怎么能没有一个孩子呢?没有孩子的人生,不完整,也不安全。
二姨说,你看姥姥,她有我们几个子女照料,生病了才能送她来医院,如果你老了病了,谁来管呢?
我说,姥姥有七个子女,她活到94岁,有三个孩子已经先她而去了,剩下的四个孩子,真正用心管她养她的又有几个呢?我如果要养儿防老,到底需要养几个才能增加孝顺我的概率?
说完就想起上一次姥姥住院,病不重,住院是为了调养,邻床也住着一个老太太,六七十岁的样子,每天只有一个女儿给她送饭,其余时间她就自己躺着,脸上郁郁不乐的样子。
她的故事很快在病房传开,老太太年轻时,两口子为了弥补只有一个女儿的缺憾,抱养了一个儿子,老头死后,她把一切财产金钱都给了这个儿子,指望他来养老,没有给亲生女儿留下任何东西。等她病了,儿子一次没来看望,更不用说出钱,只有女儿每天来给她送饭。
一个悲伤的乡村版李尔王的故事。
没有说血缘很重要的意思,抱养的子女也能感天动地,亲生的骨肉也有铁石心肠,一切只凭人心自决。
翠翠说,人老了,手里抓着很多钱,还有房产,活着就会很有底气,不光不用看孩子们的脸色,他们还要来照顾你的心情,这样的老年才是幸福的养老吧。
我说,肯定是的,只是你要保证自己身体始终不垮,神志也始终清明,这样才能一直控制着自己的人生。如果你突然老病的不能自主,也只好眼睁睁看子女替你做决定。
如果老年痴迷,失去意识,这具皮囊也就随它折腾飘零,如果神志清楚,却无力自控,那才是真的难受。
我的奶奶在去世前一年,状态已经回到了婴儿,生活完全不能自理,我站一边看着她的子女帮她擦拭清理,心里很难过,伤心她的老年人生没有尊严。但其实一个人已经不知道自己的状态,外物与她就断绝了联系,此身归何处都没关系。最怕是清醒着看自己向下一层层滑落,在深渊里还要睁着浑浊双眼。
那些一生被命运青睐,或者在某一个时刻站上人类社会上层的人们,比如霍华德·休斯,或者早些年中国文化圈里的几位大佬,他们衰老以后,儿女和助手们围着他们生活,他们是被精心照料的老人,也是个体意志从外部世界被切断,一切个人的意志都交由身边人主张和声明的弱者。
从站在人群中心的权威人士,变成自己名声财富的附属品,失去控制力的人生晚景,会不会让他们格外难过?当然他们的痛苦,跟流离失所,食不果腹,在7月暑热中还要拖着一大捆纸盒挣扎生存的老年人生相比,实在过分精致,但痛苦方式分阶层,痛苦加在内心的刺却同样尖锐。
一个想活下去却无钱看病或者不能自决的老人,与一个想结束痛苦却因为利益纠葛被强行续命的老人,谁的晚景更值得同情?老去之后,谁又能做的了生死的主?
这些都是没有定数的事,每个人的一生都是向前流淌的河,你不知道最终是汇入汪洋大海还是流入荒漠,你要做许许多多的功课,给自己建造稳固一点的河堤,让老年余生沿着既定的去向流淌,然后祈祷不要遭遇十个太阳横空亮相,不要碰到天顶星人的舰队冲破大气层。
一切全凭自己用心经营,余下的要赌一点运气人品,至于生一个、抱一个孩子这样的计划,用他人年轻的人生为自己的衰老续命,初衷既然不对,结局也很叵测,也很不道德。
其实多想无益,不如趁可以掌控人生时,用力尽兴的活,直至从心灵深处满溢出一股不懊悔也不羞耻的平和和喜悦,那就已经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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