纷乱的世界里,会发生什么故事?
青菀
如果有一群人从混乱中获得最大的利益,他们是否愿意放弃手里的肥肉,让人们的生活回归正常?
宋太祖赵匡胤就面临这样的问题,但他不知该怎么解决。
大宋立国不久,开国之君赵匡胤就决定结束乱世,他派出大军平定西蜀,领兵大将王全斌是他的心腹爱将,一直很恭顺,出征前,赵匡胤嘱咐他,去了蜀地以怀柔为主,不要多造杀孽。王全斌满口答应。
宋军一冲锋,蜀人就臣服,王全斌却赖在成都不走,纵兵烧杀掳掠,无恶不作,蜀人一怒又反,王全斌干脆屠杀了近三万蜀国降兵,从此西蜀与北宋貌合神离,蜀人不爱赵宋,赵宋也不信任蜀人。
赵匡胤很困惑,明明下令要约束军纪,怎么都不听我的话,开国皇帝的面子如此不值钱的吗?
按照中原王朝更替的常理,开国之君拥有最强大的权威,不仅文臣们又能干又听话,武将们也又能打又服从,军队奉开国皇帝如神明,指哪打哪,言听计从。可为什么轮到赵宋就变味了,难道我赵匡胤果然稍逊风骚?
赵匡胤想不明白,他死后,宋太宗赵光义上位,蜀地又一次叛乱,弟弟吸取哥哥的教训,这一次改派心腹太监领军出征,结果如出一辙,太监带着大军到了蜀地,依然是烧杀掳掠,养寇自重,开心的不肯回来。
这算怎么回事?皇帝居然控制不住手里的军队,赵家兄弟不肯明言,但内心其实知道答案,这是一个时间跨度长达两百年的答案,藏着乱世武夫们的秘密。
安史之乱最糟糕的后果,不是皇帝与贵妃的悲欢,而是底层武夫们乘势崛起。
起初,安禄山带着三个藩镇的叛军杀入长安城,唐玄宗大惊失色,陆续在中原、山西、宁夏一带设立了新的藩镇,朝廷新藩镇与安禄山的河北藩镇打的精疲力尽,无奈握手讲和。安史之乱后,吐蕃人又频频杀向长安,大唐皇帝只好在关中和西蜀设置藩镇,进行抵御,等到唐朝末年,长安城之外的国土,从南到北,已是藩镇林立,这个过程,用时150多年。
每个藩镇都拥有自己的军队,节度使是藩镇的最高长官,藩镇军队由节度使指挥,因为拥有极高的独立权,皇帝也经常指挥不动。藩镇催生了无数个野心勃勃的节度使,他们拥兵割据,对抗朝廷,妄想把藩镇作为家产世代相传。
我从前对这些节度使充满恶感,认为是他们毁掉了大唐盛世,但看了一些晚唐的书,发现某种程度上他们也挺倒霉,用何广智理发的段子:这也不能全怪他。
藩镇割据的最大受益者,不全是节度使,还有基层的武夫,也就是大头兵们。说起来,威风凛凛的节度使,经常要为手下的武夫们打工。
这似乎有点不可思议,但却是真的。放在宋朝、明朝,文官可以对武将们吆五喝六,武将们可以大喝兵血、虐待士卒,达官显贵们可以指使士兵为自己修宅造屋,做牛做马,这都属于小事。但同样的行为,如果发生在唐朝中晚期的士兵身上,对不起,他们会分分钟杀你全家。
唐朝武德充沛,诗人们动辄负剑出关,去边疆猎取功名。平民百姓的精气神也很足,特别是安史之乱前后,募兵制成为主流,雄壮有力、武艺高强的民夫们纷纷入伍,变成职业武夫,他们待遇高,伙食好,全部人生都用来钻研打仗技巧,一个比一个不好惹。
这当然是拜乱世所赐。从安史之乱开始,唐朝就有打不完的仗,朝廷先是与安禄山打,再与吐蕃、回鹘打,再再与日益膨胀的河北、中原藩镇打,再再再与黄巢打,等朝廷终于把自己打得气息奄奄,割据四方的藩镇们开始互相打,打到血流成河,打到大唐亡了,武夫们迎来了更混乱也更快乐的五代十国。
