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诡事录的《仵作之死》,是个宝藏单元,总能回味出一些新东西。这段案情围绕着一件国宝的争夺:独孤信多面印。我起初并不在意,以为是虚构,后来发现这枚印章真实存在,就藏在陕西历史博物馆。
独孤仵作在死亡的那个夜晚,将珍藏的独孤信多面印交给了县令独孤遐叔,他们并非同宗,仅是同姓,但独孤仵作相信,自家这件祖上传下来的珍宝,交给独孤遐叔才能传承下去。
独孤信多面印的初代主人独孤信,出生在南北朝时代的北魏,我读了一些他的史料,发现这个人的一生,也未免活的太出彩。
独孤信本名独孤如愿,是鲜卑族人,祖父带全家迁徙到武川镇。武川的土豆一直被酷玩老师津津乐道,但在北魏时代,武川作为边镇,出产最多的是赳赳武夫。独孤信是其中出色的一位,他不仅武艺高超,还长相俊美,热爱穿搭,军中人称独孤郎。
独孤信命运的齿轮,随着北魏六镇起义开始转动。武川和怀朔在内的六镇边兵,不满北魏朝廷的苛刻待遇,起兵作乱。这场大战要了北魏王朝半条命,就像黄巾起义之后是三国群雄并起,六镇起义制造的混乱阶梯,让独孤信在内的枭雄们踏上舞台的中心。
尔朱荣是六镇之乱最大的获益者,他是北魏末年的第一代曹操,通过镇压六镇叛乱,尔朱荣掌握了朝廷,控制了天子,独孤信在尔朱荣麾下效命,打仗很勇敢,曾单骑出阵,擒获贼寇首领。
但独孤信并不是尔朱荣最宠信的将领,他最宠的是高欢。高欢是汉人,生活作风完全鲜卑化了,他与独孤信同样出身于六镇,在起义的关键时刻叛逃投靠尔朱荣,尔朱荣很信重高欢,让他帮自己谋朝篡位。
北魏的皇帝孝庄帝元子攸,为人悍勇,他不想做窝囊的汉献帝,瞅准机会,亲自拔刀,把尔朱荣杀掉了,随后他也被尔朱荣的族人杀死。天下至此大乱,群魔乱舞,舞的最欢的是高欢,他接管了六镇残兵,诛灭了尔朱家族,另立皇族成员元修为新帝,成为北魏第二代曹操。
高欢开始收拾各路军阀,贺拔胜是其中之一,他同样出身六镇,带兵盘踞在荆州,独孤信正为他效力。一个坏消息传来,贺拔胜的弟弟贺拔岳死在了陕西关中,为了抢在高欢之前接收弟弟遗留的军队,贺拔胜派独孤信赶赴长安,等他快马加鞭赶到,发现关中军队已经推举28岁的宇文泰做了首领。
宇文泰出身武川,与独孤信是发小,眼看事不可为,独孤信只好拍马返程。又一个意外出现了,新皇帝元修不甘心做高欢的傀儡,逃出洛阳,来长安投奔宇文泰。独孤信闻讯抛下父母妻儿,只带着部将杨忠,追上了皇帝的队伍,皇帝夸他忠义,封他做了大官。
独孤信从此一飞冲天,在长安,他是第三代曹操宇文泰的发小,是军队里武川派的大佬,在朝堂上,他顶着忠义之名,身居高位,门生故吏无数。
高欢在洛阳控制着一个皇帝,宇文泰在长安也控制着一个皇帝,两个曹操东西对立,北魏自此分裂为东魏与西魏。高欢举全国之兵攻打宇文泰,两个同样出身于六镇,同样在六镇起义的乱局中一路做大的枭雄,相互发起冲锋,这是六镇的内战。
更年轻更勇猛的宇文泰带着武川军团笑到了最后,高欢败退,郁郁而终。之后,高欢的后人篡位成功,元氏的东魏变成高家的北齐。宇文泰跟曹操一样隐忍不篡,他死后,后人篡位成功,元氏的西魏变成宇文家的北周。
