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刘备这一生没有屠过城，在汉末军阀混战中，可能只有他守住了底线。
拿屠城来做一个人的底线，人性的衡量标准是不是太低了？但在东汉末年，屠城是群雄逐鹿的保留节目，从董卓作乱开始，屠城之事从未断绝。
曹操是个矛盾体，他嘴上悲悯百姓的惨状：“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却多次下手屠城，这是他攻城掠地屡试不爽的手段。
曹操著名的屠城事迹，发生在徐州，他的父亲居住在徐州辖区内的琅琊，曹氏满门被徐州兵所害，财富劫掠一空。曹操领大军来复仇，下令屠城，杀徐州男女数十万人，鸡犬无余，泗水为之不流。
刘备带领一支人数不多的军队，应徐州牧陶谦求救，投入徐州保卫战，他打不过曹操，但运气不错，曹操还有别的敌人要打，转头撤军走了，回师的路上，曹操顺手又屠了一次城。
琅琊有一个少年，自小随叔父去了荆州，但诸葛家的族人大多定居本乡，他们难以避免被曹操的兵火殃及，而刘备带领一支弱军，与曹操屠城大军苦战的情景，也一定随族人寄来的书信，牢牢印在了少年的心里。少年比刘备小了20岁，要等15年后，他们才将在荆州相见。
刘备的义举被徐州上下看在眼里，陶谦死后，徐州拥刘备为新主，他此时34岁，已经沉浮多年。
02.
在群雄逐鹿这台大戏里，刘备起点很低，很长时间只能做配角。
刘备家贫，自小与母亲贩履织席为生，他是汉室宗亲不假，但刘邦兄弟从四百年前传下来的子孙多如牛毛，汉室宗亲的身份不值钱，反而老师卢植的面子很值钱。
卢植是当世大儒、朝廷重臣，也是刘备的同乡前辈，他开班授徒，名下弟子多是世家子弟，家里要么有权，要么有名，要么有兵，刘备读书不行，却很受同学们欢迎。
因为刘备与二代们拥有共同爱好，斗狗，赛马，音乐，时装，刘备样样精通，他喜怒不形于色，不爱说话，酷酷的，又很爱交际，同学们都喜欢跟他做朋友，包括后来的大军阀公孙瓒。
黄巾起义，天下大乱，给了刘备乱世出头的机会。28岁的刘备从军数年，得到了安喜县县尉这样一个小官。但朝廷翻脸不认账，要淘汰一批因军功得官的人，刘备被列入裁员名单。
督邮奉命来撤刘备的职，血气上涌的刘备，鞭打了督邮一顿，把自己的官印挂在他脖子上，刘关张三人转头上马，扬长而去，夕阳下是他们英姿的背影。
之后他继续参军，凭借军功，又在几个县做了小官，但乍得乍失，都不长久，刘备决定带着关羽和张飞，去大汉王朝的都城洛阳寻找机会。
游侠刘备，来到洛阳，遇到了曹操。
03.
曹操比刘备大6岁，他是宦官世家出身，家族位高权重，但声望不高，在世家大族里属于奥迪中的奥拓。
不知刘备如何与曹操结识，凭借老师卢植的面子，他得以走入洛阳权力圈，虽然进去了也只能站立如喽啰。
很快，洛阳连续发生大事，董卓进京，改立汉献帝，天下分崩，曹操、袁绍纷纷出京举兵反抗，刘备与曹操一同离开，按照王璨《英雄记》记载，曹刘一起回到曹操老家募兵，不知曹操半路上杀吕伯奢一家时，刘备是否在场。
乱世来了，豪杰之士都看到了一飞冲天的机会，但凡手里有点资源，无不想称王称霸。刘备不甘心屈居人下，他离开曹操，继续寻找自己的机会。
可惜他的起点太低了，有能力乱世争霸的，要么是董卓这样手握强兵的边关大将，要么是袁绍这样四世三公的顶级世家，要么是曹操这样手握实权的宦官门阀，要么是公孙瓒这样驻扎边地的地方豪强，刘备只有一颗百折不挠的心，关张两位生死同伴，以及越来越好的名声。
义救徐州，让刘备迎来命运的转机，成为徐州之主。但对一个没有根底的人，乍得高位并不算太好的事，除了手下的几千兵马，无论是徐州世家大族还是当地军队，刘备一概指挥不动。
他太弱小了，甚至无法关门拒绝不速之客。吕布被曹操打败，带着败军来投奔刘备，刘备只好答应。
两个人喝到酒酣耳热，吕布拍着刘备的肩膀说，弟啊，咱们俩都是苦哈哈出身，其实是一路人。
刘备淡然不语，内心很不悦：谁跟你这个三姓家奴一般货色。
吕布在三国演义里留下两句脍炙人口的名句。当他准备认干爹时，会诚恳的说：布飘零半生，只恨未逢明主，公若不弃，布愿拜为义父。