从安史之乱到北宋开国,是武夫们狂欢的两百年,皇帝与藩镇,大家都有旺盛的征兵需求,节度使开不出皇帝的高薪,但他们可以拿出藩镇的良田、美差、特权,分给手下的士兵们。当兵吃粮在宋朝明朝是一件很卑微的事,但在中晚唐,赳赳武夫,真的扬眉吐气。
百余年的藩镇战争,打得老百姓家破人亡,打得世家大族人头落地,打得皇帝也频频逃出长安。韦庄有一首长诗《秦妇吟》,讲黄巢乱军进入长安的惨状,王公贵族很惨,“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女性很惨,从皇后到民女,被乱军掳掠霸占,“有时马上见良人,不敢回眸空泪下。”男丁也很惨,要么被强征入伍做炮灰,要么直接杀掉。
这又不是黄巢独有,而是各路藩镇军队的日常基操。既然这样惨了,人们想不想结束这个乱世,当然想。世家大族想,他们的财富权势,在武夫们眼里全是肥肉。商人们想,乱世之下生意难做。文人们想,武夫横行的时代,没有他们出头的机会。老百姓更想,他们不想流离失所,不想家破人亡,不想做炮灰做营妓,更不想被宰杀后充做军粮。
既然各个阶层都想结束乱世,是不是就能梦想成真呢?当然不行。如果乱世对既得利益者们十分有益,如果乱世能让他们走上财富、权力和私欲的巅峰,他们当然希望乱世永不眠,最好轰轰烈烈再打五百年。藩镇的节度使和武夫们,就是这样的既得利益者。
这就出现了很好笑的场面,武夫们挑起了百年战争,让各阶层人人自危,偏偏他们端着刀枪说,你们的安全,全靠我们武夫来守护,如果不想被别的藩镇迫害,你们就乖乖供养我们,拿出你们最好的土地,最美的女子,最好的职位,最高的恭维,我们武夫不做选择题,我们全部都要。
看似大权在握的节度使,慢慢发现,他们其实是被武夫牵着走。
每一个藩镇里的武夫们,都结成了利益共同体,他们彼此之间姻亲相连,盘根错节,藩镇是他们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战争与乱世则让他们飞黄腾达。
野心勃勃的节度使,很多时候沦为藩镇武夫们手里的提线玩偶,如果士兵们不配合,节度使连性命都难保。翻开唐史,看中唐与晚唐部分,经常可以看到如下的情景:
一个藩镇的节度使死了,他想立儿子做新节度使,藩镇士兵们不答应,他们杀死老节度使全家,另立一个新的。
或者,一个藩镇的节度使做了让士兵们不满意的事,比如不加工资,不能为大家谋取更多福利,甚至还要带着大家出远门打仗,没的说,一刀砍翻他。
砍翻节度使以后呢,士兵们会拉出一个看着顺眼的将领,刀架脖子上问:愿不愿意做节度使?你说,我不愿意,咔嚓一刀;你说,我想想,咔嚓一刀;你说,我十分愿意,咔嚓一刀,怎么答应了还要杀,因为武夫们又物色到更满意的人选了。
被士兵们强拥着上位的新节度使,像不像粗糙版的黄袍加身,这种操作持续了两百年,武夫们熟极而流,天下人见怪不怪。所以宋太祖赵匡胤在陈桥驿被手下皇袍加身,他说,我是被武夫们逼的,这是时代特色。大家会说,嗯嗯,你的遭遇我们很同情,但皇袍为什么会提前做好呢?