独孤信被宇文泰远远扔到了陇西,不允许他回来。在宇文泰眼里,这个武川嫡系、能文能武、私人势力庞大的发小,是最有潜力做第四代曹操的危险人物,他不能给独孤信出头的机会。
独孤信遗留在东魏的父母先后死去,他想辞官回长安守孝,被宇文泰拒绝。他逃走时唯一带出来的部将杨忠,也被宇文泰抢去,给自己做保安队长。
但宇文泰这片风雪,并不能彻底压死独孤信。为了笼络各方势力,宇文泰一口气册封了八位柱国大将军,他自己为首,北魏皇族元欣居次,其他六位柱国大将军是李虎、李弼、赵贵、于谨、独孤信、侯莫陈崇。西魏最有权力的八个人,独孤信赫然在列。
独孤信的多面印正是他显赫权力的象征。这面印全称独孤信多面体煤精组印,由煤精宝石篆刻而成。多面印呈八棱二十六面,其中正方形面18个,三角形面8个,到独孤信死时,已有14个正方形印面刻上了文字,印文的内容分为三类:公文用印,如“大都督印”、“大司马印”、“柱国之印”、“令”、“密”等;上书用印,如“臣信上疏”、“臣信上章”等;书简用印,如“独孤信白书”、“信启事”等。
一句话总结,独孤信官职太多,处理公务需要分开用印,找起来很麻烦,干脆用一个印章刻上全部官职头衔。这样一个遮奢人物,宇文泰岂能不防着他做曹操。
被严防打压的独孤信,并不甘心坐以待毙,他想到了发展势力的新策略,这策略是如此成功,以致后人提起他,可以忘记他的权位,但忘不掉他的绰号——中国历史最强老丈人。
独孤信有七个女儿,他将长女嫁给了宇文泰的庶长子宇文毓,等宇文家族篡位成功,建国北周,宇文毓做了皇帝,独孤长女虽然已死,也被册封为皇后。
独孤信将四女嫁给了同为柱国大将军的李虎之子李昞,独孤四女与李昞生下了四子一女,其中一子名为李渊,李渊生了三个儿子,其中次子名为李世民。
独孤信将七女独孤伽罗嫁给了部将杨忠的儿子杨坚,他宁可抛弃父母妻儿也要带上的杨忠,虽然被宇文泰横刀夺爱,但依然通过儿女亲家牢牢绑定在一起。
独孤伽罗与杨坚一生相守,他们生了五儿五女,其中次子名为杨广。
星汉灿烂的隋唐时代,杨、李两朝皇族的血脉渊源,让三个王朝老丈人的独孤信,永远被铭刻在历史的天花板上。
一代雄主宇文泰死后,独孤信以为自己将迎来命运的转机,谁知却进入人生的黑洞。新一代权臣宇文护痛下杀手,逼迫独孤信自尽,死时55岁。
20年后,北周灭掉北齐,统一中国北方,但胜利的荣耀并不归皇帝宇文氏,而是成为第四代曹操、独孤信女婿杨坚更进一步的垫脚石。4年后,在妻子独孤伽罗的祈祷声中,杨坚发起对宇文家族的最后一击,北周灭亡,隋朝建立。
独孤伽罗为父亲独孤信报仇雪恨。她拿到的是大女主剧本,终其一生,她与杨坚分享权力,并称二圣。
隋亡唐兴,独孤信的名字并未暗淡,他作为唐高祖李渊的外祖父,作为唐太宗李世民的曾外祖父,一直享受着礼遇。
独孤家族在隋唐两朝都很吃香,独孤仵作身为独孤信的后人,如何会沦为全家三代仵作这样的贱籍呢?他不能参加科举,不能阶层跃升,穷困潦倒,备受冷眼,以至妻子春条为了不连累孩子受苦,干脆拒绝与他生子繁衍。独孤仵作这才将多面印赠给县令独孤遐叔,指望他子嗣绵延,将宝印代代相传。
独孤信大概预料不到后人会如此落魄,但一生见到了太多王朝兴衰、权臣走马灯般起落的他,可能只会淡淡一笑,不以为意。