当他准备见利忘义，背刺义父时，又会豪气的说：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刘备也不肯久居人下，他前半生东奔西跑，投奔过许多人，但几乎都能做到好聚好散，不像吕布，生生把自己变成了义父屠宰户。
他势穷时投奔同学公孙瓒，既卖力做事，又积极自建团队。等公孙瓒杀害上司刘虞，独掌幽州大权，名声臭了大街，刘备奉公孙瓒之命支援徐州，顺势改投陶谦，事情做的漂亮大气，大家纷纷赞赏他为人高义。
之后他投袁绍，投刘表，也能好聚好散，大义无亏，这番做派，被天下人都看到眼里。
乱世之中，人心道德的底线低到发指，争夺天下的豪强们，尔虞我诈，背信弃义的烂事做的不要太多。吕布连续背刺义父，遭人唾弃。但曹操能够崛起，袁绍也出了大力，可曹袁最终还是要一决胜负。刘备当然不是乱世白莲花，但当所有人不在乎底线时，在乎底线的那个人，就变得异常扎眼。
刘备唯一能谈得上背叛的，可能是曹操。
吕布果然趁刘备不备，夺走了徐州，刘备无处可去，只好投靠老熟人曹操。曹操的谋士们说，刘备是个英雄，不甘心久居人下，干脆杀了吧。曹操说，杀了刘备，坏掉名声，以后还怎么成事？
曹操礼遇刘备，称天下唯他与刘备堪称英雄，要拉着刘备去打看似不可战胜的袁绍。刘备能怎么办，只好找机会溜走，重新自立。
刘备会指挥打仗，但算不上名帅；敢冲锋陷阵，但跟三国猛将们肯定不能比；也能治民理政，但肯定不是第一流的治才。如果给人做手下，很难出类拔萃。但他能得人，能服众，有英雄气，失败再多次，也不肯屈居人下，他是天生的领袖，也只能做领袖。
曹操、袁绍、刘表都看到了这一点，但刘备为人做事又有底线，只要不给他无法抵御的空子，他很懂克制，不会随便背刺你，所以宾主之间可以有条件的合作。这也是刘备摸索出的乱世生存之道，如果连被人信任的名声都没了，那就只能走上吕布的绝路。
曹操打败袁绍，统一北方，慌不择路的刘备，投靠了荆州的刘表，眼看大局渐定，天下留给他争一争的地盘不多了。
04.
在荆州寄人篱下的日子里，刘备郁郁寡欢，当有嫉贤妒能的小人，在刘表面前大肆贬低陈登，刘备勃然发作。
陈登是徐州的英才，与刘备有过良好合作，可惜英年早逝。刘备怼对方说：当今天下大乱，你身负国士之名，却不能忧国忘家，扶助汉室，只知道求田问舍，言无可采，不要说陈登看不起你，我也看不起你。
快人快语竟出于刘备之口，没想到吧，所以才入得辛弃疾豪放词中：“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
在荆州蛰伏7年后，刘表死了，曹操大军压境，刘备再一次得到争天下的机会。
诸葛亮建议刘备趁刘表幼子立足不稳，夺下整个荆州，刘备拒绝了，他说：“刘荆州临亡托我以孤遗，背信自济，吾所不为，死何面目以见刘荆州乎！”他既是重信义，维护形象，也是吸取徐州教训，荆州本土势力并不支持他，强夺荆州，也守不住，还会毁掉名声。
刘备准备带兵直扑江陵，江陵是荆州战略要地，控住这一城，就能掌控荆州全局。但十余万当地百姓誓要与他同行，刘备必须作出决断。
为什么荆州百姓一心要跟着刘备走，是刘备太好吗，不是的，是曹操屠城的名声太大了，如果换你在乱世求生，是愿意跟随一个从未屠城的人，还是去迎接一个屠城血迹斑斑的人呢？
刘备决定与民同行，他知道后果，必然是民保不住，自己还有兵败身死之危。但他说争夺天下，要以人为本，他用二十多年建立起的形象，在这一刻既束缚了他，也成全了他。
其后，孙刘联手，赤壁大战，曹操兵败北归。这一段后人津津乐道的故事里，交战三方的观点十分有趣，东吴留下的文字，将全部功劳归于周瑜，把刘备描述的很不堪，但在曹魏留下的文字里，则说赤壁之战刘备出力更多，曹操甚至给孙权写信说：“赤壁之役，值有疾病，孤烧船自退，横使周瑜虚获此名。”
刘备也不是省油的灯，他与周瑜瓜分了荆州，明争暗斗，甚至去江东会见孙权时，给周瑜上眼药：“公瑾文武筹略，万人之英，顾其器量广大，恐不久为人臣耳。”
周瑜死的早，刘备的离间计未知效果。但他的日子也很难过，年近五十，终于占了一点地盘，可是“北畏曹操之强，东惮孙权之逼，近则惧孙夫人生变于肘腋”，朝不保夕，寝食难安。
他需要最后一搏。
05.