从安史之乱前后,到唐朝灭亡,整整百余年里,士兵们作乱次数达200余起,作乱的理由千奇百怪,有时嫌打仗辛苦,有时恨长官苛待,有时怪伙食不好,有时干脆赌博输钱,一拍大腿作乱出气。
比如,唐德宗曾命令泾原节度使姚令言率五千藩镇士兵外出平叛,路过长安,士兵们嫌弃皇帝赏赐的粗茶淡饭不香,一怒造反,攻入长安城,德宗仓皇逃命。士兵们把退休的太尉朱泚从家里架出来,硬推他做了皇帝。
朱泚也是一肚子苦水,叛乱的士兵只想拿他当替罪羊,完全不听他指挥,等平叛的唐军打来,朱泚跟着叛军跑路,半路上果然被杀掉顶罪。
这真的不是我们心目中凌虐皇帝,权势熏天的节度使啊,可这就是节度使的日常生活。节度使是一份高收益也高风险的工作,运作的好,可以家财万贯割据一方,运作不好,全家死光。
顶不住压力的节度使们,有人辞职出家,有人落荒而逃,有人炼丹修仙,有人想尽办法提前退休。
当时有一个说法,“长安天子,魏博牙兵”,魏博是河北老牌的藩镇,8000牙兵是魏博最强的军人们,他们俨然是魏博真正的主人,不仅魏博节度使要讨好他们,皇帝的面子他们也不在意。
这就是唐朝武夫的辉煌时代,乱世让他们坐收巨利,他们地位很低,只是基层的大头兵,他们又权势熏天,足以决定公卿将相和黎民百姓的生死,他们破坏力还极大,耗光大唐的元气,吸干民间的财富,毁掉无数人的生活,唐朝因他们而灭亡,他们却毫发无损,反而在五代的乱世里更加如鱼得水。
如果有人对他们说,人心思定,大家都想结束乱世,武夫们就会拔出刀子回答,难道我们对你们的保护不够吗,难道你们对我们不满吗,如此忘恩负义,且吃我一刀。
武夫们打了150年之后,迎来了唐朝灭亡。后梁开国皇帝朱温,本是宣武节度使,他坐镇中原,打了无数胜仗,平定了大大小小的藩镇,终于取代大唐天子,自立为帝,五代十国的时代就此开始。
朱温定都汴州,他把手下的藩镇军队整编成一只庞大的禁军,汴州禁军是唐朝百年藩镇战争的集大成者,是武夫们的巅峰,也是堕落与腐化的开始。
五代十国持续了50余年,以汴州为都城,先后经历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五个朝代,每一朝的寿命都很短,最长的后梁坚持了16年,最短的后汉只有4年,五个朝代产生了13任皇帝,却来自8个姓氏,实在乱的可以。
五代皇帝们的上位史,也慢慢形成了路径依赖,大部分皇帝都是前朝的将领,通过控制那只朱温建立的汴州禁军,推翻前任,自立为王,然后周而复始,直至迎来宋太祖赵匡胤。
对于汴州禁军来说,他们是唐朝武夫的继承人,是五代乱世最稳定的得利者,从后梁开始,他们拥护谁,谁才能做稳皇帝,什么改朝换代,都不过是纸面文章,谁许给他们的好处多,他们就捧谁上位。
作为一个稳固的利益团体,汴州禁军越来越腐化,他们拥有唐朝藩镇武夫的桀骜、叛逆和唯利是图,却失去了唐朝武夫的职业道德。唐朝的武夫闹事归闹事,要钱归要钱,一旦上了战场,却能遵守军令,狠命厮杀,这也是藩镇战争持续百年的原因,每个藩镇的武夫都很尊重自己的职业,互相不服软,只好一打百年。
汴州禁军完全堕落了,他们战斗力越来越差,只想劫掠,只想要赏,只想参与皇权争夺的投机事业,这也是一个吞食乱世红利数十年的既得利益集团必然的结局。掌握了这只军队的赵匡胤,内心也无法确定究竟是谁掌握了谁。
在陈桥驿皇袍加身后,赵匡胤领着汴州禁军回京,改朝大宋,将都城汴州改为汴京。他开始从南到北,一一扫平各方势力。这些国家的武夫更加腐化堕落,比汴州禁军还不能打,宋军势如破竹。
但宋军的军纪一言难尽,烧杀掳掠的事情一再发生,直至王全斌率领禁军在西蜀大肆杀俘,作威作福。
王全斌的内心大概也很苦,他也许会这样对赵匡胤解释:看看我手下这些杀才武夫们,如果不放纵他们劫掠蜀人,他们可能就把我砍了,回师就把皇上您给砍了。
赵匡胤看看自己的禁军,想想武夫们两百年的光荣事迹,叹一口气,只好不了了之。
但腐化堕落的武夫们,失去了横行天下的最大本钱:武力,人心思定两百年后,大家终于有能力联合起来,压制武夫,结束这个战乱的时代。从皇帝到各路节度使,大家内心一样疲惫,皇袍加身与刀斧加身,往往在一线之间,这种狗屎日子,所有人都过累了。
宋太祖杯酒释兵权的那一杯酒,对领军大将们来说,既是权力的失落,也是命运的解脱。
北宋从此开始了轰轰烈烈的文治建设,成为了一个崇文抑武的王朝,武夫们的地位一落千丈,北宋因此再也打不赢辽国西夏,但对每一个生活在宋朝的普通人来说,能够平静安生的过日子,这样的代价他们愿意支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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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菀
这是一个共同运营的帐号,主笔是青菀,冷风,酷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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