曹操从华容道狼狈逃窜，当真大笑了三声，但他嘲笑的是刘备。曹操说，刘备果真是我这辈子的对手，但头脑反应总慢一拍，如果他在此地放火，我们就死定啦。
果然，等刘备反应过来，曹操已经跑远。
刘备也视曹操为一生最大的对手，他说自己一生行事，“每与操反，事乃可成”。
曹操奸诈诡谲，刘备宽仁诚信，这是他们为天下人共知的个人品牌形象。夺取巴蜀时，刘备忽然化身曹操，利用蜀主刘璋对自己人品的轻信，突然袭击，一举成功。
天下人惊呆：原来你的忠厚是装的，果真是个大耳贼。
围攻成都久战不下，焦躁的刘备为激励将士，允诺破城后可以大肆掠取财物，这是他一生最接近屠城的一次，幸好刘璋及时打开城门投降。
能在乱世争霸中活到最后一集，那些纯良正直之辈早已死绝，最后的争霸者内心不会盛开白莲花，只是勉强守住了底线。
刘备年近60岁时，终于又赢了曹操一次。他与曹操争夺汉中，抢得先机，一贯低调的他，放了一句狠话：“曹公虽来，无能为也，我必有汉川矣。”
这是他的巅峰时刻了，诸葛亮的隆中对完美实现，一旦曹魏出了岔子，刘备就可以出两路大军，一路从荆州直攻洛阳，一路从巴蜀直攻长安。想一想，未来就很美。
可几个月后，孙权背刺，夺走江陵，关羽兵败身死，王图霸业一场空。
登基为帝的刘备，为关羽复仇，举兵讨伐东吴，战事方起，张飞就被手下人杀掉了。
之后伐吴惨败，万事皆空，刘备在白帝城向诸葛亮托孤，结束了人生的征途。距离他意气风发的那个夏天，仅仅过去4年。
三国志对他的评价很公允，说他机权干略不如曹操，所以打下的地盘在三国里最小，但他一生以极低的起点，折而不挠，终不肯为人下，不愧是一代英雄。
06.
读三国的故事，我偏爱蜀汉，可谁又能不爱呢？因为陆树铭和李靖飞两位老先生先后去世，我将三国志里蜀汉的篇章读了一遍，发现了刘备的可爱。
他当然不是《三国演义》里老实到只会哭的刘皇叔，恰恰相反，刘备年轻时是个性鲜明的游侠，后来是争霸天下的英雄，他性子锋锐，坚韧不拔，既能坚持底线，又能在攻蜀这样的关键时刻，放下脸面，狠劲一击，用自己一生积攒的信义，换来了最大的一块地盘。
世人说刘备伪善，大概就是从此而来。但我觉得，刘备与他的小伙伴们身上，真的有理想主义的闪光。当逐鹿的群雄将背叛和杀戮当作家常便饭，坚持不屠城，尽力不背信的刘备，已经是汉末乱世里的清流。我甚至觉得，在南北朝、五代、元末这些乱世争霸中，再没出过刘备这样讲究实际的理想主义者，因为刘备，才有了蜀汉这个充满温情和英气的团队，才让三国独具魅力。
这当然是我的偏爱，但也实在是诸葛亮的《出师表》写的太好，他总结了刘备和小伙伴们一生的志向：“兴复汉室，还于旧都”。从此每当天下分裂，国土沦丧，仁人志士们拍案而起，都会情不自禁念起这八个字。
刘关张三个人当然没有结拜，但他们死生相托，肝胆相照，彼此互不辜负。刘备白帝托孤，对诸葛亮推心置腹，诸葛亮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同样互不辜负。甚至他们的子嗣也互不辜负，当敌军侵蜀，诸葛亮的儿子诸葛瞻，带着儿子与张飞的孙子，杀出城去，一起战死。
《三国演义》在蜀亡时题了一句诗：凛凛人如在，谁云汉已亡？
是啊，最后他们都消散在历史的天空下，恰如歌中所唱：聚散皆是缘哪，离合总关情啊，担当生前事啊，何计身后评。
——— END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